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mal view

There are new articles available, click to refresh the page.
Yesterday — 29 May 2026Main stream

三联生活周刊|“6座车挤进21人”:打零工的中老年女性,踏上致命面包车

By: unknown
29 May 2026 at 14:48
CDT 档案卡
标题:“6座车挤进21人”:打零工的中老年女性,踏上致命面包车
作者:霍思伊
发表日期:2026.5.28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主题归类:低端人口
CDS收藏:人物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5月3日清晨,一辆严重超载的面包车载着21名采摘工,在东港市黄土坎镇一处急弯下坡路段失控侧翻,造成8人死亡、13人受伤。遇难者大多是55岁到70岁的农村女性。随着个体种植收益不断下降、周边集约化农业用工需求增加之后,这些被家庭责任牢牢拴住的中老年女性,频繁往返于不同乡镇之间,以日结零工补贴家用,成为几乎没有保障的“流动劳动力”。


出事

5月3日凌晨3点半,屯里一片漆黑。吴秀珍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匆忙套上两件秋衣,再穿上个红色毛衣,外面又加了件粉色的衬衣。在门口的灶台上快速热好头几天蒸好的馒头,她出门了。

这天下了点小雨。她感到身体微微发冷,除此之外,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吴秀珍住在辽宁省大连市下属的庄河市鞍子山乡。她要去隔壁丹东东港市打零工,每小时能赚16元,从早上5点一直干到下午5点多,去掉中午吃饭的10分钟,一天就能赚180元上下。她没什么好不满意的,唯一的烦恼是路上太远,两地距离有四五十公里,行驶时间接近一小时,有时甚至需要一个半小时以上,因为司机要去临近的几个屯依次接人,凑满一车后再出发。

这天,吴秀珍坐上的是一辆白色的福特全顺客车,核载6人,实际坐了21人。多位坐过该车的村民对我说,车内经过改造,驾驶、副驾驶位与第二排座位保留,后面的座位全部拆掉,左右各一排长凳,中间堆了很多小板凳,“都是一个挤一个,人抱着人坐,有时候喘气都困难。”

开车的司机姓常,39岁。当天清晨5点,吴秀珍一行在常某的带领下,来到东港某大棚开始采摘。但10多分钟后,常某与现场的监工争吵起来。“大棚的工作人员一直说我们摘得不好,司机一气之下拉着我们去下一家。”与吴秀珍同在这辆车上的王红梅对本刊说。

image

庄河农村(作者供图)

常某继续驾驶着车沿201国道自西向东行驶。到东港市黄土坎镇石灰窑村附近时,一个右向的急转弯后是一段下坡路。就在这里,车失控了。王红梅回忆,,她原本坐在中间的小板凳上,突然,耳边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急刹车声,紧接着感到身体向左边严重倾斜。后门爆开,她飞了出去,落在路边的水泥地上。王红梅晕了几秒,很快清醒过来。她抬眼看,车已经向左侧翻,后部“几乎散成了一堆零件”,原本朝东的车头变成了朝西,“整个车转了一圈。”

王红梅看到自己前方是互相堆叠的身体,一动不动,有人趴着,有人仰着,车里也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腿烂了在滴血”。一个认识的人在她眼前咽了气。她看到司机常某在边上摇对方的身体。此刻是5时57分左右。据央视新闻消息,这是一起车辆与路边树木发生的单方交通事故,事故共造成13人受伤、8人死亡。王红梅说,死者主要是周边村里55-70岁的女性。

事故发生一周多以后,我来到了现场。结合多位受访者提供的事故现场视频,我找到了车辆最终翻倒的位置——石灰窑村村口道路南侧的树木旁。这段201国道的路面是双车道,与车辆发生剧烈碰撞的三棵树,下方树皮都已大面积脱落。撞车点旁边是通向石灰窑村的水泥路,树木与公路之间还有水泥砌的排水沟,边缘锋利,附近有大量碎石块。

image

事故现场(作者供图)

受访者提供的事故现场视频显示,出事时,小客车的后车门正对着那条水泥路,车内的一些女性被甩出去后,部分坠落在水泥路面上,抛掷距离最远约有七八米。60岁的吴秀珍是遇难者之一。她的儿子王力见到了母亲最后的样子:粉色的衬衣上有大片泥土,血从里面浸出来,口、鼻和耳内也有很多血,身体遍布淤青与骨折。丹东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给他的尸检报告上写着:死因是钝性外力作用导致颅脑损伤、胸腔腹内脏器损伤而死亡。

母亲

辽东半岛像一个楔子突兀地插入渤海与黄河之间。庄河市鞍子山乡,就在楔子的最东端,南邻黄海,东部与丹东东港市接壤,向北,则连接着东北辽阔的内陆地区。在总面积285.84平方公里的鞍子山乡,常住人口只有2.8万人,多数集中在可以养虾与海参的沿海地带。而在北部丘陵山区,村庄里只余一片静默——此次事故的多数遇难者就来自这里。

东北的乡镇下面是村,村由一个个屯组成。吴秀珍所在的屯里几乎见不到50岁以下的人。房屋依山坡而建,家家都是低矮的平房,屋顶上压着红色瓦片,门前院子里堆着厚厚的柴垛。吴秀珍家院子一地凌乱,柴火、玉米棒子与各种杂物散落在地上,几条狗大声叫着。家里人说,吴秀珍短发,圆脸,个头很矮,从山的另一头嫁过来。在同村人眼中,她特别勤快,比男人都拼,“经常光脚干活。”家里有十来亩地,种了花生、大豆与玉米,地里的活基本都是吴秀珍在干。除了给自家种地,她几乎一年四季都在打零工,“上半年摘蓝莓,夏天摘草莓,10月去捆花生,也给别人家薅草,什么活都干。”

image

庄河农村家家都是低矮的房屋(作者供图)

王力说,他父亲小时候生过病,身体虚,无法外出打工,地里的活也只能给妻子“打打副手”。我见到了吴秀珍的丈夫。这个66岁的农村男人说话略有迟钝,面对妻子离去后留下的一切显得不知所措:家里的地,两头需要照料的猪,90多岁的老父母。王力的奶奶脑出血后身体不好,做不来饭,爷爷常年吃降压药,看不清东西,白天卧在炕上几乎不动。

一份由东港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盖章的车辆鉴定书显示,肇事车辆制动和转向系统工作状况都正常。经分析与复原,事故发生时,车辆向东南方向发生侧滑,随后向左侧翻过程中,先后与路面外反光桩、灌木丛树木、排水沟碰撞。经测算,事故发生时的车辆行驶速度约为112公里/时。201国道动东港段的限速为60公里/小时。多位家属告诉我,常某“有开快车的习惯”,但遇难者所在的屯,只有常某一个工头。不上他的车,就意味着没活可干。

王力回忆,母亲曾表达过对坐常某的车的担心。“她回来说吓死人了,车辆拐弯时速度太快,差点翻到沟里。”但即使如此,相比于路上的风险,吴秀珍更担心“自己少干一天,活就会被别人抢走。”这份工作对她很重要。王力说,早年间,母亲通过个人账户连续缴费的方式获得了一个城镇职工养老保险资格,目前,每月的养老金有1700多元,收入“比同村人高很多”。但考虑到儿子的房贷与育儿压力,吴秀珍赚钱的愿望很迫切。王力的妻子不上班,女儿今年13岁。吴秀珍要每天给丈夫与公婆做饭,无法去城里照看孙女,她感到亏欠。“我妈打一整年零工,多的时候能赚1-2万元,她寻思说,没法帮我看孩子,就打零工,把钱给我媳妇,就当支援我们养娃。”王力说。

这次事故中的绝大多数遇难者,家里都是独生子。“因为生儿的家庭压力更大。”严峰的妻子55岁,在遇难者中属于“年轻的”。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在东北农村,结婚需要彩礼、三金、酒席,男方还要买房,“加在一起至少得80-100万元”。他和妻子拼命工作多年,又借了近20万元,才凑足这笔钱。严峰弟弟说,东北屯子“家里有儿”的父母,养老保险基本都“不敢交”。他比哥哥幸运,只有一个独生女,现在每月缴纳800多元,为自己的退休生活提前做准备。

严峰的儿子前几年结婚,去年初生下了女儿。严峰记得妻子对他说,“(生)姑娘好,儿子就不会像我们压力这么大。不用聚少离多。”严峰寡言、内敛,在我和他持续数小时的交谈中,回忆起这个片段时,他少有地哽咽了。他和妻子1992年相亲认识,1993年结婚,1994年生下独生子。此后,他几乎全年的大半时间都在外地做建筑工人,妻子则留在家里照顾老人与小孩,种地、养猪、做饭、洗衣。

疫情后,随着房地产行业的衰退,建筑工人的收入锐减,“以前好的年头一年能赚七八万元,现在最多只有三四万元。”严峰解释,活越来越少,他离家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从大连、沈阳、本溪到山西、北京、最远到过新疆。没活的时候,他就在当地等,“有时候要等快一个月”,“也不好回家,一趟交通费就能抵一个月的活,不值当。”每年只有春节,他才会回来与家人团聚几天。妻子出事时,他正在山东修桥,已经干了一个多月。他说妻子性格开朗,对生活有热情,爱笑,他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顺眼。他们夫妻相处30多年,很少吵架。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5月1日视频,那天妻子正在院子的小仓房里捡花生,此时天还没黑透,有夕阳透过门缝照到她的脸上,“这天信号不好,我们聊了几分钟就挂了,她说地里的苞米种上了。”

零工

5月17日,我从大连庄河市区一路向东进入鞍子山,沿途所见,是一块块破碎的旱田,种着花生、玉米,很少见到大型机械。现在正是花生覆膜的时节,一垄垄塑料薄膜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沿201国道继续从庄河驶向丹东东港,途径事故发生地后,向东进入椅圈镇,路两旁的景象立刻变得截然不同——密密麻麻的蓝莓大棚接连出现,呈倾斜的倒三角状,一排排天蓝色的塑料棚顶,向远处绵延。多位庄河的零工介绍,离庄河较近的东港椅圈镇、龙王庙镇、黄土坎镇与黑沟镇是她们最常去打零工的地方。

两三年前,这些大棚所在地,还是一片片水田。陈晨是东港最早开始种蓝莓的老板之一。她对本刊说,丹东是全国最大的草莓产地之一,最“出圈”的丹东久久草莓,原产地就在东港市马家岗,位于今天的椅圈镇辖区内。但最近几年,东港兴起了一股“草莓改蓝莓”的热潮。2023年,大约有1000亩草莓大棚改种蓝莓,2024年增加到5000亩,2025年,改种和增加的蓝莓大棚面积约7000-10000亩。“今年,狂热仍未消退。”陈晨说。据当地行业协会统计,东港8万多亩的草莓大棚,目前共有2.7万亩地种上了蓝莓。

image

东港市蓝莓采摘大棚(作者供图)

多位蓝莓大棚老板对我说,一方面,这几年草莓行情不好,价格下跌的厉害;另一方面,当地种植草莓多年,土壤受病虫害影响逐年增加,造成草莓减产。“很多草莓老板已经60多岁,干不动了,认为草莓一年四季都要用工,管理成本太高。蓝莓大棚虽然一次性投资比草莓多,但只有采摘季才需要密集用工。”

采蓝莓的工作并不轻松。蓝莓根据果实直径分为大果、中果与小果,采摘时要严格进行大小分级,不能混放到同一个筐里。果实越小,越不好摘。要优先采摘黑紫色的成熟果实,发红的果不能摘。此外,蓝莓表面带有一层类似白霜的天然果粉,采摘时须小心翼翼避开,不能碰掉。但对于吴秀珍等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可以找到的“最轻快且性价比最高的零工”。与严峰同屯的女性村民张淑君告诉我,摘草莓每小时比蓝莓多赚1-2元,但要一直弯腰贴着地面摘,干久了“起都起不来”。而蓝莓苗没有那么矮,虽然也要经常蹲下摘低处的果,但不会那么费腰。“是个细致活。”她说。

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院的副教授王欧,近年一直在研究农村的零工女性,尤其是中老年女性。他对本刊说,农村女性的整个生命周期,深深地嵌入到家庭里,甚至延伸到子代家庭。但50-70岁的农村女性能获得的工作机会却很有限。王欧调研发现,与农村中老年男性相比,女性在城市“能做的活更少”,建筑工人、保安等岗位普遍只招男性农民工,女性进城后只能做清洁工或家政。更关键的原因是,多数农村女性“离不开家”,要照顾高龄老人,还要种地,“后者即使只有几百元,也是保底收入”。因此,她们只能以家为原点,急切地寻找允许当日往返的日结零工。

image

正在采摘蓝莓的零工女性(作者供图)

从今年大年初九一直到出事前,严峰的妻子“除了偶尔要给地里下种子”,几乎每天都在东港的大棚里摘蓝莓,连续干了两个多月,一共挣了八九千元。“严峰注意到,采摘蓝莓之后,妻子“平时那么爱笑的一个人,累了不会说太多,只是沉默不语”。“她总是睡眠不足,干一天活后全身哪哪儿都疼,从肩膀、胳膊、腰部到小腿,一疼就吃止疼药。手指头与脚经常肿着。”他还记得,妻子有时会抱怨“老板说话太难听。”严峰说。在他眼中,妻子的神经一整天都紧绷着,“拼命地干,就害怕老板说你干得太少,和工头反应,下次不让你来了。”他和儿子都劝她别这么辛苦,但本地没有太多零工机会,妻子很珍惜这份“好工作”。“我这几年赚的少了,她想要补贴家用。而且孙女刚出生,接下来吃喝、读书都要用钱。”

工头

涉事司机常某的家,位于庄河市鞍子山乡黄柏树村常家屯。常姓是当地大姓,多位村民对我说,常某只上到中学,年轻时蹲过两次监狱,有一个6岁的女儿。出狱不久后,他就买了一辆二手车,担任司机兼工头,拉着附近屯里想打零工的人去干活。“常某有个舅舅,当过村长,有点人脉。在他的牵线下,常某一点点把关系与资源网络拓展到东港,对接到当地的蓝莓大棚老板。”一位熟悉常某的村民说。

事故发生后,常某就逃跑了,警方曾出协查通告呼吁大家提供线索。“屯里来了很多特警,悬赏金额从5万一直涨到10万。”三天后,常某才被抓获。王力说,常某当司机已经有3-4年,收入来源主要是“扒皮费”。他给村民找活并负责往返交通,有时还承担午饭,每人每小时“扒皮”4-5元。采摘蓝莓的季节,平均每人一天干活11小时,一个人头就有44元的获利,如果载21个人,去掉油钱后,每日就能净赚800多元。“一次性拉得人越多,赚的就越多。”

image

正在采摘蓝莓的零工(作者供图)

多位蓝莓大棚老板说,在当地,工头超载运送采摘工人的情况很普遍。一位蓝莓大棚老板给我出示了一张不久前乡政府发布的《交通安全倡议书》,里面写道:致种植大户、务工工头及司机师傅–绝不能为了赶工期、省成本而默许超载。私自改装面包车超员载客,易引发群伤群亡事故。

