三年来，斯里兰卡餐馆老板马亨德拉·达尔马普里亚一直让他家乡的味道弥漫在日本乡村街巷中：奶油扁豆、咖喱鱼、蛋碗饼和生姜红茶。

但在最近的一个周六，达尔马普里亚在下野——东京以北约66英里处的一座小城——的斯里兰卡咖喱店Daiya Ceylon做了最后一顿饭，随后关门歇业。被迫关闭餐厅是因为他无法满足旨在限制外国人流入日本的签证新规。他计划本周返回斯里兰卡。

“我感觉孤立无援，”现年40岁的达尔马普里亚说。2015年移居日本的他最近在店内接受采访，同时还在忙着将未开封的香料和木薯片分发给朋友们。“我现在对未来没有任何希望。”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上台时承诺将更严格地监管移民和旅游业。如今，她的政府正试图兑现承诺，对像达尔马普里亚这样持所谓“经营管理签证”居住在日本的约4.7万名外国人进行严格审查。

长期以来，日本对移民一直持谨慎态度；外国人仅占总人口的约3%。一些专家认为，日本需要允许更多移民来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并抵消其人口的急剧下降。但近期民族主义情绪席卷全国，作为“日本优先”运动的一部分，一些活动人士呼吁采取更严格的管控措施。

保守派人士称，外国人正在利用日本的签证规则无限期滞留日本。政府的应对措施是提高经营管理签证的获取难度，将所需的注册资本从之前的3.1万美元提高到18.8万美元，并要求雇佣至少一名全职员工。

这一变化让许多外籍餐厅老板陷入困境。多年来，来自印度、尼泊尔、斯里兰卡、中国、越南、泰国等国的工作者一直依赖经营管理签证在日本的城市和农村地区开设小餐馆，供应咖喱、炒饭、面条和其他深受喜爱的美食。

陈嘉怡（Chan Ka Yee，音）在东京经营的一家名为“3米3”(San Mai San)的港式粥铺连锁店上周结束了营业。在经营了五年多后，她无法满足新的签证要求。她计划今年夏天返回香港。

结业当天，顾客们送来鲜花，并在陈女士制作猪肉粥、华夫饼和奶茶时争相拍照。她感谢了大家并挥手告别。

第二天早上，她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昨晚哭得太多，眼睛肿得很厉害。”

“我不敢相信就这样结束了，”她说，“我本来想永远留在那里的。”

50岁的谷口千惠（Chie Taniguchi，音）是陈女士餐厅的常客，她称新的签证要求是“草率的政治操作”。

“这样一来，日本人就不可能发现新的口味和饮食文化了，”她说。

日本活动人士正敦促高市早苗政府重新考虑这些变更。一份请愿书已收集了超过6万个签名。

印度餐馆老板马尼什·库马尔本月公开批评了这些规定。他在一段情绪激动的视频中讲述了自己在日本生活了30年、学习日语并在这里抚养孩子的经历。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谈到自己的孩子时他说，“突然被告知‘规则变了，你们必须回去’，我觉得这太残忍了。”

这段视频引发了强烈的反弹，一些评论人士指责库马尔利用制度在日本停留了如此之久。

高市早苗政府表示，新规取得了成功。目前每月平均收到70份经营管理签证申请，而在旧制度下为1700份，降幅达96%。

负责经济安全和外国人政策的大臣小野田纪美在最近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这些变化有助于消除人们对签证“可能被滥用为移民手段”的担忧。

政策的突然转变对许多餐饮业工作者来说打击沉重，他们不得不在大约一个月内收拾行囊，结束在这里的生活。

达尔马普里亚回忆起今年4月去一个移民办公室的经历，当时他得知自己的签证续签申请被拒，原因是他没有雇佣额外的员工。他深受打击，开车回家花了七个小时——平时只需两小时。

他说，一些日本人认为移民是麻烦的来源，这种看法让他感到难过。“我们不花别人的钱，我们纳税，我们支付账单，”他说。

5月初，达尔马普里亚为顾客举办了一场告别自助餐，供应红米饭和木豆咖喱等。他预计会有大约20人来，结果来了70多人，大家都带来了日式点心和其他礼物。

他很快就要回到斯里兰卡的家乡了。他还没告诉家人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如果有机会，”他说，“只要能回来，我明天就想回到日本。”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过去几天对越南和澳大利亚进行访问，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次标准的外交之旅。她盛赞两国东道主，并带去了珍贵的日本蜜瓜等礼物。在堪培拉，她与学生自拍；在河内，她尝试敲击传统鼓。

