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一艘载有六吨北海道扇贝的船只从日本北部港口悄然出发，驶往中国。这批货物本应是一个里程碑，标志着北京解除对日本海产品长达数年的禁令后两国关系回暖。

但就在这艘船航行途中，日本首相表示在台湾遭中国攻击时愿意出手防卫，此言一出，紧张局势再度升级。北京严厉斥责其言论，并宣布海产品禁令重新生效。

北海道扇贝已成为东京与北京之间动荡关系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对北京而言，扇贝已成为外交施压的工具。对于日本的盟友来说，食用这些扇贝成了对他们所称的经济胁迫的一种反抗。对于东京来说，这些贝类已成为一个案例研究，说明减少对中国的依赖是多么困难——但或许又越来越必要。

在日本最北端的岛屿、大多数日本扇贝的产地北海道，普遍的情绪是困惑。

“我们被当作政治操纵的工具，”一个代表北海道海产品加工行业的团体的执行董事斋藤光（音）说。“我从未想过日本海产品——尤其是扇贝——会成为外交谈判中的一张牌。”

在禁令实施之前，中国是日本海产品的最大买家，其中扇贝占了贸易的大部分。北海道扇贝产自该地区营养丰富、冰冷的水域，以独特的醇厚风味和浓郁的鲜味备受推崇。在中国，它们成为高端庆典宴席上的主流奢侈品，售价不菲。

日本还将扇贝运往中国加工后再出口。

中断的影响立竿见影。2022年，即禁令前一年，日本出口了约44.7亿元人民币的扇贝，中国占据其过半销售额。由于中国的贸易禁令和生产休整期，2023年扇贝出口量下降了30%。

在北海道的一家扇贝加工公司Kyuichi，对华产品一度占总销售额的四分之一。发货一夜之间停止。公司总裁饵取达彦表示，当他的大阪公司于2022年收购Kyuichi时——禁令前一年——他从未想象过这种贝类会成为外交争端的焦点。

“这完全不可思议，”他说。

随着中国退出，日本的盟友纷纷响应。当时的美国驻日本大使拉姆·埃马纽埃尔协调美国军方批量采购，并推动“#Taberuze Nippon！”（吃吧，日本！）运动，将消费北海道扇贝形容为反抗中国的爱国行为。

在北海道，生产商开始将扇贝加工业务转移到越南和东南亚其他地区。他们还尽可能直接出口到美国。2024年，美国在日本扇贝出口中的份额从之前的个位数增长到28%。

过去一年，地缘政治风向再度转变。

Kyuichi加入了近700家争相获得认证的日本企业行列，11月5日，六吨冷冻扇贝从北海道出发前往中国，开启一段里程碑式的航程。

贸易恢复两天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国会表示，中国攻击台湾可能构成“存亡危机事态”，这是法律触发条款，暗示日本可能动用武力。这是针对这座北京视为分裂省份的岛屿发出的一次罕见的公开声明。

两周内，北京突然冻结所有新的海产品出口申请。对于Kyuichi和数百家仍在注册队列中的其他公司，这扇窗口猛地关上了。

“大家都在等待观察会发生什么，然后禁令就来了，”Kyuichi的饵取说。“老实说，我感觉‘哎呀，又来了’。”

中国问题专家表示，在北京的策略中，针对扇贝是一个合乎逻辑的举动。东京大学亚洲政治与外交教授川岛真表示，鉴于自身国内经济挑战，北京对可能危及与东京更广泛商业关系的更激烈措施持谨慎态度。

海产品禁令以及最近敦促中国游客重新考虑前往日本的建议意在“激怒日本”，但又不会引发全面外交破裂。对于中国，这样做“是为了捍卫本国的经济利益”，川岛说。“但对于日本扇贝生产商，我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想，‘为什么是我们？’”

现在，日本的盟友再次纷纷伸出援手。

北海道海产品团体的斋藤表示，虽然该行业在2023年“肯定受到了震动”，但经过两年强行推动的多元化后，最新的禁令没有那么刺痛了。他表示，企业正在适应局势的持续。

在北海道，工厂车间的变化显而易见。Kyuichi已将曾经外包的部分扇贝加工流程收回国内。其他公司开始使用政府补贴的自动化去壳机器，取代此前在中国由人工完成的劳动。

渔业咨询公司Fisk Japan的首席执行官片野步认为，2023年的“中国冲击”是一个必要的矫正。“因为中国渠道消失了，市场实现了多元化，”他说，并指出日本企业在去掉中国中间加工商后利润更高了。

随着世界两大经济体的贸易政策发生变化——从美国的关税到北京的进口禁令——片野敦促更多海产品企业落实进入欧盟所需的安全标准。

“最重要的是不要依赖单一市场，”片野说。

北海道加工商Kyuichi的饵取达彦表示，即使禁令再次解除，公司也不会急于大幅转向中国。

“有句谚语，‘有一就有二’，”他说。“嗯，已经发生了两次。可能会有第三次。”

尽管如此，即使饵取达彦正在构建一种绕过北京的商业模式，他仍好奇大门是否最终会重新打开。

“北海道扇贝和中国或许是密不可分的，”他说，并提到一种他相信最终能超越政治的需求。“它们独具特色。甜美而美味——人人都会觉得好吃。”

中国几乎垄断了稀土金属的供应。2010年中日领土争端期间，中国曾实质性切断对日本的稀土出口，让日本深受其苦。此后，日本悄然构建起一条大幅降低对中国依赖程度的供应链。正如近期两国紧张局势升级所凸显的，这一举措成为日本应对政治风险的重要保障。