然而,大棚老板往往无法对工头形成有效约束。“我们只负责把工钱给到工头,至于他给工人多少钱,我们不管。”张江兵说。多位蓝莓大棚老板指出,近几年,随着东港蓝莓大棚的快速扩张,在2月-5月的采摘季,对外地工人的需求激增。老板们很依赖工头。部分工头是主动上门寻求合作,部分来自于老板之间的互相推荐。“这边的采摘工人小时价为20元,四五年都没有变过,因为担心下调后招不到人。”张江兵说。他还观察到,每个工头手上至少都有几十家大棚老板的联系方式。有的工头同时有好几台车,专门雇司机开。

王欧解释,工头诞生的一个重要背景,是集约化农业在近些年的大范围扩张与普及,特别是经济作物,劳动密集型的特点更加突出。“农村大量的土地抛荒,旧的农业体系在解体,几乎很难赚钱。而集约化农业农业多数集中在资源禀赋好的地区,地理分布不均,形成了农村劳动力跨区就业现象。”王欧说,他在调研中明显观察到,近四五年,农村零工的就业半径在不断扩大。而这种跨区域零工中,普遍形成了以工头为核心的用工模式。

image

庄河农村,地里主要种上花生,玉米(作者供图)

多位遇难者家属告诉本刊,事故发生后,他们曾试图讨要工伤赔偿,却发现除了司机外,不知道该找谁。多位遇难者家属说,当地政府告诉他们,之后会发放救助金,但具体金额没有告知。目前,本次事故中的8位遇难者,很多还未火化,遗体暂存在东港市殡仪馆。

在现行的劳动法体系中,与工伤有关的赔偿主要以劳动关系为核心。“这起事故中,车上的农村女工和工头、蓝莓大棚老板都无法构成劳动关系。”一位长期接触此类零工伤亡案件的法学专家对本刊说。他解释,认定劳动关系,并非只根据是否签订了劳动合同,用工事实也是一个关键的客观依据。然而,这一事实成立的前提,是用工方对劳动者实施了支配性劳动管理–工人能长期遵守老板制定的工作要求,在规定地点、规定时间内完成指定的工作量。“这里强调的是一种持续、稳定的劳动状态。打零工的农村女人们可能今天来采摘,明天发现地里有活就不来了。因此,这类以日结为主、流动性极强的季节性农业用工,不在现行劳动法的保护范围内,更不可能获得工伤赔偿。”他说。

近年来,这类农村零工车祸悲剧已连续发生数起。2024年6月15日的河南平顶山冷藏车事故中,8名女工在车厢内窒息而亡。2025年7月27日,载有山西大同彩椒女工的中巴车在暴雨中失联,导致14人死亡。不久前发生的5月16日广西皮卡坠河事件,车上载满了刚种了一整天红薯的大龄农村女工,最终造成10人遇难。

由于不存在劳动关系,前述法学专家认为,这类案件要想追究法律责任,能找到的唯一直接责任人就是涉事司机,但多数司机是村民出身,通常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进行赔偿。要想让用工方承担连带赔偿,除非有证据表明老板曾对司机下达明确指令:用超载车辆运送工人,再进行民事起诉,“但诉讼的难度很大,成本也会非常高。”

“多起个案的发生表明,农村零工群体缺乏有效的制度保障。”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天玉对本刊说。王天玉长期研究零工经济,他建议,由于农村零工的分散性、流动性与季节性,应当建立一套适应农村劳动特点的保障制度。“关键是依托农村基层组织,将分散的劳动力整合起来。成立具有劳务中介和服务性质的平台,帮助村民集体参保,按单或按日投保,已经有地方在进行这种探索,类似于城市零工模式中的骑手平台。”王天玉解释,这一平台的本质是取代工头角色,以正规的方式对接村民与用工方,“在数字时代,建立一个线上零工平台,成本并不高,关键是从农民的需求出发,能不能真的把它用起来。”多位受访专家说。

王天玉注意到,今年7月起,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简称“新职伤”)将在全国推开。这项试点目前主要针对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近些年出现的新就业形态人员,由平台按单投保。工作期间一旦出现伤亡,保障赔付待遇的比例结构与工伤保险一致。王天玉认为,未来可以考虑将农村零工逐渐纳入“新职伤”体系。

杨建国见母亲的最后一面,是在5月1日。他17岁时父亲去世,初中毕业就来到大连读中专。他的母亲个性要强,一个人打零工把他养大,先是在冷库工作五年,后来去东港“打海蛎子”,和摘蓝莓一样,每天在大连与东港间往返,持续了两三年。去年,他的儿子2岁,母亲来大连照顾孩子。近一年,是母子俩少有的“每天都能见面”的时间。

杨建国对我回忆,母亲把孙子几乎要“宠上天”,出去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有小车,回来就说,“也给你儿子买一个”。五一期间,杨建国的母亲嫌“城里太闷”,决定回老家待几天。“我本来以为她要回去放松一下,完全没想到她会去摘蓝莓。”杨建国推测,可能母亲看他有几十万房贷没还,心里着急,觉得“不要欠别人的”。

(应受访者要求,吴秀珍、王红梅、王力、严峰、杨建国、张淑君、陈晨、张江兵为化名)

Before yesterdayMain stream

澎湃新闻|为赚百十来块贴补家用,他们挤上超载皮卡,殒命在大环江

28 May 2026 at 19:45

img

露出水面的肯任屯漫水桥。除标注,本文图均为澎湃新闻记者葛明宁拍摄

那两天,广西环江县洛阳镇永权村肯任屯的后山都在下雨。

村民韦红记得,5月16日下午的雨一度很大,雨点敲打在屋顶上,把在午休的自己吵醒了。这时,正有28名从其他村屯招募来的零工在山上油茶林地里套种红薯。后来,其中15人在当晚挤上一辆皮卡下山,经过一座长约100米、宽约4米的无栏杆漫水桥时,皮卡遭遇上涨河水冲击掉入桥下的大环江,10人殒命。遇难者大都是镇马屯的村民,彼此之间多是亲属。

当农忙季节与汹涌的汛期一同到来,这些在农村有意愿打零工的人可选择的并不多。为了每天赚百十来块贴补家用,有的人挤上了超载车辆,踏上险途。

CDT 档案卡
标题:为赚百十来块贴补家用,他们挤上超载皮卡,殒命在大环江
作者:澎湃人物
发表日期:2026.5.28
来源:微信公众号-澎湃新闻
主题归类:交通事故
CDS收藏:人物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澎湃新闻记者 葛明宁 陈蕾 编辑 彭玮 实习生 易悠扬 元珂盈

遇难的亲人和未渡过的河

5月16日晚8点多,住在洛阳镇镇上的韦康明接到家人电话说,有亲戚乘坐的皮卡车坠河。

韦康明是永权村镇马屯人,在镇上做生意。听到消息后,他随即和也住在镇上的同村人一起往事发地肯任屯方向赶。肯任屯也属于永权村,距离镇马屯十多公里,离洛阳镇中心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到距离肯任屯8公里多的玉合村时,他们停了下来。

玉合村桥上当时有不少人,桥下是大环江。韦康明听站在桥上的人讲,不到十分钟前,有一个女子被河水裹挟到这里,并在呼救。落水者紧紧抱着一只“广西公文包”,这是当地人习惯用来装家酿米酒的白色塑料桶。岸边的人向她抛去两个汽车内胎,但她没有抓住,她最后消失在水流中。

韦康明后来得知,这位落水者是他同村的一名女性亲戚,她被打捞上岸时已经遇难。

与这名女子一同坠入大环江的,还有14人。据央视报道,事发当天,28人受雇在永权村肯任屯油茶林套种红薯,收工后,13人自行返回,15人坐皮卡车返回,皮卡车经过漫水桥时坠河。

img

远处便是事发前零工们套种红薯的山头。

大环江由广西环江北面的贵州省荔波县境内几条小河汇聚而来,流经广西河池市环江县洛阳镇等乡镇,最终汇入龙江。当地人说,这条河冬季断流,夏季不断有山上雨水汇入,水流颇急。

大环江沿岸大都被植被覆盖,一些地方非常陡峭。5月16日晚,韦康明冒着雨,打着手电,和其他村的村民继续搜寻,“河两岸都走过了”,但他没有发现其他人呼救。

至17日白天,6人被找到,5人生还1人死亡,仍有9人失联。据新华社报道,事发后,当地组织700余人搜救失联人员,沿事发河段下游30公里范围内开展拉网式排查。救援人员表示,由于强降雨引发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河水浑浊,救援难度大。

直至5月19日,所有失联人员被找到,但均已遇难。目前,事件相关责任人员已被依法控制,事故原因还在进一步核查中。

多位受访者对澎湃新闻证实,坠河皮卡车的司机,是这批零工的组织者蒙朝生的外甥,即蒙妻一位姐妹的儿子,司机的母亲也遇难了。

韦康明与他们熟识。据他了解,遇难者还包括蒙朝生的大儿媳妇,以及这位儿媳妇的舅舅和舅妈。

司机的妹妹也在车上,是生还者之一。韦康明称,司机的妹妹对他回忆,她想到自己的母亲在车里,下意识想留在车里。后续她发现了两个中午打饭用的饭盒,抓着饭盒向上漂浮,后又抓住一根树枝。

司机的妹妹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时表示,她会游泳,被水流冲到下游两公里处的华山屯,尝试几次才上岸。她称,姨父蒙朝生组织的零工,不是每天都有,大家也不是每天都去,“我比较年轻,多去广东打工”。

韦康明还称,一对当时在皮卡车上的年轻夫妻,丈夫会游泳,妻子不会。他们向他回忆,一开始妻子惊慌失措,紧紧抱着丈夫,想起家里有孩子,就松开了手,但丈夫最终还是坚持把妻子拖上了岸。

据韦康明转述生还者的说法,遭遇水流冲击后,整个车身先侧着漂走,大概五十米后才慢慢下沉。车上一些人抱作一团,相互难以挣脱。

韦康明说,当地村屯里的年轻人大都在外工作,留守在村里的人,有的以打散工为生计。“不下雨的话,一个月有十几天去做种树的散工。这不是一个稳定的工作。”

超载的车和漫水的桥

澎湃新闻现场走访发现,可以从一条水泥铺就的路走向肯任屯山坡上那片油茶树林地,而林地距离涉事漫水桥约三公里左右。

5月19日上午11点多,坠河皮卡车被打捞上岸。央视新闻报道称,锁定事故车辆位置后,救援人员在车内找到的1名失联者已遇难。

img

坠河皮卡车被打捞上岸。图截自新华社

韦康明说,他去看过被捞出后晾在路边的皮卡车,发现车的两个前轮上有明显的印子,好像曾与桥面有剧烈的摩擦。他据此推测,事发时可能车头先遇水流冲击,被横向猛地推入河中。另有生还者对他说,皮卡车开上漫水桥后,走了大半突遇水流。

这是一辆带车斗的5座皮卡,有生还者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车上15个人中,10人坐在车斗中。

5月21日,近两天的多云天气以后,事发地肯任屯漫水桥的桥面下沿露出河面。澎湃新闻记者在事发现场看到,这座连接肯任屯与对岸S303省道的漫水桥,两侧未设护栏,肯任屯一侧更高一些,由这端过河是一条下坡路。

据应急部微信公号,漫水桥是一种建在河流上的简易桥梁,桥梁标高多按常年水位设计,遇洪水时允许水流从桥面漫过,当水漫过桥面时应禁止通行。此次坠河事件发生后,广西召开应急处置调度会强调,要对漫水桥、危险桥梁等开展隐患再排查,及时增设警示标识、防护设施和管控卡点。

img

两位肯任屯村民说,事发前,图中面包车跟在坠河皮卡后面。截至5月21日,这辆车仍停放在肯任屯,车头朝向涉事漫水桥。

涉事漫水桥也是肯任屯唯一的跨江通道,下游一公里处,是永权村过河的桥,再下游便是8.6公里以外的玉合村的桥。

在这座漫水桥上游约一两公里处,位于洛阳镇永权村的江色水电站在事发前后曾开闸泄洪。江色水电站站长黄锦桥对封面新闻表示,受降雨和上游来水影响,5月15日起,该水电站就处于开闸泄洪的状态,泄洪的流量不稳定。水电站的工作人员当时就电话联系了肯任屯的多名家族代表,通知他们开闸泄洪至少持续两天。

广西气象台数据显示,5月15日8时至17时,环江县录得9小时累计降雨量137.2毫米,达到大暴雨量级。

由于上游泄洪叠加暴雨,5月16日的前后几日,涉事漫水桥随时都有被淹的风险。

当地多见与涉事车辆类似的皮卡车。平日在外地打工的当地人韦凯解释说,当地的林场,尤其是桉树林,有一些零工机会:“林场偏僻,泥巴路不好走。四驱的皮卡车爬山比较方便,动力强。拉肥料、接送离家远的那些工人更方便。”

韦凯此前也曾跟着蒙朝生打工。他说,广西在5月份经常有雨,“下毛毛雨去干活,回家路滑,坐皮卡车往返安全”。

img

5月20日,一些当地人在距事发地上游四十公里的另一漫水桥前。他们说,防护带是最近加设的。

五月的季节性零工

韦凯表示,自己家里和蒙朝生一样,是来自广西一些石漠化严重的大石山区移民。他印象里,“1995年一批,1998年又一批”,迁来环江。所谓大石山区,是广西典型的喀斯特岩溶地貌区域,岩石裸露,缺水缺土地。

韦凯说,移民前的老家都是石头山,地很少,只能种玉米和红薯。现在家里的地可种稻谷,还有林地。

但环江仍处于滇桂黔石漠化片区,耕地较为割裂,难以平整。同一个村,土地租赁有几种不同价格,四百元一亩,或者五百元一亩、七百元一亩,“看地况,平不平”。洛阳镇一村干部韦金说,当地少有种植大户。

韦金说,当地在坡度略大的山坡上种植经济作物,最常见的是桉树林。

但林地也不能连绵成片,总会被暴露在外的岩地隔断。当地人解释说,“山上有土的地方才能种桉树。”

当地几名种植户告诉澎湃新闻,论经济效益,将土地作为林地种植桉树更好,虽然桉树需要五至六年成材,但不怎么需要打理,也不容易因照顾不周而严重减产。

在家家户户有田、单块农田面积小、产业利润又不足以招来外来劳动力的情况下,本地的零工机会不多,雇主的选择也不多,双方的需求有时难以匹配。

5月20日,经过一夜的雨,在肯任屯事故现场的五公里开外,许多农户家自种的玉米或者甘蔗倒了大半。

澎湃新闻遇到一位与合伙人一起承包约一百亩耕地的种植户韦义,他正着急请人来田里排水。他说,出一百三十元一天的价格可能不够,要加价。等包工头把人喊齐,韦义直接把费用给包工头,让包工头去分。