然而，当高市早苗周二离开澳大利亚首都时，外界已清楚地看到，这趟行程远非寻常。这是日本的一次开场造势，意在彰显其在一个日益被中国的咄咄逼人姿态和特朗普总统反复无常的外交政策所困扰的地区，是一支稳定而强大的力量。

在高市早苗领导下，日本承诺提供100亿美元，帮助东南亚国家应对因伊朗战争而飙升的油价。她逆转了日本长期以来对海外武器销售的诸多限制，并加大了穿梭外交力度，本周派遣10名高级官员出访，以证明日本是亚洲合作伙伴的不二之选。

“日本将在构建一个以自由、开放、多元、包容以及法治为基础的国际秩序方面，发挥比以往更加积极主动的作用，”高市早苗上周六在越南河内国家大学向师生发表讲话时表示。

高市早苗是一位保守派议员，去年秋天成为日本首位女性首相。她正试图在中国经济和军事实力迅速崛起的当下，提升日本的国际形象。

与此同时，她还在应对特朗普的不可预测性——他处理伊朗战争的方式已在亚洲国家之引发对美国的承诺是否靠得住的疑虑。日本在安全上依赖美国这一主要盟友。与加拿大及部分欧洲国家领导人刻意与特朗普保持距离不同，高市早苗着力与特朗普培养友好关系。

国际危机组织亚洲项目副主任黄黎秋表示，对许多亚洲国家而言，日本如今代表着“我们过去期望美国提供的那种稳定性和连续性”。

“日本正加紧填补领导力真空，”黄黎秋说。“它不仅希望在软实力上发挥作用，也越来越寻求在硬实力上有所作为。”

虽然高市早苗很少直接点名中国，但她似乎急于利用亚洲国家和澳大利亚对北京愈发强硬的军事与经济政策日益增长的焦虑。自去年11月以来，中国政府一直对日本施加经济压力，以报复高市早苗在日本国会发表的言论。她当时表示，如果中国攻击台湾，日本可以进行军事干预。

在整个访问过程中，高市早苗多次提及她的导师、日本任职时间最长的首相安倍晋三。安倍于2022年遇刺身亡，他与高市早苗一样认为，日本应在世界舞台扮演更积极主动的角色。

她受到了越南领导人苏林的热烈欢迎。苏林称安倍等日本政治人物是“越南的伟大朋友”。

在河内，她表示自己的目标是在安倍提出的“自由开放的印太”理念基础上进一步推进。这一概念被视为制衡中国的一种方式。她表示，志同道合的国家需要在人工智能、稀土和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加强合作，以避免“关键物资过度依赖单一国家”。

周一，高市早苗来到堪培拉奈良和平公园，向安倍纪念碑献花。该公园是为了纪念日澳两国的友好关系而建的。

与安倍一样，高市早苗也将摆脱日本的和平主义约束作为优先事项。东京方面希望通过放宽出口规则，向中国、朝鲜和俄罗斯表明太平洋地区的民主国家正在构建全球武器供应链，从而加强地区威慑力。

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周二访问菲律宾期间宣布了新规则下的首批协议之一：他表示，东京正着手向马尼拉提供二手军舰。

日本最近敲定了一项向澳大利亚供应军舰的65亿美元协议。在堪培拉，高市早苗与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共同宣布，日本将在澳大利亚测试更多武器，两国还将致力于加强能源和关键矿产供应链合作。

“我们的友谊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密，”阿尔巴尼斯周一表示。“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友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高市早苗明确表示，她也希望与美国保持密切关系。她在与阿尔巴尼斯联合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在严峻的国际环境下，加强与我们的共同盟友——美国的合作是不可或缺的。”

专家表示，高市早苗在提升日本国际地位方面拥有若干优势。日本一直是该地区最受信任的国家之一，而高市早苗在国内拥有很高的支持率，并且她领导的政党在议会占据绝对多数席位。

“她拥有安倍以来的日本首相中最强大的执政授权，”澳大利亚悉尼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迈克尔·格林说，“她正在利用这一优势，积极走出去与各国领导人建立能够持续多年的关系。”

