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很多强项：低成本制造、在人工智能领域迎头赶上、称霸可再生能源、打造硬实力。它一直不太擅长的是软实力。但情况似乎正在改变。你听说过“Chinamaxxing”吗？接着往下看。

今天，我在北京的同事王月眉(Vivan Wang)撰文讲述中国为何突然开始赢得人心。（剧透：这或许其实和中国本身关系不大。）

作者：王月眉

上周，我的同事Yan Zhuang报道了一个有趣的潮流：TikTok上的年轻人通过刻板印象中的中国生活方式——喝热水、穿拖鞋、喝粥——来“成为中国人”。

“成为中国人”（或是你更习惯说的“Chinamaxxing”）或许只是TikTok上的一阵风潮。但这契合了我最近注意到的一个现象：在全球各个角落，越来越多人眼中，中国似乎正变得越来越酷。

视频博主IShowSpeed和主播哈桑·派克等美国著名网红都曾到访中国，对中国的高铁和LED灯光秀赞不绝口。NBA球星维克托·文班亚马曾在少林寺冥想修行十天。一款以唐装为灵感的新款阿迪达斯夹克成为爆款时尚单品。当然，还有Labubu。

在数十年的崛起过程中，中国在很多领域都表现出色（且正变得更强）：发展技术、主导供应链、壮大军事力量。它一直不擅长的是赢得人心，尤其是在西方——直到如今，情况似乎变了。那么，究竟是什么变了？答案或许其实和中国本身关系不大。

政府审查也让许多外界人士难以了解中国创造力的全貌。相反，政府用力过猛，试图通过手法生硬的电影，打造官方认可的“酷中国”。（还记得马特·达蒙主演的电影《长城》吗？大多数人早就忘了。）

威权体制并未改变，但政府的外宣手段变得更精明了——比如，简化外国游客来华手续。大多数普通游客不会接触到这里令人窒息的政治管控，反而能与形形色色的普通中国人交流。访客常惊叹于这里日常生活的平凡景象。

但中国突然走红的最大原因或许和中国本身基本无关。民调显示，总体而言，西方对中国的看法仍以负面居多。只不过，在全球许多人眼中，美国同样形象不佳。学者认为，如果人们想要寻找美国之外的另一个选择，中国可能是最显而易见的去处。

即便抛开特朗普政府最极端的举动——威胁吞并格陵兰、为明尼阿波利斯联邦特工的杀人行为辩护——外界也普遍感到，美国连基础设施正常运转这类基本的事都做不到。相比之下，中国崭新的高铁就显得格外有吸引力。

研究中国软实力的电影研究学者朱影（音）告诉我，美国的政治与文化分裂“大幅削弱了美国的吸引力”。她说：“中国当下的吸引力更多是对这种局面的反应”，而不是对中国本身的真正热忱。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近期一项调查发现，大多数美国人，尤其是年轻人并不太担心中国在全球影响力上超越美国。报告作者写道，这“让人怀疑美国公众是否愿意付出巨大代价，以维持对中国的优势地位”。

一个关键问题是，这种氛围转变能否持续。朱影对此表示怀疑。“文化潮流来去匆匆，”她说。“时尚和风潮对地缘政治局势的变化十分敏感。”她指出，即便有网络爆款潮流和Labubu，中国至今仍未推出一部真正的全球卖座电影。

中国部分政府部门似乎也担心自己的软实力不如人。国家安全部上月发布一则警示，矛头似乎指向国内网红在网上炫耀国外光鲜生活的行为。

“（他们）片面展示国外的光鲜侧面，更有甚者对国内发展成就选择性失明，”文章写道。“为西方意识形态的‘软侵略’提供可乘之机。”

近期西方领导人纷纷前往北京的景象令人瞩目。上个月，马克·卡尼出访中国，成为近十年来首位访华的加拿大领导人。他与一个关押着加拿大公民、被指干预加拿大选举的国家签署了战略伙伴关系协议。

紧随其后的是基尔·斯塔默，这是2018年以来英国领导人首次访华，标志着多年来两国冷淡关系的逆转。本周轮到德国总理登场。超过100万个德国就业岗位依赖对华出口。

就在不久前，西方国家还在谈论要减少对中国的依赖，实现多元化布局。如今情况却正好相反。我向报道中国事务的同事戴维·皮尔森请教，以便了解个中缘由。

关键在于背景，对吧？大家可以看到，美国与欧洲之间的紧张关系正在加剧。不久前，西方国家还在想方设法寻求“去风险”，也就是与中国保持距离，以减少本国对其供应链和市场的依赖。而现在，他们又重新向中国靠拢——因为他们正在针对一个更加不可靠的美国进行“去风险”。

问题就在这里。正如我最近写的，中国并没有改变。当它对他国不满时，仍然会威胁关闭市场、限制进口，或者限制关键矿产等重要出口商品的销售。而且，尽管欧洲一再抗议，中国并未撤回在经济和外交层面上对俄罗斯及其在乌克兰的战争的支持。

归根结底，中国其实并不需要向这些西方领导人提供什么好处。在各国匆忙重新平衡对外关系之际，它只是美国之外的一个替代选择。

说实话，不多了。英国和加拿大并没有向中国出口很多有价值的商品。他们已经没有像过去那样能对中国施压的影响力了。德国的处境非常、非常艰难。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此行是为了保住德国企业目前尚存的业务，但现实是，他几乎无力阻止中国企业在全球市场上取代德国企业。