韦义说,既往的经验是,包工头也不一定能立刻找到人,他曾等上一星期。要是这一次又等那么久,到时地里的杂草就长得和甘蔗一般高了。

澎湃新闻询问多位附近的种植户,都表示排水的人不好找,在雨季,家家户户都忙排水。

韦义说,地不平,原来有一些排水设施,但不好用,也难以新修,因为同村人会反对,怕别家水渠修不好,漏水泡坏自己的地。

当地果园也有一些用工需求,但存在技术门槛。韦金说,如果果园老板想找人干活,要给不同镇上的熟人挨个打电话问谁有空,都是一些零散的务工需求。

在一个耕地面积小、桉树林地面积大一些的屯里,一名农妇对澎湃新闻说,五月也是种桑养蚕的忙季,等到卖了家里的蚕丝,她会去其他屯的地里施肥、除草、收割。收割甘蔗的零工收入是论斤计价的,多的时候,收一斤给到两毛五。

有一些从临近的贵州省荔波县来的工人,骑着摩托到附近,一些村民会把林地里除草的活儿包给他们。

打零工的多是农村赋闲在家的中老年人,他们一般从相熟的农户或者小包工头那里获得消息,机会也比较零散、难得。

另一方面,每日一两百元的用工价格,种植户韦义认为不低。他感到,在这种价格下,产量不高可能亏本。

韦金也认同这种看法。他介绍,在环江,即便甘蔗收购价和白糖市场价挂钩,广西本地制糖企业也多,不愁销路,但在人工费用压力之下,甘蔗种植户赚头不大。

在一些种植业较发达的地区,季节性零工并不少见,近期发生的伤亡事故也让这些流动零工受到关注。

今年5月3日,辽宁丹东一辆核载6人实载21人的汽车撞树后失控,导致8人死亡。丹东是我国重要的蓝莓种植区之一,正值采摘季,坐在这辆车里的主要是蓝莓采摘工人。

当地一位蓝莓种植户向澎湃新闻表示,今年蓝莓市场价低,人工还贵。他没有固定合作的包工头,只能在有限的招工渠道中挑选。事故中,将21人塞入核载6人汽车的肇事司机,也是招募工人的包工头。

这位种植户曾请该包工头招揽过工人,觉得他“摘得不好”,合作就黄了。其回忆,该包工头自以为手握种植户需要的劳动力资源,在当地很跋扈。此外,据这名农户观察,还有其他包工头也自己开车,也存在超载现象。

一名遇难者家属对澎湃新闻表示,自己妻子去采摘蓝莓、登上那辆超载客车的动力之一,是挣钱给自家的地买化肥和农药。

另一名遇难者的同村人则向澎湃新闻回忆,这名遇难者“一直都是干农活,没长期的工作”,她在附近农村打散工,不是摘蓝莓,就是摘西红柿、摘豆角。这名受访者称,其认识肇事司机,“多拉一个人,能多挣五六十块”,他有超载的动机。

对于此次皮卡车坠河事件,韦凯感到心情复杂。他说,自己上学时曾坐皮卡跟蒙朝生去林场干活,挣自己的学费和零花钱。蒙朝生干了二十年,有一些人很信任他,一直跟着他。在事故中遇难的,说起来也都是韦凯的亲属,大家乡里乡亲,彼此熟悉。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除蒙朝生,文中所有人物为化名;实习生冼浩新对本文亦有贡献。)

南方人物周刊|失控的爱: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的11天

28 May 2026 at 19:32

file

▲插画/陈志彤

编者按:一个做公务员的父亲,一个做老师的母亲,联合戒网瘾机构的人员,将自己品学兼优的女儿骗进戒网瘾机构,度过了11天。原因是他们觉得原本乖巧的女儿不再听话,并且交了一个他们不认可的男朋友。

而这个交往不到半年、不受父母肯定的男朋友,凭借惊人的韧劲,在11天里通过各种方式,最终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恋人,帮助她重获自由。

这是一个家庭悲剧,也是一则都市童话,但无论如何,一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矛盾,本不应该变得如此惊惶和曲折。

CDT 档案卡
标题:失控的爱: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的11天
作者:李屾淼
发表日期:2026.5.28
来源:微信公众号-南方人物周刊
主题归类:网瘾
CDS收藏:人物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戒网瘾机构在这一事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这种在时代变革带来的教育困境中诞生并逐步异化的社会产物,如今更像是一种为“家法”服务的外包商——为那些在子女教育中陷入失控的家庭,提供虚妄的秩序假象。倚仗着家长授予的“权威”,它们不断试探规则与伦理的边界。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类原本只针对未成年人展开的灰色业务,如今已悄然将手伸向成年人。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发自北京通州、河南三门峡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这些都是警察,你要听他们的话”

素伶被抓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星期日。2026年3月15日上午10点左右,男友虚空照常开车送她去给学生上钢琴课。作为北京一所师范学校的音乐学大三学生,素伶靠着周末教钢琴,一个月收入可达七八千元。

到了学生家的小区门口,素伶跟虚空交代,让他按原计划找地方修一下她的电脑,最好能在商场附近,这样自己下课后两人可以一块在商场吃饭,顺便逛逛。

虚空在车里看着素伶进了小区门,然后自己也出发了。

img

▲2026年3月15日,楼道的监控画面显示,素伶(白色上衣,蓝色裙子)在准备给学生上钢琴课的时候被蹲守的二姨妈和父亲带走 图/受访者提供

素伶刚进单元楼,就被人一把抱住。还来不及被惊吓到,素伶就发现这是平时生活在山西运城老家的二姨妈。二姨妈一边连推带拉地带着素伶往消防通道走,一边跟她说:“你的表弟小耿犯事了,你到底给你表弟发了什么消息,赶快回老家运城跟他接受调查。”

一头雾水的素伶刚拐进消防通道,发现自己的父亲等在那里。素伶试图用力挣脱,并说道:“我这上课呢!”她被父亲和二姨妈左右夹住,推出了消防门,进入地下停车场。在一片慌乱中,素伶的手机和包被二姨妈拿走。

消防门门口的车位上停着一台白色的7人商务车,旁边迎上来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女的还举着手机在录像。二姨妈指着他们说:“这些都是警察,你要听他们的话。”陌生男子随即拉开门,二姨妈将素伶推上了车。

img

▲2026年3月15日,停车场的监控画面显示,素伶(中间白色上衣)被家人及励萱教育工作人员强行带走 图/受访者提供

二姨妈手忙脚乱地将素伶推到最后一排靠右的座位。她紧挨着素伶坐下,又神秘兮兮地跟素伶说:“你这个可危险了,你是不是涉黑了,或是参与了某种非法活动?你现在要回去配合调查,姨妈相信你是无辜的。”

素伶大惑不解。她确实听说表弟最近惹了事,但两人平素并无太多来往。上次联系还是2026年春节,她问表弟以前一起去过的摩天轮在哪儿,表弟也没回复。

见父亲和二姨妈都在车上,素伶也就没有多想。但素伶第二天还要上学,就问为什么不让北京的警察帮忙调查,这样在北京调查完了,也不耽误事。二姨妈没有多解释,回道:“你就听他们的,他们都是警察。”

素伶要求坐在她前座的两人出示警察证,两人没有搭理。素伶有点紧张,问父亲:“他们真的是警察吗?”父亲回答说:“是,他们就是警察。”

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逐渐变得陌生。素伶知道虚空还在等自己,急着跟他报个信,于是问道:“警察先生,请问您能不能通过打电话的方式告诉我的男朋友,我目前是安全的,让他来山西省运城市找我。”

“警察”拒绝了素伶的请求,但又跟素伶说,她的手机在另一台车上,只要她把锁屏密码说出来,他们可以让人解锁她的手机,跟虚空进行联系。

想到自己一直没发消息,虚空肯定会很担心,素伶急得哭了出来,还是把锁屏密码告知了“警察”。至于有没有跟虚空联系,“警察”也没说。

磨了半天后,对方忽然告诉素伶:“你男朋友告诉你说电脑已经修好了,问你下一步干嘛。”

素伶有点先天的小毛病,容易尿频尿急。她提出要上厕所,“警察”似乎有备而来,给了她一个粉色的盆,找地方停车后,所有人下车,只留素伶和二姨妈在车上。等素伶尿完,有人会把盆拿出去倒干净,然后继续上路。之后素伶还有三次小便,都是这么解决的。她心想,管这么严,说不定表弟真摊上了大事。

素伶一行人经过了山西运城、河南三门峡市区,然后周边景色看上去越来越偏,灯光越来越少,最后拐进一条窄路,似乎进了一个村子里。最后,素伶见到一个门牌,上面写着“励萱教育”四个大字。大门打开,车开了进去。

img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教学楼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素伶下车后看到一片操场,对着一栋围着操场的三层楼房,中间一块标牌竖写着两行口号:“点亮心的强光,撒播爱的火种。”操场上有不少穿着迷彩服、看着像未成年人的少年。素伶的直觉是,表弟是不是因为犯事,被关进了这种类似青少年矫治学校的地方。于是随口问父亲:“(表弟)小耿在哪里?”

父亲没有看素伶,冷冷地回答:“就是送你来这的。”

“来,说你现在很安全”

听见父亲的话,素伶浑身开始颤抖。

一直有留意时间的素伶记得,那是晚上9点左右,一群穿着迷彩服、看上去大概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围了上来,盯着她看,跟她说:“咱们去打台球,你喜欢打台球吗?”

素伶死命抓着二姨妈,叫她带自己走:“姨妈带我走,这是什么地方?我不要打台球,我是来这里配合警察调查的!”素伶反复向二姨妈哀求,说要回北京,让二姨妈给男友虚空打电话。

素伶的二姨妈左顾右盼,没有答话。此时,励萱教育的一名女性工作人员对那群穿迷彩服的女孩一声令下:“把她带过去。”

在素伶的尖叫声中,一群女生拉着她在地上拖行了五六米远,一直拖进校门右手边的“家长接待室”。素伶的眼镜在一番拉扯中被碰掉,似乎被其中一个女孩捡走,蓝色的百褶裙也被扯破了。

进了“家长接待室”,几个女孩对素伶说:“你歇会儿,你看那么多人来到这个学校,就你反应这么大,你不觉得丢人吗?你年龄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说要找男朋友什么的,你好不好意思。”

素伶感觉自己跑不出去了,索性在黑色的沙发上坐下,冷静了一会,问几个女孩:“这里是不是那种戒网瘾学校?是不是把人给弄进来,然后每天电击他们?”

女孩们回答:“你在说什么,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打骂体罚的,我们跟教官和老师的关系都可好了。”

素伶不信:“那你拿得到手机吗?”

其中一个女孩一脸得意地回答:“我每天都能拿得到手机呀!”

这时一名男子开门进来,岔开两腿坐到了素伶对面,一边笑嘻嘻地问:“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素伶说不知道,并要求见父母。男子说:“你得反思一下你是怎么来的。待会给你一个机会,你跟你爸妈聊聊天,你现在得配合我们。”说完掏出手机对着素伶开始拍。

男子将素伶带到了50米外的一个“董事长室”。一进门,素伶见到了母亲,母亲上来抱住她就哭了:“宝宝,妈妈好想你,你快亲亲妈妈,妈妈可爱你了。”

素伶也哭了,抱着母亲问道:“妈,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儿,不是说去配合调查吗,我学校那边怎么办,我工作怎么办,不要给我放到这好不好……”

父亲也进来了,素伶跟他说:“爸,这是哪儿?你们骗我对不对?我不怪你们骗我,我只想回北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想回家,回家以后天天跟你们待在一起。”

父亲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签休学申请,要么你自己签,要么我们给你签,你要在这里呆一年。”

素伶觉得父母已经疯了,坚持不签申请。带素伶过来的男子在一旁,一直举着手机全程拍摄,但素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对着父亲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道:“不要给我放在这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北京,不要给我放在这儿。

父亲说:“你现在晚了。”

在一片哭闹中,父亲忽然说北京的派出所来电话了,要素伶回个信,报个平安。

父亲拿着手机递到素伶嘴边,见她很激动,慌忙把电话挂了。等素伶稍微平静点,父亲再次接通派出所的电话,对她说:“来,说你现在很安全。”

素伶假装冷静下来,说:“行。”等父亲把手机拿近一点后,素伶立马大喊“救命”,连着喊了两声。

一直拍摄的男子和素伶母亲立马扑上来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将她死死按在了沙发上。控制住素伶后,母亲赶紧拿着那个电话走了出去。

“宝宝”

已经是3月15日下午1点,早过了素伶本该结束教学的时间。虚空在微信上问了一下素伶情况,十多分钟后才有了回复:

“还没有呢,孩子今天状态不是很好,在加练。”

这种情况很罕见,虚空只好让素伶结束了就联系他。到下午1点50分依然没消息,虚空有点着急,又给素伶的手机发信息:“我去你那儿找你咯。”

素伶手机的回复很奇怪:“晚点儿吧,我一会儿要去趟商场。”然后跟虚空说,要给他一个“小惊喜”。但之后素伶手机又发来消息:“宝宝你先回去吧。”

这句话让虚空顿感情况很不妙。他们两人从来不叫对方“宝宝”。

虚空赶紧问素伶到底在哪里,但之后素伶的手机再也没回消息。虚空开始反复给素伶打电话,但已经没人接了。

img

▲虚空和素伶交往至今还不到半年。在确定关系那天,两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似乎早已把对方当作对象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交往以来,两人从未失联。此刻信息反常、电话不接,联想到素伶不久前刚在派出所被父母当众殴打,虚空觉得必须行动。下午4点28分,他报了警。

晚7点07分,在素伶实际上已经进入山西时,虚空发现她的iPad上关联的耳机位置更新,最新位置在通州火车站附近——如果离开北京的话,虚空第一个想到的可能目的地是山西运城——那是素伶老家。2026年春节,他刚陪素伶回去过,因为素伶母亲逼她去当地看一个“大仙”。

当晚,北京辖区派出所与虚空联系了两次。第一次说,没找到素伶,但联系到了她的父母,听父母说,素伶的手机在他们家律师手里,而“孩子在睡觉”,不方便回复。派出所表示无法确认素伶的人身安全,还得继续沟通。

第二次,派出所说联系上了,确认人身安全没有问题,但他们是“通过视频核实的”,未能与素伶直接联系。

虚空追问,这是否说明素伶的通讯设备依然被控制?又如何确认人身安全?派出所表示,素伶“同意她父母这么做”。

虚空又跟派出所提起了素伶之前与父母发生过冲突的事。派出所表示情况或许有变化,素伶现在既然同意父母陪着,他们也没办法,“你也不是监护人。” 

虚空对监护人的说法提出了疑问:“她现在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没有监护人。”

派出所回答:“成年人也有监护人啊,成年人也有父母啊。”随后派出所建议,如果有民事纠纷,可以寻求相关法律援助。

虽然得到警方的确认,但虚空依然不放心,他去了一趟素伶父母家,家里没人。

第二天上午,素伶的同学跟虚空确认,她没有上课。而她平时经常使用的如B站、小红书和网易云音乐均没有新的使用记录。素伶成绩优异,很少无故缺课,且基本也不大可能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不刷手机。

3月16日下午,虚空搭飞机前往运城。考虑到素伶父母之前的行为,他想到素伶很可能又被父母拉去老家看“大仙”,此外运城也有不少她的老家亲戚,说不定也能获得一些有用的消息。

虚空似乎蒙对了,当晚抵达运城后,素伶耳机的位置再次更新,就在运城本地,并且是虚空之前陪她去过的二姨妈家。

二姨妈家只有二姨父在。此前虚空陪素伶来看过他们,当时还颇为融洽。但这回见面,二姨父态度十分古怪,一见虚空到来,就把他往外推,并且告诉他,如果素伶的东西在他们家里,就让她自己来找。

无奈之下,虚空又在运城报了警。他发现,运城的警方在核实素伶人身安全的过程中,似乎收到了跟北京警方同样的视频。素伶在视频中有出现,有点头的动作,但并非实时对话,她一直未与警方直接视频沟通。

运城警方无法确定素伶的人身安全,于是不断给她的各个亲属打电话询问情况,终于在跟二姨父沟通的时候,对方无意中漏了点口风——“送去了XX学校。”等民警进一步询问,二姨父推说有事,此后就再也没接了。

虽然学校的名字没听清,但虚空猜想,国内既叫作学校,又能限制人身自由、切断外界联系的,很可能是那种戒网瘾机构。

运城警方随后表示,素伶父母提供的视频无法证实拍摄时间,也不能作为她人身安全的有效依据,需进一步核实;而且素伶是在北京不见的,虽然电子设备出现在运城,人可能还在别处。此外,运城的警方也无法查询北京的各种交通卡口、出入信息。所以,虚空还得返回北京,继续找北京的警方处理此事。

“哪天把这个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喊那两声“救命”有没有用,素伶无从得知。家人都走了,素伶被几个女孩带到了宿舍,三楼的女六班八寝。

宿舍大概50平方米,摆着五张上下床,素伶被安排在靠角落的一个下铺床位,跟旁边的一张床并在一块。床颇为老旧,在上面有一点动作都会发出声响。

那天晚上,素伶辗转难眠。室友打呼噜的声音清晰可闻,宿舍里弥漫着一股脚臭和汗臭夹杂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在这里洗澡需要特批,有的人快半个月都没洗过了。

那晚,素伶尝试过逃跑,但稍微一动,床就吱呀作响。睡旁边的室友张丽丽立马被惊醒,然后问素伶:“你要干嘛?”