然而，一些分析人士指出，日本迅速老龄化的人口结构和低迷的经济增长可能制约其长期维持高水平的国防投入和经济支持的能力。

中国可能利用这些担忧来削弱日本，通过展示自身的体量与灵活性来证明自己才是未来投资更可靠的来源。

“日本面临的一大问题是，他们在军事上变得越来越强硬，但在经济上却在失去优势，”悉尼洛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理查德·麦格雷戈表示。“中国人行动太快了。日本人则缓慢而审慎。”

日本政府周二决定放宽对向海外出售更多武器的限制，这是二战后摆脱和平主义政策的最新一步。目前日本正面临来自中国的日益加剧的安全威胁以及快速变化的全球秩序。

在东京的一次内阁会议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取消了对日本制造武器海外销售的长期限制。这一举措是在日本接待30多位北约特使访问以展示更紧密关系几天后做出的，此前东京还与澳大利亚签署了一项65亿美元的军舰供应协议。

高市早苗在X平台上发帖称，这一变化在“日益严峻的安全情势下”是必要的。

“如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单独维护自身的和平与安全，”她说。

对北京常有公开指责的高市早苗于去年上台执政。目前她正努力加强日本的国防工业，并建立一个更多元的盟友网络，因为日本对其主要伙伴美国的可靠性日益不确定。日本希望通过放宽出口管制向中国、朝鲜和俄罗斯表明，太平洋地区的民主国家正在构建全球武器供应链，以此增强在该地区的威慑力。

二战后奉行和平主义的日本过去十年已逐步放宽武器出口限制，允许一些例外情况，例如用于救援、监视或根据许可协议出口。周二批准的变化将解除对国防承包商的束缚，允许它们直接向17个国家出售致命武器系统。例如，这将使日本公司能够向菲律宾提供先进护卫舰，或向印度尼西亚提供潜艇。但日本仍将禁止向处于冲突中的国家转让致命武器，除非高级官员认定国家安全受到威胁。

对于外界担忧的日本将放弃战后和平主义，高市早苗写道：“我们作为和平国家在战后80多年所坚持的道路和基本原则绝对没有任何改变。”

日本采取这一行动之际，美国正因伊朗战争而分心。特朗普政府最近几周决定将部分军事资产从亚洲调走以支持那场战争，令人愈发担忧美国对该地区的承诺。

“美国将捍卫全球秩序的想法已被证明是一种幻觉，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东京庆应义塾大学教授鹤冈路人说。“现在日本正急于为自身安全与防务寻找可行的替代方案。”

这一政策转变加剧了与中国的紧张关系。中国指责高市早苗正在复活二战时期的军国主义。过去五个月里，中国对日本实施了一系列经济报复，以惩罚高市早苗的言论，她此前曾表示，若北京攻击台湾，日本可能进行军事干预。

自上周五以来，紧张局势进一步升级，当时日本派出一艘军舰穿越台湾海峡。作为回应，中国周日表示将派遣海军舰艇通过日本南部鹿儿岛县附近的一条水道。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最近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及出口规则可能的变化时表示，日本应该“在军事安全领域恪守承诺、慎重行事，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面对特朗普总统日益难以预测的外交政策，日本选择了对冲策略。高市早苗最近在东京接待了多位欧洲官员，包括英国、法国、意大利和波兰的领导人。未来几周，她预计将访问越南和澳大利亚。

上周，北约向日本派出了自双方建立伙伴关系十多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代表团。

作为此次三天访问的主导者之一的挪威常驻北约代表安妮塔·内尔高表示，日本决定出口更多武器将“对我们、对欧洲以及整个联盟都非常有价值”。

“我们正处于需要将那些承诺和资金转化为实际能力的关键时刻，”她在接受采访时说。

日本和北约都面临如何与特朗普打交道的挑战。特朗普曾批评日本和北约国家在伊朗战争中支持不足。

同样帮助领导代表团的罗马尼亚常驻北约代表丹·内库拉埃斯库表示，对美国角色的担忧并未主导在东京的对话。

“我们在北约与美国共同度过了70年，”他在采访中说，“我们可以看到外部的动态。但在联盟内部，它仍然相当强大。”

他补充说，世界各地冲突的蔓延清楚表明，“我们必须与日本合作，他们也必须与我们合作。”

 随着日本寻求在全球安全领域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其武器政策也逐渐转变。2014年，时任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导师安倍晋三修改了规定，允许武器出口用于国际安全努力，例如联合国维和任务。这结束了实施近50年的严格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