根据对日本现任及前任政府官员、企业高管和行业专家的采访，在美国等国家急于寻找中国以外的稀土来源并扩大本土供应之际，日本的经验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

“欧美国家现在才逐渐意识到稀土问题的紧迫性，”日本经济产业省矿物部门官员小林直贵表示。“而对日本来说，早在15年前就有了这个惨痛的教训。”

特朗普总统称，美国大约需要一年时间就能确保充足的稀土供应。但日本的情况表明，摆脱中国的掌控——尤其是其极具成本竞争力的稀土加工设施——难度极大。专家表示，这需要政府持续支持与国际合作双管齐下。

2010年9月，一艘中国渔船与两艘日本海上保安厅船只在争议岛屿附近发生碰撞，事件升级为外交和经济危机。日本扣押了中国渔船船长，作为报复，中国未事先通知便实施了为期两个月的稀土出口禁令。

起初，部分日本官员并未意识到中国这一举措的严重性。

2010年担任日本经济产业省经济政策负责人的寺泽达也回忆，当时产业省负责汽车行业的主管匆忙跑到他的办公桌前，警告称稀土突然断供可能导致整个汽车供应链停摆。

“我得承认，当时我对稀土一无所知，”寺泽达也说。他的同事解释说，这些材料是日本汽车行业电机所用磁体的关键成分。而与大多数工业化国家一样，日本已将这一关键供应的控制权几乎完全交给了中国。

寺泽达也负责制定经济产业省的新经济政策。他拟定了一套当时价值略超10亿美元的扶持计划，旨在降低日本稀土供应链的脆弱性，其中包括大力支持日本企业拓宽稀土来源渠道。

“当时有人批评我要求的资金远超实际需要，”寺泽达也说。“但我决心让日本永远不再重蹈覆辙。”

从某种程度上说，当时的时机恰到好处。日本综合商社双日株式会社与负责矿产资源安全的政府机构金属和能源安全组织(Jogmec)正在寻找非中国来源的稀土；而澳大利亚矿业公司莱纳斯当时正面临财务困境。

莱纳斯当时正试图打造全球第一条不依赖中国的一体化稀土供应链——在澳大利亚开采矿石，在马来西亚进行精炼。但该公司难以筹到足够资金以扩大马来西亚精炼厂产能。

双日株式会社必须找到中国以外的稀土来源。“如果没有稳定供应，许多地方的工厂将被迫停产，”双日株式会社社长植村幸佑表示。他说，当时“莱纳斯是唯一的选择”。

2011年，Jogmec与双日株式会社达成协议，向莱纳斯提供2.5亿美元的贷款和股权融资。这笔交易为日本确保了长期稳定的非中国来源稀土供应。

如今，在澳大利亚西部，工人轮班从珀斯乘机前往偏远的韦尔德火山岩丘，在莱纳斯旗下的露天矿开采稀土矿石。

经过部分提纯的稀土精矿随后被运往约8000公里外的马来西亚关丹工厂——该厂直至今年仍是唯一在中国境外运营的大型稀土分离设施。在那里，原材料通过化学工艺被精炼成纯度足以用于生产的单一稀土氧化物。

这些稀土金属再从马来西亚运往约5000公里外的日本，由双日株式会社负责分销给日本国内的磁体制造商。这些磁体被用于丰田等汽车制造商生产的各类产品中。

日本已显著增强了其供应链的韧性。2010年贸易争端期间，行业估计日本90%以上的稀土进口来自中国，而目前这一比例已降至60%至70%左右。

双日株式会社2012年首次从马来西亚工厂收到大规模稀土货物，并持续扩大进口稀土的种类。今年10月，其产品线新增了一种特殊的耐高温磁体原料。

植村幸佑表示，最大的瓶颈是马来西亚的精炼过程。稀土的化学分离会产生大量酸性废料和数以千计吨低放射性残渣，妥善管理和处置这些废弃物既昂贵又耗时。

2011年至2012年间，由于当地民众的强烈反对和法律诉讼，莱纳斯在马来西亚的工厂遭遇了数月的延误。直到多次修改残渣管理计划后，该工厂才得以投产。

植村幸佑表示，正因如此，双日株式会社和莱纳斯的成本高于中国竞争对手，需要政府支持。“如果我们与中国进行正常竞争，那完全是在不同的赛道上，”他说。“这种差距是绝对无法弥合的。”

特朗普政府已开始投入联邦资金构建本土供应链，包括支持加利福尼亚州帕斯山的美国唯一稀土矿开采项目，以及北卡罗来纳州和得克萨斯州的加工及磁体制造设施。

对日本官员来说，当前局势为各国联合解决成本问题提供了契机——过去15年来，日本一直在独自艰难地应对这一挑战。

经产省官员小林直贵表示，如果各国同意购买更多非中国来源的稀土材料，就能形成规模效应，最终降低成本。加强协调还意味着，拥有从矿山到磁体完整供应链建设经验的日本，能与愿意接纳和资助加工设施的国家建立更深厚的联系。

但现任东京某能源智库负责人、前经济产业省官员寺泽达也认为，任何推动国际合作的努力都将是对真正承诺的考验。“我们要追问的是，为什么过去15年没有实现这一点？”他说。

寺泽达也在政府任职期间，曾试图强调稀土作为双边合作的关键领域，包括在第一届特朗普政府时期。“我们仍然很脆弱，美国尤其脆弱，”他说。

“美国无疑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但我认为它无法独自有效应对中国，”寺泽达也表示。近期达成的协调协议是基础工作，他指出，现在到了关键时刻：“美国是否真正致力于与盟友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