素伶只好说自己要上厕所,张丽丽告诉她:“你不能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回宿舍后,素伶大概睡了一两个小时,艰难地熬到了第二天。张丽丽带她去了厕所,还给了她一支验孕棒让她验孕,告诉她每个女生来了都要这样。确认素伶没有怀孕后,张丽丽告诫她:任何时候都不能独立行动。

前一晚在门口问素伶要不要打台球的女孩叫梁雯雯,她是素伶的班长,这时又指示素伶去找王老师,拿一下私人物品。

王老师把素伶的行李箱拿出来,然后交代梁雯雯:“你查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能拿的。”

行李箱里装的东西很齐备,夏天冬天的衣服都有。素伶意识到,父母确实打算让她在这呆一阵子了。

梁雯雯将素伶的东西翻了一通,确保没有任何的违禁品,然后带她回了宿舍,教她怎么叠被子和衣服,又带她领了一套迷彩服。

第二天下午,一位姓张的教官跟素伶说:“你爸妈都跟我说了,你男朋友太糟糕了。你在这里呆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呆三年。你在这呆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个男的给忘了。哪天把这个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张教官跟素伶透露的另一个消息让她大为振奋:他说素伶的男友就是个神经病,自从素伶失踪后就开始不停报警,干了好多过分的事情,影响了素伶父母的工作。

“妈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经质了”

虚空与素伶交往至今还不到半年。

2025年年底,两人在一个兵击俱乐部初见。那天,虚空在现场跟所有人切磋了一圈,火气正旺。这时上来一个跃跃欲试的女生,说自己是第一次玩,能不能打一场。

虚空高大壮实又是老手,对上个子中等、身体瘦削又第一次玩的素伶,这场战斗本该没什么悬念。但之前玩过一点短兵器格斗的素伶动作灵活,并且很快就懂得利用个人优势周旋。趁虚空麻痹大意之际,素伶用了一个非常规的动作,闪到虚空的侧面,照着他的腰部,猛戳了一下。

img

▲2026年4月25日,虚空正在为素伶穿戴兵击格斗使用的铠甲。自从将素伶救回北京后,两人出门前都会穿戴防护用具,以防不测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打完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都觉得对方是个不错的对手——虚空觉得素伶既有天分又锐气十足,素伶觉得虚空很尊重对手,没有因为自己是个新人就放水。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两人光是线上聊天就打了几万字。等到确定关系那天,他们都觉得理所当然,似乎早已把对方当作对象了。

母亲对素伶找对象有过明确要求:要有北京户口、有房子,“同一个阶层能托举你”,对方家里不能有离异的情况,不准跟对方上床等。素伶一口答应,但也很清楚感情这事不是用工招聘,她过去谈恋爱从来就没有按母亲的要求来,这次也不例外。

虚空也没跟素伶隐瞒任何事,他比素伶大三岁,两岁时父母离异,母亲是个事业型女强人,一手把他带大。他中学开始去了国外,在加拿大读大学时有过一段仓促的婚姻,遇见素伶几个月前,这段婚姻在法律意义上才真正结束。

两人感情升温很快,不过素伶知道这个对象父母一时半会肯定接受不了,决定先不跟他们说为妙——从小到大,这都是素伶跟父母的相处之道。

她从小就知道,父母并非那种能轻松沟通的人。他们让她学钢琴她就学,不许穿吊带裙她就不穿,禁止跟某个朋友来往她就不来往——她总觉得,让父母满意,维持一家人的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但如今,这个所有人眼里的乖女儿和好学生已经21岁了,素伶觉得不能退让的选择已经越来越多。

什么都不跟父母说,暂时还能相安无事,不过素伶显然低估了父母的侦查能力。临近2026年元旦的前两天,素伶跟虚空出去玩,准备在外面住。夜里,母亲的电话突然打来,问她是不是没回学校——素伶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的。母亲十分震怒,大骂她不要脸,要求她立即回宿舍,否则就要让全校都知道她跟男的同居。

父母两人在电话里轮番痛骂,素伶当场便崩溃大哭。虚空很奇怪,就将电话接了过去。此时,电话里素伶母亲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和蔼:“你是她男朋友呀?我们想要她回家,跟她交流一点事情,什么时候能把她送回来?”

虚空一口答应,表示马上就送,只是素伶坚决不肯,最后只能作罢。

见素伶情绪很激动,虚空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好帮着素伶跟她父母好好沟通——毕竟将来搞不好自己也得管他们叫爸妈。虚空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他瞒着素伶,加上了素伶母亲的微信。

过两天,他直接跟素伶先斩后奏,说他已经约了她的母亲吃饭,想一块好好谈谈。素伶对这种做法半信半疑,但也没阻拦。

虚空听素伶说过,她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音乐老师,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应该都是讲道理的体面人。跟素伶母亲面谈后,虚空感觉也不错。他坦率地交代了自己的情况,素伶母亲依然和气,也并没有反对他们交往,只是提了几点要求:一是生活要正能量;二是学习成绩要好;三是身体要好;四是跟家里人要保持好关系。

虚空觉得素伶母亲说的每一点都是素伶和他想要的,可以说前三点都已经满足要求了,至于最后一点,他也愿意尽力帮忙。所以之后一段时间,哪怕每次送素伶回家前她都会哭一场,虚空都会劝她回家好好跟父母聊聊。

为了让素伶父母放心,他还主动跟他们分享了自己的很多个人信息,包括之前在国外的生活日常,还把自己母亲的电话给了对方。虚空相信,只要多沟通,家庭关系就能搞好。

直到2026年1月16日。

那天,虚空和素伶起了个大早,一块参加了素伶学校的一个活动。折腾到午饭后回家,两人都困得不行,回到住处倒头就午睡,手机都关了静音。

img

▲素伶和虚空在北京通州区的一处临时住所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素伶母亲连着给他们各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于是又往虚空母亲那打了十几个电话。虚空母亲当时正在开会,不堪其扰,把素伶母亲拉黑了。

等素伶终于接电话时,素伶母亲先是控诉虚空的家人不尊重她,然后要求素伶准备跟她次日一块回山西老家:一是素伶奶奶因为她跟男友同居气病了,人在ICU,赶紧去看看;二是母亲要素伶去看一个老家的“大仙”,“大仙”说素伶身上有脏东西,需要赶紧处理,并且已经预约好了时间。

素伶多问了两句这个“大仙”到底是什么来路,母亲顿时大怒,开始大骂她“翅膀硬了”,是个“失败品”,要求她当晚立刻回家,不然“从此没有你这个女儿”;并威胁素伶,如果她不回家,就会去她和虚空住的小区大闹,还要去给她办休学,办不成也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

当晚,素伶无论如何不愿再回家。结果,警察找上了门,因为母亲报案说素伶要自杀。警察确认素伶理智清醒,人也安全,又是个成年人,就建议她到派出所跟父母做一个调解。

素伶觉得,有警察在,父母或许还能冷静沟通一下,于是就答应了。素伶一直很想有机会让父母明白,她有自己的打算,但家人一直都是其中的一环——她知道父母为培养自己投入的心力,也知道父母四十多岁得子后的压力。她愿意,也一直希望早点独立,作为女儿照顾父母,作为长姐照顾弟弟。

在派出所见到父母时,她说,她有自己的计划,她希望大家都幸福:“我很爱你们,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们管得有点太多了,我已经21了,我能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素伶说完,向父母鞠了一躬。还没来得及反应,父亲已经冲了过来,素伶被他一脚踢倒,滚到了墙根。父亲紧接着上来又朝素伶的腹部踹了一脚,令她当场尿了出来。

母亲也冲了过来,素伶以为她是来帮忙。结果,母亲扯住素伶的头发,开始扇她耳光,她只好抱着头大叫。民警开始拉架,拉住一个人,另一个人还在打。两个民警一起上,才把场面控制住。

等虚空到派出所准备接素伶的时候,这夫妻俩的“混合双打”已经结束,母亲先回去照顾弟弟。素伶最终没有选择验伤,并且在民警的调解下,签下了谅解书。虚空这才明白,素伶家的事要比想象中复杂许多,这段日子以来父母对她多番辱骂,她都没跟自己说。

在虚空开车送素伶和她父亲回家的路上,她哭得声嘶力竭;父亲全程只说了一句话:“你控制一下情绪,有事我们回家再说。”

到家后,素伶问了一句奶奶的病情。母亲说奶奶生病是她编的,然后表示要看看素伶的伤。

素伶拽着虚空,扭头就往外走,然后开始跑,边跑边笑。

第二天,虚空还是陪着素伶去了山西。他们想,昨晚已经闹那么大了,再满足一次素伶父母的要求,或许以后他们会有所收敛。

位于运城市三家庄宇帆公寓的“大仙”,据素伶母亲的说法,是“有神通”的,能找上这位师傅帮忙,母亲“也不知道自己积了什么德”。“大仙”上来就铁口直断,说素伶是“观音菩萨的座下童子”,来人间历练,要经历风雨才能圆满,圆满之后,自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她的历练会遭遇很多坏人阻碍。

然后,“大仙”给素伶看了一张火焰的照片,指着火焰说,这里面有驴羊仙鹤等多种牲畜,都是素伶身上的脏东西,他已经做过法事,但还不够;往后素伶每年都要来找他施法,方得保全性命;五年内切莫出国,出国必死。

说到素伶的男朋友,“大仙”说他是走南闯北的命,人也很聪明,所以小心被他骗,“这个人的婚姻命格是不能被触碰的,你要谈下去,就要有所保留,不要什么都信。” 

素伶知道,“大仙”的话基本就是把父母的意思包装了一遍。考虑到父母的因素,素伶没有当场翻脸。见完“大仙”,素伶和虚空一块开车去了附近的盐湖观光。

素伶没留意自己的手机一直是静音,而虚空把手机留在了车上。玩了半个多小时回到车上,两人发现电话又被素伶母亲打爆了。

两人赶忙开始回电,这时北京警察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说素伶母亲报案了,来确认她的人身安全。素伶接完警察的电话,拨通母亲的手机,这时运城的警察又给虚空的手机打来了电话。

素伶一手拿着一个手机,啼笑皆非地对母亲和警察喊道:“我现在左手一个手机右手一个手机,你们俩要不要说一下?”

等回复完警察,素伶几乎要在电话里跟母亲咆哮:“不要乱报警了好吗?你不要乱报警了,我真的生气了!”

母亲的声音显得有些柔弱:“妈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经质了。”

素伶忍住没向母亲继续发火,开始跟母亲讲述与“大仙”见面的情况。她借着“大仙”的名义,说自己的学业生活不能被影响,婚姻大事更要自己做决定,被外力阻挠反而会出问题,“所以你们俩以后就别说什么要给我办退学。”

母亲似乎听进去了,跟素伶说,办退学只是为了吓唬她。

素伶想起来就来气:“你吓着吓着真给我打一顿,当时我爸一脚给我踢在地,我当场尿了,你知道吗?”

母亲的回答,听上去仿佛在进行另一场对话:“你知道妈妈现在的脚后跟都是冻着的。”

东拉西扯地找补了一圈后,母亲还是跟素伶道了歉:“妈妈给你道歉,我打了你,我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妈妈打你挺后悔的,爸爸在家里,早上起来像小孩一样哭。”

素伶声泪俱下地痛斥父母对自己的殴打,母亲在电话里反复说自己“神经质了”,希望素伶和虚空能给她“安全感”,她答应素伶,会让父亲向她好好道歉,“各退一步。” 

母亲最后跟素伶说:“妈妈打你的时候,没有想到你都21岁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小公主,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妈妈给你道歉,妈妈给你道歉……”

母女二人勉强实现了和解,父母似乎也默认了她和虚空在一起的事实。素伶一度觉得,情况最坏也不过被打那次了。

img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位于市区的励萱教育AI自习室门口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新来的高材生

素伶两眼一睁,看到的是上床的床板,意识到自己人在励萱,然后心里一沉。她知道虚空可能在找自己,但也做好了外力无法救自己的心理准备。从进入励萱那一刻起,素伶就在琢磨怎么出去。

趁夜里跑出去基本不大可能,宿舍的每层楼入夜都会有一道门上着锁,需要密码加二维码才能打开,大门也一样。素伶还想过各种办法:躲进垃圾桶里等着被垃圾车收走、偷老师的手机求救,甚至还想过找个瘦小的女生,用尖锐的发卡挟持她,逼学校放人。素伶仔细研究过这些方法的可行性,感觉都不大行得通。

于是,她决定表现得配合一些,等学校老师教官逐渐对自己放松警惕,说不定会出现更多机会。

教官和老师们都知道素伶是在北京学音乐的大学生,十分热衷让她表演节目。一位姓吴的教官时不时就会问“新来的高材生在哪”,然后让素伶上去唱个歌。

素伶每次都会很卖力地唱,她知道他们会把学生的生活日常拍下来发给家长,或许这样一来,父母见她变乖了,可能会愿意把她接出去。

进来励萱两三天后,孟校长找到素伶问:“我们听说你是钢琴家,是音乐生,学习很厉害,明天的音乐课能不能让你来上?”