与此同时，中国已经证明了自己能与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一较高下。特朗普总统曾主动向中国发起挑战，而习近平主席顶住了压力，并打出自己的王牌来扭转局势：那就是中国在稀土供应和加工方面的垄断地位。稀土被广泛应用于从芯片、电池到风力涡轮机和导弹等各种产品之中。因此，中国在世界舞台上更有底气了。无论你怎么评价习近平，他从不低估自己的筹码的威力。许多分析人士认为，他在这方面的表现相当出色。

仅就象征意义而言，这无疑是中国的一大胜利。他们可以告诉国内民众：‘看，我们做得很好，这么多国家都来向我们示好。’这有助于掩盖国内问题。

从长期来看，就更难判断了。有一点是明确的：过去一年里，美国的公信力在持续下降。如今，所有人都对美国是否是一个可靠的伙伴产生了怀疑。我们也看到了，这一切是可以随时转向的，取决于入主白宫的是谁。

至于中国是否能够在更大的层面填补这个空缺，目前无法判断。他们确实在非常努力地尝试，但尚不清楚这种努力除了自身利益外是否还有其他考量。

最近有一个统计数据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些专家预测，到本世纪末，中国人口可能会减少一半。一半！就在三年前，中国还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意大利、德国和日本的低出生率问题在我印象中已存在多年，而现在这种下降趋势正在全球蔓延。

那么，人口数量减少对人类意味着什么？人口下降带来的人类活动规模缩小是否会解决气候变化？能否减缓人工智能取代人类工作造成的冲击？我的同事、撰写“解析”通讯的阿曼达·陶布做了很多关于人口变化颠覆性力量的报道。她的评估发人深省。

人口减少，问题就会减少吗？


作者：阿曼达·陶布

全球的出生率正在急剧下滑。

中国政府上个月披露，中国的出生率已降至1949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美国表示，其人口增速处于历史上最慢的水平之一，这既与移民放缓有关，也与持续数十年的生育率下降有关。包括印度、韩国、意大利、哥伦比亚和墨西哥在内的全球多国都出现了类似趋势。

这一切意味着，全球人口将在未来50到60年内开始萎缩。这对世界的经济生产力、创新能力和政治稳定都将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

一些乐观主义者认为，人口减少可能带来一些好处。他们说，这或许能缓冲人类面临的另外两大重塑世界的巨变——气候变化和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剧烈冲击——所产生的影响。

这些说法背后似乎不无道理。毕竟，气候变化是人类排放的结果——人口变少了，对地球的压力不就小了吗？在人们担忧人工智能将取代人类工作之际，劳动力规模的缩小不是能缓解潜在的经济冲击吗？

但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事实上，专家们指出，人口下降不太可能成为这两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反而可能让问题变得更加棘手。

几十年前，环保运动中的许多人曾呼吁缩减人口规模，把它视为遏制碳排放、减轻气候变化影响的一种手段。如今，大多数气候专家已将注意力转向其他解决方案，但这些论调却留下了深远的文化影响：每当我撰写全球生育率下降带来的负面影响时，总会收到许多读者的反馈，他们坚信减排效益将远超人口缩减带来的其他代价。

然而，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与纽约亨特学院的一组研究人员进行测算后发现，人口下降对气候变化的影响很可能微乎其微。

原因何在？关键在于时机不匹配。研究人员在近期的一篇工作底稿中指出，由于人类寿命较长，生育率下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显著改变全球人口规模。而气候变化的威胁却迫在眉睫——当下的排放将对地球大气产生持久影响。

应对气候变化的解决方案——这些方案同时也能降低人均排放——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实施。等到人口真的开始减少时，人口变少本身已难以产生显著影响。

“人口就像一艘大船，转向极其缓慢，”参与该论文的研究者迪恩·斯皮尔斯如此形容。

研究人员分析了人口规模与排放变化的几个不同模型。他们发现，若按照当前趋势，到2200年全球人口减少数十亿，与人口长期保持稳定相比，对峰值气温的影响也不到摄氏0.1度。

对人口危言论者另一种常见的反驳是：我们可以让机器人替我们工作啊！或者更悲观地说：如果人工智能终将摧毁所有工作岗位，那从一开始就减少劳动力规模岂不是更好？

欧洲复兴开发银行首席经济学家贝娅塔·亚沃尔奇克指出，目前看来，我们需要的那种能够大规模替代人类的机器人，其技术成熟速度远不足以弥补因人口老龄化导致的生产力增长放缓。在许多地方，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萎缩的问题已经存在。例如，东欧的一些后共产主义国家，“还没富起来，就已经老了”，亚沃尔奇克说。

至于那种更悲观的设想，麻省理工学院的经济学家戴维·奥托等学者认为，人工智能不太可能完全取代或大部分取代人类劳动力。历史上，劳动力市场即使面对最剧烈的技术变革也能逐步适应。人工智能很可能也会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未来出现人工智能驱动的生产力激增，劳动力池的萎缩仍将抑制经济增长。

奥托进一步指出，即便人工智能真的取代了人类，人口减少也无法有效缓冲可能引发的经济或政治冲击。即便只是小部分劳动力遭到取代，也足以引发严重的社会动荡。

换句话说，面对即将到来的人口塌缩，人工智能并非灵丹妙药，而人口塌缩本身也不会成为应对气候变化的解药。唯一可行的，只有通过缓慢而艰辛的政策制定过程，来适应这个正在成型的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