素伶满口答应。她想,这样一来她就有机会获得纸和笔,搞不好还有机会要到手机。因为要上课,素伶还拿回了自己的眼镜,眼前变得清晰,她感觉总算活了过来。

被送来没几天的学生当老师讲课,在励萱教育似乎也是破天荒的事情。素伶上课的阵仗很大,学生严阵以待,老师和教官们一块围观,还有人专门负责拍摄。

素伶决定安排学生们合唱周杰伦的《稻香》,她给一百多号人的课堂安排了不同声部,有人专门负责说唱部分,还用上了一些特别的教学游戏。她觉得一堂课教下来颇为吃力,但这里的孩子似乎从未上过这样的音乐课,大家玩得非常开心。

跟几个同学混熟一点后,素伶尝试动员同学帮忙。她知道有几个人过一阵子就要出去,便想着说服对方帮自己给虚空报信。

最接近成功的是班长梁雯雯。她经常带着素伶去图书室,跟素伶往来最多。素伶趁没人的时候跟她说,不论她出去后上不上学,自己都愿意每月给她500块钱——只要她帮忙给虚空报个信。

梁雯雯一度答应了,但过两天又反悔。她跟素伶说,她觉得这个地方对她很重要,她不愿意背叛这个地方。

虽然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还给学生上过课,但素伶并未因此获得什么区别对待。一天,素伶站队列时被反复挑错,她受不了了,朝着天大喊:“我要回北京,我要找我爸妈!”

吴教官听到喊声,从背后一脚把素伶踹倒在地,然后把她带进家长招待室,说:“我踢这一脚是为了你好,让你冷静下来。”

素伶忍着怒火说好话:“对,吴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只有你对我最好,哪怕你踢我了,我也不怪你。你踢我多少下都行,我就是想看书。”

吴教官答应了素伶,然后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她的男友是个“器官贩子”,“现在警察正在调查他”;父母为了保护她才把她送进励萱,为此还有一个“绝密的协议”,协议上有个红色五角星的印章。

素伶很诧异,这才发现,这里给学生做心理辅导的方法其实也很低级。一方面是强力压迫和限制自由,另一方面则是一些听上去显得很弱智的瞎话——不过在这个地方,似乎已经够用了。

img

▲河南三门峡,位于布张村的励萱教育校区紧挨着布张村村委会和村卫生院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励萱教育的日子简单枯燥。

清晨6点半,被称为“生活组”的资深学生吹响起床哨,宿舍众人总会提前十几分钟醒来,匆忙整理内务:擦窗扫地、清理杂物、统一方向放水杯、叠豆腐块军被——午睡醒来还要重复一遍,不能敷衍。

如果天气好,全体学生就要围着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操场跑。跑完了做操,早操有好几套,包括抖音上看来的“中华孝道”、“迷彩迷彩”以及“少年强则国强”的简单舞蹈,完了再打一套军训常见的军体拳。

一日三餐,流程固定,早中晚的伙食内容大同小异,口味很重,一般都是一桌一个大盆,里面是一堆肉和菜的杂烩。素伶在那吃了十天饭,吃到过四五顿肉,有一次还吃到了鸡蛋。这锅杂烩一般会搭配馒头,有时候有浇了卤的面。

每个人的那份必须吃完,否则会招来教官的训斥。新人素伶吃不惯,剩下了一些。班长念她是个新生,让同桌的其他人帮她把剩下的分着吃完了。

上午下午各有一堂所谓的课,但课的内容与一般学校的课业毫不相干,大多是播放一些关于不要赌博、孝顺父母、游戏成瘾有多害人的宣教片,老师再做一点点评总结。在课程中间的休息时间,所有人会被带去操场上训练,站队列、踢腿、跑操,跳一些简单的舞和操。

晚上会有一段所谓的自习时间,教官一般会先带着全体学生“看新闻”——他把自己的手机投屏在投影仪上,然后全班看他刷抖音短视频。

素伶还遇到过一次“特别节目”。教官说某班某某女生“信谣传谣”,伤害了别人,损害了学校声誉,家长授权学校对她进行戒尺处罚十下。当着全班的面,女孩趴在一张矮桌上,撅起屁股,戒尺抽得清晰可闻。素伶边看边数,觉得教官应该抽了14次。

每天睡前,班长要点评表现,有人因为说话声音太大被要求反省,要对着窗外重复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话太大声”。一般是50遍,有时候也可能是200遍,看班长心情。

素伶在励萱教育的11天里没洗过澡,张丽丽告诉她自己快20天没正经洗过。有些人可能会趁休息时把头伸到洗手池里洗一下,或者简单擦擦身。正式的洗澡需要统一安排,教官某天会说,估计明天天气不错,明天中午我们组织洗个澡。等到了第二天可能变卦,又说“今天风很大,还是先不洗了”。

img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操场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我们家猫丢了都查监控啊”

在找人一筹莫展之际,虚空给海军打了电话。虚空玩兵击格斗,同时在做相关的装备生意,海军是他的合作伙伴。

一听说素伶的事,海军就急了,赶紧让虚空去事发地查监控视频。

虚空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去人家小区调监控,也不愿意为了调监控编瞎话骗人,他相信有关部门会尽责调查,该做的他们一定会做。海军听得血压都高了,跟虚空说:“我们家猫丢了都查监控啊,何况你这丢的是人!”

虚空依然钻牛角尖,海军没有逼他。连续多日报警和蹲守也没什么进展后,虚空越等越觉得不是办法。终于,在3月22日,虚空跟辖区派出所说,自己有个电脑在素伶包里,素伶不见那天也一起不见了,他希望调取那个小区的监控,查一下自己财物的去向。

警察给了虚空一张财物丢失的受案回执,拿着这张回执,小区物业十分配合地帮他找。

找到素伶的那段监控后,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清楚地看到,素伶的二姨妈、父亲以及多名陌生人员将她强行带上了一台商务车。

3月23日,虚空拿着监控视频再次到派出所,以素伶被非法拘禁为由报案。当天下午,海军给虚空介绍的律师刘泽鑫赶到,帮忙提供法律援助。警方将素伶父母叫到派出所问话,他们请的律师也随后到场。

刘泽鑫是警察子弟,之前还在检察院工作过,他很清楚,发生在家庭内部的事件,在处理上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一开始他考虑的是,素伶的事情以协商解决为优先,让她人回来最重要。

刘泽鑫在派出所待到半夜,跟警方与素伶父母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获得什么进展。但他发现素伶父母请的律师可能是个突破口,因为在素伶被带走的那段监控视频里,这名律师也出现了。

刘泽鑫提醒对方律师:“你注意一下你那边的风险。”对方一听就连忙解释,说他有对话录音能证明,他曾反复劝说素伶父亲不要送她去戒网瘾机构,但这位父亲说这是她自愿的。

当天晚上,虚空还在警方那里看到了一条视频,素伶出现在视频里,穿着迷彩服,明显处在一个封闭环境,她哭着大骂了虚空一顿,声称要跟他分手。素伶说父母为了她煞费苦心,叫虚空“不要再捏造那些不实的信息,你就是个混蛋,你如果敢把我爸妈搞得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饶不了你”。

虚空相信这个视频很可能是素伶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录的,基本可以确定她被困在了一个地方,并且多拖一天,就可能多受一天的折磨。虚空决定,不管警方如何处理,他都要想办法自己去救人了。

虚空做了两手准备。他依然相信,素伶父母如此行为,或许还是因为对自己不够信任,于是跟素伶父母的律师说好,要给他提供一些自己的个人信息,通过律师向他们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骗子和坏人。

3月24日下午,虚空在素伶父母的律师处,把自己和母亲名下在北京、上海、海南等地的房产证,在加拿大读大学的成绩单和本科毕业证,自己做兵击装备生意的资金流水,自己婚史的证明等一系列个人信息和证明交给律师查验。律师查验完表示,“未发现无法解释的事宜,本人暂时消除对您的猜疑。”

律师当着虚空的面跟素伶父母通了电话,表示虚空的身份没有问题,并再次强烈建议他们尽快将素伶接出来。

但素伶母亲依然不依不饶,说相关证件上的人脸不像虚空,然后要求他把学历拿去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进行认证。

学历认证最快也要十个工作日,虚空不想再等了,反复哀求律师,请他告诉自己素伶到底在什么地方。

律师表示自己真的是不知道,但无意间听素伶父母说到过一个地方,“什么峡。”

虚空立刻反应过来,很可能是运城隔壁的三门峡。连日来,虚空和海军联系到了不少志愿者,一家一家地询问戒网瘾机构,打听消息。结合三门峡这个重要信息,他们立刻锁定了三门峡的两家戒网瘾机构,一家叫XX教育,另一家就是励萱。

当晚,已经三十多小时没好好睡过觉的虚空从北京开车赶往三门峡,为防不测,他还穿上了一副平时玩兵击用的铠甲。海军怕他开车时睡过去,跟他聊了一路的电话。

在三门峡当地,励萱教育称得上是颇有影响力的教育品牌。河南省和三门峡市本地媒体都对励萱教育及其创始人孟素德进行过报道。

2026年4月26日,《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在闫校长的带领下,进入励萱教育南曲沃村的校区——即素伶被困11天的地方——进行参观,在其中的校园公示栏看到,对孟素德的介绍比相关报道多了一个“陕州区政协委员”的身份。

据介绍,励萱教育的收费以半年为单位,半年26800元,一年36800元,吃住全包;原则上学生至少要待满半年,家长至少要三个月后才能来探望。

对于不肯自愿过来的学生,闫校长建议,如果是外地学生,要么家长以旅游为名先把孩子带到三门峡,到了当地学校可以派车接。对于实在不好管的孩子,学校也可以派人到当地接,只是要另外收取部分费用。

“被改造好了,学会感恩父母了”

在励萱教育住到第八天的时候,孟校长找到素伶,要她录一个视频,告诉父母,说她一切都挺好的,让父母放心。

孟校长和闫校长几次三番地劝说,说辞也很有诱惑力。他们说只要素伶录了这个视频,警察就不会找其家人的麻烦,他们就能过来接她了。

素伶本能地感觉这是一个陷阱,拒绝录这个视频。

于是孟校长换了个法子:“你要不录一个别的?你就骂你这个男朋友,说你每天骚扰我的家里人,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好了。”

素伶动摇了。她想,自己能不能出去可能就是父母一句话的事,一直不配合的话,可能更出不去了。最后,她还是答应录一条视频,表示要跟虚空分手。

录完后,闫校长又反复要求素伶录视频表示自己很安全,她却无论如何再也不肯了。闫校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素伶给父母写一封信,让她在信中骂一下虚空,“或许事情就会有转机。”

素伶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动摇一下父母,于是写了一封八页长的家书,里面细数了从小到大父母对自己的照顾,表白自己的心迹,并且照例对虚空进行了一番批评——她说虚空偏执,没有好好跟自己的父母沟通,要他向父母道歉。她趁机也表达出她愿意跟虚空携手共度一生的想法,她提到了许多之前与虚空交流过的话题,只希望虚空看到信后能读出她的真实意思,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放弃,没有被洗脑。

img

▲素伶在励萱教育手写的家书 图/受访者提供

闫校长审完稿似乎很满意,告诉素伶,她家人这两天可能会来。

3月25日上午10点不到,闫校长突然把素伶的行李箱拿给她,说她的二姨妈待会来接她,她可以走了。

素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能出去就好。她换上了来时的那套衣服,把一些小零食给了老师,让他们转交给张丽丽。

眼含热泪的二姨妈来了,激动地抓着素伶的手,一边不停地给闫校长鞠躬,一边说素伶在这里“被改造好了,学会感恩父母了”。

素伶强忍着满腔怒火和恶心,决定做戏做到底。她也流着泪对闫校长说了半天感谢,然后跟二姨妈走过每天出操的操场,以及来的那天被一群人拖行的地方。素伶的表哥开着车在门口等她,闫校长带着两个教官,表情阴晴不定地跟着出来送别。素伶跟他们说了再见,然后对着踹过自己的那个吴教官多说了一声“再见”。

表哥开着车,带上素伶和二姨妈离开了励萱教育,在半路还接上了素伶母亲。母亲只说要带素伶去“一个朋友家”,那里还能让她练钢琴。

到达目的地后,素伶发现那里又是一所类似励萱教育的戒网瘾机构,连整个建筑结构都如出一辙。已经有两个女孩在门口迎接,她们笑着跟素伶说:“我们带你进去转转吧。”

素伶劫后重生的心情再次跌到了谷底,表哥抓着她的手,她根本走不了,只好哭着苦苦哀求家人,不要再把自己送进这种地方。

这家机构最终拒绝接收素伶——因为母亲向对方要求,要陪着素伶在学校里一起生活。

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又把素伶带上车,决定先去她表哥家。表哥一边开车,一边让素伶答应,以后回北京不会再找虚空。

素伶不敢有任何忤逆,顺着表哥的话不断念叨:说在励萱呆了11天彻底想通了,不会再和虚空在一起,虚空是个烂人,让她一家不得安宁,回北京一定会跟他分手。

“是的,我要自由!”

3月25日一早,开了一夜车的虚空马不停蹄地先去了一趟XX教育。对方告诉虚空,他们确实没有接收过素伶这个人,并且还带着虚空进学校转了一圈。

准备前往励萱教育的时候,虚空意外地接到了素伶父亲的电话。

虚空跟律师的沟通似乎起了作用。素伶父亲表示自己可能错怪了虚空,现在他愿意相信律师的说法,但素伶母亲依然不相信。他说,他会继续说服自己的妻子,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这期间,他希望虚空先好好休息,保持冷静,等事情解决,他会让虚空与素伶见面。

考虑到之前发生的许多事,虚空没敢完全信任素伶父亲,于是继续恳求对方告诉自己现在素伶在哪里。

素伶父亲坚持让虚空“保持一点克制”,等他慢慢做家人的思想工作,依然拒绝将素伶的位置告知虚空。他表示自己也要保护那所学校的信息,“毕竟这些日子一直在帮我们,她姨妈还跟学校有些往来,闹僵了谁也不好。” 

虚空没有等,挂了电话就赶往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他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找对地方了——他见到了素伶的表哥。

表哥的态度看上去挺友好,说他就是来接素伶的,等她出来,大家可以一块好好聊聊。

但这时,素伶母亲又给他打来了电话,说自己刚到三门峡,让他去火车站接一下她。

因为素伶父亲的那通电话,虚空以为素伶母亲也想通了,于是十分高兴地开着车赶到了火车站。赶到火车站时,正好见到素伶母亲在便利店里买东西。

素伶母亲磨蹭了一阵后走向虚空的车,忽然扒着车窗问他,他的学历认证做好没有。

虚空只好不断解释,说已经跟律师证实过身份,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素伶接出来,恢复人身自由。

然而,素伶母亲充耳不闻,反复念叨着“中留服认证”,不上车也不让虚空走,并且叫来了附近巡逻的警察,说虚空在跟踪她。

警察随即过来了解情况。好在虚空随身携带的视频记录仪一直开着,警察当场调出视频查看,发现确实不存在什么跟踪行为。但在这一来一去的十几分钟里,素伶母亲已经不见了。

虚空知道自己又被骗了,赶紧开车赶回励萱教育,当他赶到时,表哥的车已经开走。

img

▲家长给励萱教育送的锦旗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几近崩溃的虚空跟海军通了个电话。海军让他赶紧吃块糖,稍微闭眼休息一下,平复心情,“你还有人要救。” 

在海军的劝导下,虚空慢慢冷静下来。盘算一番后,他决定去运城——素伶的表哥和二姨妈都家住运城,那也是素伶现在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在虚空赶往运城的途中,素伶也被带到了表哥家。表哥忽然一反常态地开始讨好她,他说虚空已经知道素伶离开戒网瘾机构了,可能会疯狂报警找她,让素伶跟虚空好好沟通一下:“跟他说清楚你们要分手的事情,你在车上答应哥哥的对吧?你答应我的你一定要做到,对不对?”

素伶答应了表哥,拿着他的手机,说要进卫生间打电话。素伶进卫生间前偷偷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拔掉,进去后锁上门,然后拨通了跟虚空的视频通话。

电话的另一头,正在开车的虚空大声问素伶:“你想不想要自由?!你是不是被控制了?!”

素伶回答:“是的,我要自由!”

素伶立刻把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但虚空不知道具体的位置。素伶跟他说自己在20层,洗手间窗外能看到蓝顶和红顶的房子,且能听到附近幼儿园孩子的欢笑声。

十几分钟后,虚空找到了素伶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就看到素伶的二姨父在门口抽烟。他进不了门,于是在电话里对素伶喊道:“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素伶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家人来不及阻拦,她冲到门口把门打开,跟门外的虚空抱在一起。

屋里的人乱成一团,一窝蜂地跑出来,母亲一把扯住素伶的脖子,虚空大喊:“她会被你勒死的!”素伶母亲又转过来对付虚空,在虚空的脖子和额头上抓了几道伤痕,她冲得有点狠,撞在了虚空穿的铠甲上。

一群人扭成一团之际,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我们进去说!不要在门口闹!”

素伶一直搂着虚空,两人进屋在沙发上坐下,赶紧录了一个视频报平安,然后发到了虚空跟海军、志愿者等人沟通的群里。

img

▲2026年3月25日下午,素伶时隔11天后与虚空重聚 图/受访者提供

素伶母亲报警说虚空袭击她,警察赶到现场,将所有人带回了派出所。

虚空随身携带的视频记录仪录下了事件的整个过程,警方进行了查验,给虚空做了个笔录,并让他签字保证当晚不会离开运城,以便配合后续调查。

当晚素伶和虚空找了个电竞酒店住下,素伶连上厕所都不敢关门,还要让虚空在门口守着。素伶吃了几根小香肠和鸭脖,觉得很咸,酒店的花洒是坏的,没法洗澡,但他们很满足。

第二天,运城的派出所让他们补充了一些信息,就让他们走了。走前民警还劝了一下素伶,让她去看看母亲,但她没敢去。

“你们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

随后素伶和虚空在保定见到了海军和刘泽鑫律师。一群人百感交集,带着素伶好好吃了一顿火锅。

海军给素伶和虚空收拾了一间房子,让他们多住几天,“就当是你们在保定买的房。” 

素伶向刘泽鑫详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表示想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刘泽鑫告诉她,一旦她报案,警方展开调查程序,事情很可能不可控。

决定是否报案前,素伶给母亲发过一个和解的条件,要求参与整件事的家人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向她道歉。

素伶收到了一份母亲发来的、明显用AI生成的道歉信,于是主动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忙吗,感觉身体怎样呢?”素伶听上去很冷静,仿佛一个刚下班的女儿在跟母亲闲聊。

素伶母亲听上去很虚弱,说自己一边做笔录,一边在医院输液,伤情有待观察。

素伶继续问:“你们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

母亲中气十足,说素伶被“PUA”了,要把她“临时性地保护起来”,直到她核实清楚虚空的情况。

素伶没再多说:“行吧,妈早点休息,我也累了。”

素伶和虚空一度以为,她的父亲已经想明白了。但在素伶获救后,父亲又再次恢复了之前那种无法沟通的状态,并且变本加厉。

他开始不断地发信息辱骂素伶,骂她“傻逼”“蠢货”“性饥渴”,说她“比KTV的小姐都便宜”。

img

▲2026年4月24日,素伶和虚空来到派出所询问案件调查进度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回到北京后,素伶和虚空开始收拾旧日的工作和生活。4月5日,素伶带着所有的证据,在北京的派出所,以自己遭到非法拘禁为由报案。

在素伶去报案的路上,刘泽鑫律师尝试做了最后的和解努力。他致电素伶母亲,建议她还是好好看看素伶的和解条件,认真道个歉。

素伶母亲说自己“眼睛快哭瞎了”,看不了那么多字。她表示自己道过歉了:“她妈快死了,我AI编一下,我自己再加点话不行吗?”

刘泽鑫没再坚持,只能告诉她:“这个行为很可能构成刑事犯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截至记者发稿时,素伶的父母仍拒绝接受采访。

五一假期,素伶和虚空出国旅游了一趟,两人玩得很开心,并且平安归来。素伶没有像“大仙”说的那样,出国就死在外面。

img

▲北京市公安局的不立案通知书 图/受访者提供

回国后,素伶收到了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的不立案通知书。警方认为,素伶遭到非法拘禁一事,“没有犯罪事实”。

素伶不认可,她准备继续追究此事。

(应受访者要求,虚空、素伶、张丽丽、梁雯雯为化名。感谢王立对采访提供的协助。)

正面连接|德国华人迷奸案:药、暗语、非人化

25 May 2026 at 21:15

img

主犯张大鹏

“该罪行建立在被告人蔑视女性人格尊严的观念基础之上。”

2024年,德国警方在追查多起针对华人女性的性侵案件时,发现了一个隐藏在Telegram加密群组中的犯罪网络。群组成员多为生活在德国的华人男性。他们被指控使用镇静、催眠和麻醉类药物,让女性失去意识后实施性侵,并拍摄、保存、传播相关影像。

CDT 档案卡
标题:德国华人迷奸案:药、暗语、非人化
作者:林意荃 张苹
发表日期:2026.5.25
来源: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
主题归类:德国华人迷奸案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药物,有的被叫做“3”,有的被叫做“7”,有的被叫做“力量”。“3”指代一种具有强效催眠和记忆阻断作用的违禁药物;“7”指吸入性麻醉剂;“力量”指另一类镇静药物。

这起跨国华人迷奸女性网络案中,药物不是附属工具,而是犯罪得以成立的核心。它有至少四重作用:

第一、药物是控制工具。加害者使用镇静、催眠、麻醉类药物,让受害者失去意识、失去反抗能力,处于无法形成有效同意的状态。

第二、药物是群组知识系统的核心。药物让性幻想不再只是幻想,而变成了具有实操性的犯罪网络。

第三、药物是死亡风险的来源。在对蒋中懿的起诉书中,几乎每一次犯罪事实之后,都重复出现一句相似的话:受害者没有死亡,只是偶然。

第四、药物让人“失忆”。很多受害者不是第一时间报案,而是在数月甚至数年后,通过警方查获的照片和视频才知道自己遭到侵害。药物制造了“断片”,也让犯罪者误以为自己可以逃脱追责。

药物连接了幻想和行动,连接了个人犯罪和群组暴力,连接了性暴力和死亡。药物让非人化的幻想成为犯罪事实。

注:根据柏林地方法院新闻办公室特别提出的隐私保护要求:“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泄露或公开个人隐私数据”,本文对在柏林受审的案件所涉人员Zhiting S.和Tong Z.的身份信息参照法律文本进行了匿名化处理。本文涉及性暴力犯罪及敏感内容,部分描述可能引发不适,请读者谨慎阅读。

柏林庭审现场

2024年秋天,德国和美国司法机关陆续揭开一起以Telegram加密群组为核心的跨国性犯罪网络。公开司法材料显示,相关案件目前至少牵涉八名男性,其中包括德国境内的张大鹏、Tong Z.、Zhiting S.、蒋中懿,以及在美国加州被起诉的翁偲哲等人。已确认身份的核心受害者至少十余名,潜在受害者数量仍难以完全查明。相关犯罪事实最早可追溯至2019年,部分被告自2020年起已进入相关Telegram群组,交流药物、偷拍、性侵影像和作案经验。

这张网络最早从现实中的租房性侵案暴露。2024年,德国多地陆续出现针对中国女性的性侵案件,受害者多曾在中文社交平台发布转租、短租或看房信息。警方追查张大鹏案时,在他的电子设备中发现大量犯罪影像、药物信息和 Telegram 聊天记录,由此锁定“德国老司机驾校”八人群组。上述五名男性均为该群组中的成员。

Zhiting S.案是这一系列案件中重要且复杂的一环。与其他被控直接实施性侵的人不同,Zhiting S.被控连接着两条线索。柏林检方指控,他在2019年至2021年间,在北京多次对一名女性下药性侵并拍摄照片,这名女性是他的未婚妻。检方还指控,2024年居住柏林期间,他在名为“德国老司机驾校”的Telegram八人群中,向其他成员提供迷奸药物指导。

Zhiting S.曾在国内顶尖大学的医学部获得硕士学位,2021年,赴柏林顶尖医学院攻读博士并取得学位。

他在这张网络中的位置,在于他被指控提供了一种关键资源:医学背景和药物知识。在一个以“下药、麻醉、性侵、拍摄”为核心流程的群组里,这类知识被应用于犯罪。它让性幻想不再只是幻想,而成了一套可以实践的“方案”。

2024年1月7日,“德国老司机驾校”群组成员张大鹏在法兰克福一处公寓内强奸一名女性。作案过程中,张大鹏分享了一个直播,Zhiting S.在聊天中同步给出指示,并写道,“两片药之后,她就不会记得任何事。 ”

5月20日上午,Zhiting S.案在柏林地区法院开庭。原本这一天可能是本案宣判日。但庭审刚开始不到半小时,进程就被打断了两次。

前二十分钟,庭审现场氛围激烈。Zhiting S.的两名辩护律师同时向法官提出异议,认为部分材料难以阅读,翻译也存在问题。法官随后对被告Zhiting S.说,如果他对材料有不理解的地方,必须告知法庭;重要的是,所有文件都要让他能够看懂。

之后法官宣读了一个药物清单,清单里包含药物介绍、作用效果及危害。其中一种药物被描述为可能导致注意力下降,使人持续沉睡。

法官还宣读了Zhiting S.所在群组中的聊天内容。“顺便说一句,你要谨慎用这些药,如果你开车发生车祸,结果会很严重。”

“开车”,在群组里意指强奸被麻醉的女性。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用药不当,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庭审现场无法确认这句话的完整语境,但在本案中,检方试图证明的核心之一,正是Zhiting S.是否知道这些药物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仍向群组成员提供用药建议。

庭审随后进入更敏感的部分。法官宣读了一封写于2022年9月、发给Zhiting S.的邮件。邮件开头,发信人询问:“您好,请问如何称呼您”,随后描述了一名“刚到德国读博不久”的女性,并提到她“德语不好,非常保守,是处女”,最后,发信人感谢Zhiting S.“友好的建议和指导”。

这封邮件无法单独证明新的犯罪事实,但它让Zhiting S.与这一网络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更早的时间线。公开材料中,他被指控至少从2024年1月起在“德国老司机驾校”群组内提供药物建议;而这封2022年的邮件显示,早在两年前,已经有人把他当作可以咨询的人。邮件开头询问称呼,也说明发信人与他未必熟悉。

一个需要追问的问题是:在什么样的网络里,一个有医学背景的人会被并不熟悉的人找到,并被期待提供这样的药物“指导”?

截至目前,本案还在质证阶段。性侵案件中,受害人的证词往往是核心证据。如果受害人拒绝作证,检方会失去重要证据来源,证明难度将会增加。本案一名关键证人,是案卷中被列为潜在受害者的Zhiting S.的未婚妻。法院新闻处告诉正面连接,她已经通知法院,将行使德国刑事诉讼法中的亲属拒绝作证权,不会出庭提供证言。在德国法律体系中,只要双方存在正式的婚约(即使还没有领证或举办婚礼),在法律层面上就被认定为“未婚配偶”。这种关系一旦确立,该证人自动依法获得完全的、无需说明额外理由的拒绝作证权。

德国立法者认为,国家不能强迫一个人的亲密伴侣在法庭上陷入两难。为了保护“婚姻与家庭的尊严”,法律选择在亲属关系面前让步,允许他们保持沉默。

也就是说,即便她在案卷中被列为潜在受害者,法庭也不能强迫她作证。

img

5月20日庭审结束后,旁听的人聚集在法院外继续交流。

5月18日,是本案第四次开庭。庭审过程中,Zhiting S.神态自若,中途还把头放在胳膊上趴着。他全程一言不发,由他的辩护律师进行辩论。 

庭审传召了一位信息专家,他负责信息技术层面的分析,分析Zhiting S.电子设备,包括手机和电脑,还原他的数字轨迹:涉入过哪些社交媒体账号和Telegram群组、群组规模,以及他在其中发送的信息数量。根据被告的设备中发现的文件,信息专家分析了这些文件夹的结构和名称,从而得知相关文件夹里的文件会何时被下载,从何处被下载以及何时被打开等信息。

庭审结束前,法官宣布6月将再增加四个开庭日期。此前外界一度以为5月20日可能宣判,但随着审理继续,判决时间也被推后。

img

5月20日庭审中,一位旁听的女士素描了法庭中的Zhiting S.

从幻想到实践

根据法兰克福地区法院判决,主犯张大鹏从2020年开始进入Telegram上讨论药物性侵的群组。他先是在色情网站上接触到针对被麻醉女性的性暴力影像。起初,欲望仅停留在幻想层面。

随后,幻想在群组里得到确认。他通过某广告链接进入Telegram群。到2020年8月,他已经加入总共25个聊天群,与最多2316名成员建立联系。这些群里交换的内容包括:针对失去意识女性的性侵影像、下药教程、药物购买方式和作案经验。他们也讨论如何让受害者失去意识、无法反抗,并在醒来后无法记起发生过什么。幻想渐渐变得具有可操作性。

然后,幻想被技术化了。张大鹏不再只是观看和讨论,他开始掌握药物的购买渠道和施用方式。张大鹏在一个名为“客户服务”的Telegram群中担任版主,该群有32名成员,用于和购买麻醉药物的人交流。他自己也向其他成员出售麻醉药物。判决书写到,他用于犯罪的药物包括多种处方类镇静、催眠和麻醉药物。2020年秋天,他首次通过网络订购这些药物;另有一次,他还亲自前往某地,从卖家处取走药物。

数个月后,幻想升级成为了行动。2021年1月,张大鹏第一次把这套方案用于现实中的女性。受害者N与他早在2018年通过网络论坛认识。2019年来到德国后,张大鹏曾帮助她搬家、安顿,两人成为朋友。2021年初,张大鹏请N帮忙照看猫,并提出她可以住进自己的公寓。N同意了。

2021年1月17日,2021年1月21日,2021年1月23日,2021年3月7日左右,张大鹏对N实施了四起犯罪行为,其中包括两起强奸,以及两起下药、拍摄并准备进一步侵害但未完成的犯罪。

张大鹏并不是一开始就完全熟练。判决书显示,几次针对N的犯罪中,他会观察受害者的反应,并根据“失败”调整方式。一次没有完成的侵害,被他保存在硬盘中,子文件夹命名为“躺得太久——失败”。很快,他开始改变用药方式,并使用多种药物联合麻醉。法院特别强调,这些药物已经足以影响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核心生理过程,可能导致死亡。所谓“实验”,不是技术摸索,而是在真实受害者身体上进行的犯罪实践。

通过对N的多次犯罪,张大鹏获得了第一手经验。此后,他的犯罪对象从朋友、同事,扩展到通过租房和短租信息接触到的陌生女性。到2022年,他已经熟练地把药物藏进巧克力中,并在受害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实施犯罪。之后,他又把这些经验带回群组,在“德国老司机驾校”等Telegram群里讲述自己的做法,回答他人关于药物、饮料、施用方式和受害者反应的问题。最初在群组里被确认的幻想,经过药物实验和实践,最终变成了可以向他人传授的犯罪经验。

最终,这条犯罪链条浮现在现实中的几起租房案中。2024年,德国不同城市陆续出现针对中国女性的性侵案件。受害者大多曾在小红书、微信群等中文社交平台发布转租、短租或看房信息。嫌疑人则伪装成女性租客、代女友看房的人,或临时送东西的“男性朋友”,进入她们的住所,再对她们实施侵害。

2024年9月,德国黑森州刑事警察局以中文、英语和德语三种语言发布警情通告,提醒中国女性警惕一名疑似中国籍的连环强奸嫌疑人。通告特别提到,在接待租房、看房或买房相关人员时,不要独自一人在场,最好让他人陪同。

两个月后,警方逮捕了张大鹏。张大鹏43岁,居住在法兰克福附近,是一家跑车公司的IT主管。警方在他的电子设备中发现大量犯罪照片、视频、药物信息和聊天记录,也由此锁定了一个更大的网络。

img

张大鹏的社交媒体首页

“群体动力”

在“德国老司机驾校”的八人聊天群组中,张大鹏非常活跃。在许多地方都表现得像是一个处理药物的所谓“专家”。 例如,他会给出精确的药物剂量建议:2024年2月3日,“德国老司机驾校”聊天发送的一条讯息中,他在回应相关询问时写道,如果受害者的体重约为X公斤,应给予大约X片X药物。

他在同一个群组中声称,如果受害者“酒量很好”,则需要更多的X药物。 他还对具体的作案流程给出建议:应该先用吸入式麻醉药X捂住受害者,然后将研磨成粉末的安眠药物X放在舌下,便能迅速产生效果。 

群内有人向张大鹏和Zhiting S.提出相关询问:“我可以问你们两位专家一个问题吗,如果把 25(药物代号)加到果汁之类的浅色饮料中,看得出来吗?”

张大鹏回答道:“就算在清水里也根本看不出来”,“不过当然最好是提前将其溶解,因为如果直接把磨碎的粉末倒进去,如果手稍微抖一下,它基本上会浮在表面或者黏在杯壁上”, “你有一支针筒吧?一支X毫升的针筒就够了”,“不管是什么,重要的是要在短时间内把它倒进去,而且尽量不要留下任何残留物” ,“因为那一点点残留物里可能含有大部分的药量”,“使用针筒的好处是速度快。我有一次,我们面对面坐着聊天,那辆车(受害者)一转头的瞬间,我就把它射进茶里了”。

2024年1月6日,他给一名熟人带去一杯事先掺入药物的饮料。出发前,他在“德国老司机驾校”群里同步进展:“已经准备好了,我现在出发。”受害者喝完后,他又更新:“喝光了。但是这妹子把我请出来了,而且还反锁了门……我得再想个借口再去一次。”他在楼下等待药效,同时通过窗户观察受害者房间,在群里不断更新情况。

群组成员问:“还会有直播吗?”后来又追问:“一旦固定好了,会有直播吗?”并直白表示想借此获得性刺激。另一个人附和说,“我也想”,他还说想听到受害者的鼾声。

法院后来把这种关系称为“群体动力”。在量刑部分,法院一方面把 Telegram 群组中的“群体动力”作为对张大鹏量刑上有利的因素之一,认为他是在这些群组交流中产生了用麻醉药物使女性失去意识并强奸的想法;在犯罪者的交流中形成的群体动力,确认并强化了他的幻想,其他人的赞同反应也进一步削弱了他的违法意识。

但另一方面,法院又不断把“拍摄”“传播”“与他人交流犯罪”作为从重情节。张大鹏不是被动地受群组影响,他在群组里分享照片、复盘“经验”、提供药物建议,甚至出售药物。

整个犯罪系统不断地吸纳新的成员,形成社群。每个人都被这个群体强化,也在反过来强化这个群体。

Tong Z.是这个网络中被警方追到的另一名成员。他在未成年时便来到德国上学。他以“白天是神夜晚是魔”的网名在Telegram各性侵群组活跃,这些群组必须通过受邀才能加入,通常无法直接进入,群名会叫“荡妇分享”和“睡眠强奸”等。2023年11月到2024年9月,他常通过Telegram和张大鹏联系,两人至少互发了2000条信息。

与张大鹏的聊天中,Tong Z.吹嘘自己至少强奸了18名女性。他还解释说,当女性在被麻醉状态下、在强奸过程中反抗时,他会觉得兴奋。反抗越强烈,他就越觉得“刺激”。

Tong Z.还与张大鹏交流麻醉药物获取、使用和犯罪实施方式。2023年12月1日,他写道,自己已经想好如何避免被发现,比如准备酒店同款的白色床单,让受害者事后不知道事情发生在哪里。他还说,自己偷拍后会把视频放一两年,再用来威胁对方。2023年12月4日,他在描述性犯罪方法时写道,“不能让她清醒过来”,“不能停下”。同一天,他还说自己在网上看到“80%的女性被强奸后不会说出来”,并描述如何用药让女性无法离开。2024年1月17日,他又对张大鹏说,自己在“玩乐”时总会拍很多照片和视频,他建议张大鹏带GoPro和手机,以防腾不出手。

警方搜查Tong Z.柏林住处时,发现药物、注射器、微型摄像头和大量数据载体,数据总量超过2TB。判决书特别提到一段他与张大鹏、Zhiting S.的Telegram聊天,2023年11月23日,他在聊天里说,他记录了自己和哪些“妹子”发生过关系,“每个妹子一个文件夹”。

犯罪网络中另一个人是蒋中懿。自2020年起,蒋中懿就活跃在这些群组中。他所在的Telegram网络规模更大,其中一个叫“和平酒店”的群组有超过4600人,遍布欧洲不同国家。

2023年12月,他通过微信订购了多片具备深度镇静与短暂失忆效果的强效处方药,并在四天之内收到了该药物。2024年1月,他在 Telegram 向张大鹏订购了一些处方麻醉剂。张大鹏把这些药物装在化妆品瓶子里,从法兰克福寄给了他。

2024年2月至12月,蒋中懿至少7次在公寓对女友下药并实施强奸,下药的剂量是处方允许剂量的5到10倍,犯案时间长达数小时。待到女友失去意识后,他在室内架设摄影设备,拍照、录视频,甚至去她鞋架上取她的高跟鞋,将鞋跟插入她的下体。

警方将他抓获时,被他下药侵害的受害者仍睡在他身旁。警方在其公寓抽屉中搜出麻醉药、注射器、口塞等物品;又在他的iPad中发现超过850份色情和性侵照片、视频。

img

蒋中懿在法庭上遮住自己脸

犯罪者在群里获得确认、共享经验、相互指导,再把现实中的犯罪影像带回群里,成为新的教程、炫耀和奖励。系统性正是在这个循环中形成的。这张网还延伸到了美国。翁偲哲案的线索,同样来自德国警方对张大鹏一伙的调查。洛杉矶警方根据德国方面提供的信息,注意到翁偲哲曾从德国汉堡的供应商处大量购买麻醉药物。随后,洛杉矶警方对他展开秘密调查。2025年8月28日,警方在其住处将他逮捕,并搜出药物、注射器、皮带、暗藏摄像头和大量照片视频。

还有一名被警方锁定的成员许徐开元。2024年12月13日,许徐开元死亡,针对他的诉讼程序终止。

2026年,系列案件陆续进入司法结果。三人获刑,两起仍在审理或起诉阶段。其中张大鹏在法兰克福被判14年有期徒刑,并被宣告适用预防性羁押;Tong Z.在柏林被判5年9个月;蒋中懿在慕尼黑被判11年3个月,至于服刑期满后是否还要继续预防性羁押,法院没有立即作出最终决定,而是保留到之后再审查。Zhiting S.案仍在柏林审理中;翁偲哲案则由洛杉矶检方起诉,尚未判决。

“非人化”

支持这个系统性犯罪的一个重要基石是成员间使用“极度非人化”的语言系统。在这套语言系统中,所有女性不再被视为与他们一样有平等尊严与生命的人类,而是被物化为了“车辆”,甚至是“猪”。

张大鹏、Tong Z.、蒋中懿、Zhiting S.等人所在的“德国老司机驾校”群组里,有一整套固定暗语。女性被称为“车”。被群成员认为有吸引力的女性,被称为“豪车”或“轿车”;与犯罪者没有私人关系或恋爱关系的女性,被称为“野车”;女友、妻子等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则被称为“私家车”。实施性侵的人自称“司机”。对被麻醉女性实施性行为,被称为“开车”。昏迷的女性,被称为“死猪”;半昏迷的女性,则被称为“半死猪”。

蒋中懿案宣判时,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审判长特别提到了聊天参与者使用的语言。他说,在这些聊天里,昏迷的女性被称为“死猪”,强奸被称为“开车”。法院认为,蒋中懿在陈述中表现出明显的轻描淡写倾向;而聊天记录中的语言,则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对女性去人化的表达方式。

药物也有一套代号。聊天成员用“3”指代一种具有强效催眠和记忆阻断作用的违禁药物;用“25”或“0.25”指代剂量。“基础”是让受害者失去意识、并导致失忆的第一步用药;“力量”指另一类镇静药物;“7”指吸入性麻醉剂。把“7”涂在纸巾、纱布或布料上,再压在受害者口鼻处,在群里被称为“捂住”或“盖住”。

聊天中,他们会讨论麻醉的顺序:先使用所谓“基础”,让受害者失去意识并产生记忆缺失;再使用“力量”和“7”,继续加深镇静。

他们还用“油”或“汽油”指代麻醉药物,“加油”指使用药物,“加油站”指可以购买药物的渠道。

这套语言把犯罪分成了几个环节:找“车”、准备“油”、判断“车”的体重和酒量、决定剂量、进行“加油”,让受害者进入“死猪”或“半死猪”状态,再“开车”、拍摄、保存、分享。

蒋中懿曾在四个不同Telegram群里发消息称:“具有完善资质的欧洲司机正在寻找车辆。”在这句话里,“欧洲司机”指身处欧洲、认为自己具备经验和条件的男性;“寻找车辆”,则指寻找可以下手的女性。

同样的语言还被用于犯罪之后的复盘。张大鹏在针对N的一次犯罪后,因为受害者在麻醉状态下移动太频繁、反应太多,放弃了原本计划的强奸。他将照片和视频存在外接硬盘中,并把子文件夹命名为“躺太久了——失败”。在另一起针对 N 的犯罪中,他又将子文件夹命名为“喝太多——失败”。

张大鹏后来在群中分享针对另一名受害者的犯罪经历时,也使用类似的说法。他将掺入药物的零食照片发到“客户服务”群里,称自己把药包进零食给“一辆车”吃下,然后“顺利地骑了一匹外国大马”。他在给其他成员发的信息中描述了自己施暴的细节,言语中透露了对受害人的蔑视:“但是如果她被药迷倒了,就只能把她的腿抬高,因为你还得给她绑上一根带子。”“如果不把这女的手脚绑在一起,她就会一直动来动去,非常碍事。”

死亡风险

慕尼黑第一地方法院将“死亡风险”作为评价蒋中懿案的关键。蒋中懿被起诉的罪名中,最重的是七项谋杀未遂;张大鹏案中,最重的指控也包括四项谋杀未遂。Tong Z.案里,也有一起行为被法院认定同时构成严重强奸和危险身体伤害。换言之,这一系列案件并不只是“下药迷奸”。药物不仅是控制工具,更会直接威胁到受害者的生命安全。

从2024年2月8日至12月6日之间,蒋中懿至少七次在女友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使用镇静药物。起诉书反复写到,这些药物影响中枢和维持生命的生理过程,足以导致死亡。镇静状态下,受害者的咳嗽、呕吐、吞咽等保护性反射被削弱,一旦呕吐物或胃内容物进入肺部,就可能导致窒息或功能性肺衰竭。

在其中一次犯罪中,药效减弱后,受害者开始反抗。她收紧双腿,用手推蒋中懿的上半身。蒋中懿没有停下,而是拿起事先放在床边的注射器和纱布,再次对她使用麻醉剂。他把浸有麻醉剂的纱布放在她鼻子上,并用口罩固定,随后继续侵害。起诉书写到,过程中受害者仍不断出现防御性动作和反应。

另一次犯罪中,蒋中懿通过摇晃、呼唤、打脸、把手指伸进受害者口中等方式,确认她已经完全镇静、无法反抗。受害者没有反应后,他用透明胶带把她的眼睑向上贴住,让她眼睛保持睁开。凌晨5点43分,她仍明显处于镇静状态,趴在床上,脸下方放着白色纱布。

起诉书中几乎在每一次犯罪事实之后,都重复出现一句相似的话:蒋中懿知道,在不受控使用麻醉药物后,他已经造成足以让受害者死亡的条件;受害者没有死亡,只是偶然。

法院认定,蒋中懿使用的麻醉药物,即使单独使用,也应由医生操作;而他同时使用三种药物的组合,连专业麻醉师都不会采用,因为对人体过于危险。法院认为,蒋中懿已经清楚这些药物的风险,却仍继续实施。

最终,法院最终认定其中两起构成谋杀未遂。视频证据显示,受害者两次出现呼吸受阻、生命危险,而蒋中懿不仅没有采取救助措施,反而继续施暴。法院说,受害者最终活下来,纯属偶然。

宣判时,审判长科彭莱特纳(Markus Koppenleitner)说,蒋中懿的行为是“高度犯罪性的、高度专业化的”,也是“蔑视人类和女性的、怪物般的”。被告人将其犯罪行为拍摄成视频,并整齐地储存在硬盘中。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刑警,在看到蒋中懿保存的视频后,也对视频中展现出的对女性的蔑视感到震惊。

img

庭审上的蒋中懿

死亡风险不是个别案件,而是药物性侵本身的共同风险。张大鹏案中,法院同样多次强调“迷奸”并不只是让受害者失去意识,而是让她们进入可能死亡的状态。2021年1月,张大鹏多次在受害者N的饮料中加入安眠药。法院写到,N因药物进入深度无意识状态后,维持生命的核心生理过程已经受到影响,足以导致死亡。犯罪过程中,她至少一度出现呼吸道部分阻塞,甚至短暂完全阻塞;呼吸道完全阻塞时,她完全不能呼吸。

由于N在被镇静前没有经过医疗麻醉所要求的禁食,一旦胃内容物反流或呕吐物进入肺部,就可能导致呼吸道阻塞和功能性肺衰竭,进而直接窒息死亡。法院认定,张大鹏清楚这一点,但为了实施性侵,放任了受害者死亡的可能性。

这种判断在2022年7月18日张大鹏针对一位单亲母亲的案件中达到最重。张大鹏将安眠药注入食物,再作为礼物送给她。受害者进食后,在自己的卧室失去意识。之后,张大鹏又追加使用吸入性麻醉剂和另一种镇静药物。法院认为,三种药物叠加后,受害者的生命和健康风险进一步升级。张大鹏知道这种风险,却仍继续实施性侵。

法院认定这起案件构成谋杀未遂。判决书写到,张大鹏中断犯罪后曾靠在卧室门口听里面是否有动静;没有听到声音后,他知道受害者仍处于麻醉状态。随后,他去睡觉,第二天离开公寓,没有查看受害者是否出现呼吸麻痹、呕吐物吸入等并发症。法院认为,他关心的只是自己是否会被发现;至于受害者的命运,甚至她是否会死亡,他已经不再作任何思考。

我会是受害者吗?

迷奸案件中,寻找受害者是一件困难的事。真正让她们确认自己是受害者的,往往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警方后来在被告人的硬盘、手机和聊天记录中发现的照片和视频。

受害者N从2021年1月遭受张大鹏的侵害。2024年11月,张大鹏被捕后,警方在他的外接硬盘中发现了针对N的照片和视频。起初,警方无法确认她是谁。直到2025年10月24日,张大鹏在庭审陈述中说出她的名字,警方才找到她,并传唤她出庭。

从被侵害,到N确认自己是受害者,中间隔了约四年半。

一位熟悉张大鹏的女士刘淑(化名)告诉正面连接,去年11月,N通过小红书联系到她。两人原本只是因为都认识张大鹏而开始交流。聊到后来,刘淑得知N曾在2021年与张大鹏有过一段同住经历,开始怀疑她也可能是受害者,便劝她尽快联系德国警方。

当时,N仍在国内。对“自己可能是受害者”这件事,她一开始很难相信。在刘淑的帮助下,她与德国警方取得联系,通过线上方式核对相关信息。最终,她确认自己是张大鹏案中的受害者之一。刘淑回忆,N得知真相后非常震惊,也很愤怒。她一直把张大鹏当作朋友,也很信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那段关系里遭到侵害。

事后回忆起来,N告诉刘淑,唯一能记起的异样是,当时住在张大鹏家她总是做带有性意味的梦。但在当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梦是某种现实的映射。

但是否赴德国出庭作证,N一度十分犹豫。她已经在国内组建家庭,不希望家人知道这件事。最终,她决定瞒着家人独自前往德国。N很快拿到签证,德国方面为她订好了机票和酒店,并安排两名警察接机。

在法庭上,张大鹏始终没有看旁听席一眼。刘淑记得,他一直低头看着桌面,或转头看向自己的辩护律师。

2022年7月18日,张大鹏以Airbnb租客的身份住进一位单亲母亲家中。张大鹏实施性侵时,这位女性的11个月大的女儿,就睡在母亲旁边的床垫上。

由于药物造成记忆缺失,受害者起初对这次犯罪毫无察觉。直到张大鹏被捕后,警方分析他硬盘中的犯罪视频,她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得知真相后,她仍要工作、照顾女儿,却长期被羞耻、失眠和恐惧困住。她不愿告诉朋友和家人,也不想寻求专业帮助。她还不断责备自己没有保护好女儿,担心女儿是否也曾被下药,甚至害怕青年福利局会因此把女儿带走。判决书写到,一年多以来,她无法打开自己的信件,只把它们原封不动地堆放着;她担心账单和催款,又不敢把攒下的钱花在度假上。她确信,自己的生活再也不会回到犯罪发生之前。

img

德国媒体Bild 图片报报道《房东被诱骗并遭强奸》,法庭上的张大鹏用红色T恤盖住脸

2024年1月6日,张大鹏又将同事Y变成目标。Y和他原本是朋友,也曾与张大鹏的妻子和其他同事一起出国旅行;几个月前,两人还互换过备用钥匙,方便出国时帮对方浇花、照看猫。

直到张大鹏被捕后、警方在2024年12月发现相关照片和视频,Y才知道自己遭到侵害。得知真相之前,她甚至还在陪同张大鹏的妻子一起去见辩护律师;还应律师要求,帮张大鹏向雇主申请休假。她一直把张大鹏视为朋友而非加害者。

得知自己受害后,Y出现严重睡眠障碍,即使用药也无法缓解。她避免乘坐公共交通,害怕夜间有人闯入自己的住处。

张大鹏曾与他人交流:“最完美的情况是,她在迷醉中途醒来,这样就变成了强奸,而第二天她什么都不记得。这样你一次就能获得多种体验。”

受害者往往并不知道自己遭受侵害,留下的只有断裂的身体感受。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BKA在网站上提醒女性留意可能被下药的迹象:异常长时间睡眠、醒来后无法解释的疲惫、淤青,或在不是自己入睡的地方醒来。

Tong Z.案中,受害者大多来自他的社交圈。2024年,他通过网络认识了一名有轻度身心障碍的年轻女性。两人在他的公寓里吃晚餐时,他趁对方没有察觉,向她的酒中加入多片处方类安眠药。药物和酒精共同作用后,她逐渐陷入麻醉状态,躺在床垫上,只能极微弱地感知之后发生的事情。Tong Z.随后把她像“关节人偶”一样摆布,实施性侵并拍摄。

这类药物性侵剥夺的不只是身体反抗能力,也剥夺了受害者理解现实的能力。处方类镇静催眠药和酒精并用,会强烈压制中枢神经系统,使人陷入昏睡、意识混乱和记忆缺失。受害者可能记得服药前发生的事,却对服药后的经历、听到的话、看到的场景和身体遭遇完全“断片”。她们知道自己不对劲,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对许多受害者来说,性侵并没有随着身体醒来而结束。数字性暴力让受害者无法真正离开那个痛苦的案发现场。只要影像存在,她们就会不断担心:它是否被别人看过,是否还会被上传,是否某一天会突然出现在互联网上。

“厌女”动机作为量刑加重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在Tong Z.案的判决书里,柏林地方法院不只写下了他做过什么,也写下了这些行为背后的思想。法院在量刑时使用了一个明确的表述:这些行为建立在“蔑视女性的厌女思想”之上。

法院认为,Tong Z.的犯罪不是几次孤立的偷拍或性侵,而是一个持续多年的系列行为。他秘密拍摄女性洗澡、换衣、睡觉和发生性行为,为不同女性建立文件夹,把影像储存在硬盘里,也在 Telegram 聊天中与他人讨论、炫耀。判决书特别提到,这些聊天内容显示,Tong Z.“普遍将女性视为纯粹满足性欲的对象”。麻醉女性,是为了增加他的性快感,也为了让他能够拍下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时的影像。

这个判断影响了Tong Z.案中一些看似较轻罪名的处理。德国刑法中有一条原则:对于较轻罪行,法院通常应尽量避免判处六个月以下的短期监禁;如果可以用罚金处理,就不应轻易判监禁。只有当罪行的特殊情节,或被告人的人格状态,使得监禁对于教育被告、维护法律秩序“不可或缺”时,法院才会判处短期自由刑。

但在Tong Z.案中,法院仍然对多项偷拍行为判处了短期自由刑。理由是,这些偷拍视频并不是普通的隐私侵犯。它们被嵌入一个持续多年的性暴力系列中,也和 Telegram 群组里的厌女语言、药物性侵幻想、影像炫耀连接在一起。法院认为,Tong Z.长期实施这类行为,体现出对女性的蔑视,仅以罚金处理不足以回应行为的不法性,也不足以对他产生教育和警示作用。

这一点,让这些案件与德国近年的刑法修正发生了连接。

2023年6月,德国通过刑法修正案,修法将“基于性别的”以及“针对性取向的”犯罪动机,明确写入《德国刑法典》第46条第2款第2句的“不人道动机”量刑考虑清单中,使其成为法院在量刑时应当特别考虑的法定因素。

这意味着,如果加害者出于对女性的仇恨、轻蔑、支配欲,实施谋杀、伤害、恐吓、性暴力或网络暴力,法官在量刑时应当把这种动机纳入考量,并可以作为从重处罚的理由。

在司法实践里,问题一直存在。尤其是在伴侣暴力、杀害女性、分手报复等案件中,一些法院仍倾向于把男性的占有欲、控制欲或报复解释为“激情”“情感崩溃”或关系破裂后的失控,有时甚至因此减轻处罚。修法之前,德国法律并非完全无法处理这类动机。法官也可以把针对被害人性别或性取向的犯罪动机,归入“蔑视人类的犯罪动机”之中。

德国女律师协会曾对此发表声明,认为此次修法的重要意义,正是纠正这种司法盲区。它要求法官看见犯罪背后的性别权力结构:加害者是否把女性视为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因为女性不服从、不回应、不属于他,而实施暴力。换句话说,法律不再只看见一个具体的伤害结果,也要看见伤害背后的男权支配欲和对女性的不平等看待。

作者———林意荃 linyiquan77@gmail.com
编辑——张苹   顾问——王天挺
视觉——pandanap
运营——杏子   版式——日月
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404视频】三联生活实验室|2026中国外卖员生存报告

By: unknown
11 May 2026 at 11:51
CDT 档案卡
标题:填入标题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
发表日期:2026.4.17
来源:三联生活实验室
主题归类:外卖员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去年,我们写了一篇《北漂最新约会方式,一起送外卖》。后来想想,随着外卖行业的迅速发展,送外卖似乎成了高薪白领们的消遣,成了一份带着娱乐色彩的兼职。

但现实中的外卖行业,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晚饭时间,位于北京北六环附近的于辛庄村,外卖员小陈终于等来了晚高峰的第一波订单。他在这一带跑了将近8年。

于辛庄村被称作北漂来京后的第一落脚点。这里有上百栋公寓,道路错综复杂,但小陈说哪条巷子通哪栋楼,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一来单接它十个八个,我根本不用看导航。”

但这份轻车熟路,已经换不来从前的收入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困惑。据行业统计,全国外卖骑手数量已超过1300万。与此同时,平台配送单价却在持续走低——从早期的平均10元以上,跌至如今的3-5元。单价掉了一半,骑手数量却翻了几倍。另一个于辛庄村的外卖员说:“几十号人、上百人在抢一单,就看系统爱不爱你。”

外卖员们不明白:算法越来越聪明,为什么我们的工作时间反而越来越长,赚钱越来越难?

由三联生活实验室自制出品的纪录片《2026中国外卖员生存报告》正逐渐揭开这些问题的答案。北京昌平于辛庄村是我们片子的第一站。我们还去了CBD,还有著名的万柳。

我们发现,留在北京的外卖员,有超过五成来自环京农村的青年,其中河北农村青年占多数。通过拍摄我们发现,对大多数外卖员来说,送外卖不是他们的选择之一,而是没有选择之后的结果。

他们都提到了相似的一句话:“我们农村年轻人,出路是很少的”。类似的句子还有:“送外卖之后我的语言能力都退化了”“钱都挣不到,还担心命呢?”

这些话给我们带来了震撼,尤其在科技发展正深刻改变人们生活的今天。今天,农村的00后们,在大城市送外卖的人,这些看似被“高科技”吸引,事实上又边缘化的人群,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本该解放人力的科技,正将外卖员困在更长的工时里,同时未使他们的收入有太多起色,这只是千万个急需探索的问题当中的一个。

他们有何种期待?如何看待自己和别人?怎么面对明天?我同事问:怎么连外卖员进入互联网之后,都变焦虑了?因为有许多外卖员每天不停盯着手机刷单,有人说自己“焦虑,晚上做梦都是在送外卖。”

有一位被访者对此做出了不一样的、辛辣的评价:“外卖员不是困在系统里,而是困在自己的欲望里。”

以下这支纪录片的内容我不保证全面,但绝对保证精彩。

即便媒体给出了太多高薪白领送外卖的奇观故事,但这份靠体力、低门槛、还带点危险色彩的工作,大部分时候还是属于那些“不得不干”的年轻人。

一位从河北农村来北京送外卖的年轻人说,“种地去养家已经不现实了。”

同样一位来自河北的年轻人,他中专毕业,2月份来北京,一开始做厨师,结果老板卷钱跑路,工资都没发。“后来实在没钱了,就跑外卖了。”

刚干三个多月,上个月挣了八千多,这个月眼看月底了,才刚过四千。“躺平?那不混吃等死了吗?不能啃老啊。”他父亲腰椎有问题,刚做完手术,家里没有其他收入。

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从周边省份的农村涌入城市,送外卖是他们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工作之一。

曾写了《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的作者王晚说:“很多人他可能进入这个行业,也只是试试水,看赚不赚钱,不赚钱我就去别的行业里面。底层的流动性还是比较强的,但他们一直在底层流动。”

提到收入,她说:“送外卖(收入)还可以,只要你愿意付出你的健康跟你的体力。”

送外卖似乎还是一个危险的工作。片中的市民不乏对外卖员超速、闯红灯、危险驾驶的批评,你在通勤路上,也一定见到过逆行和发生交通事故的骑手。

可是外卖员们告诉我们,几乎没有不逆行的骑手,他们中甚至有人表示,当吃饭都成了问题,命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订单那个时间就摆在那呢,你不逆行怎么能按时送达?”一位年轻骑手说,“光担心安全没用,钱挣不着啊。”

一位去年骨折过的骑手回忆,自己正常骑行时,一辆汽车急刹,来了个开门杀,他直接飞了出去,肋骨断了五根,手指也断了。手里还挂着两单,站长帮忙调走了,然后自己被送进医院。

骑手们都心照不宣,“你今天出去跑了一天,回来了就是回来了。明天出去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

有骑手说自己每次闯红灯都会吓一身汗,“其实内心非常恐惧”,“但送得快更重要。”更有很多骑手说,跑外卖之后情绪没法抒发,语言功能退化了,但却学会了骂人……

我们拍到了一名大学生,他被外卖员撞到,滚下了半截天桥。他说:“我觉得他们是一个很被异化的阶级,他已经只剩腿了。”

即便如此,外卖这个行业依然在接纳那些被其他大门拒绝的人。

一位985毕业、做了七年全职妈妈的女性,35岁后重返职场,却发现找不到工作。“没有工作经验,学历用不上了,还过了35岁。”她开始送外卖。“外卖这个事,就是不论你男女老少,它都能接纳你。”

“从一个985毕业生到现在送外卖,我对自己还是满意的。我觉得我能脱下孔乙己的长衫去送外卖,很多人做不到。”

在于辛庄村的骑手租车店,老板告诉我们,来租车干外卖的,大多是刚来的、没钱的。“今年各行各业都有压力,以前上班弄电脑的,很多人都下来了。下来以后干啥?跑外卖。”

四五年以前男的多,现在女的也不少。“总结来说,还是文化低一点的,找别的工作不好找的,甚至是岁数大点的。这个门槛相对来说还要低一点。”

在更繁华的地段——北京SKP商圈,这里的单价高一些,骑手们的日子也过得好一些。他们上班前先来一杯咖啡提提神,头盔也戴着五颜六色的装饰。他们代表的,是外卖员中的少数派。

一位在SKP跑了一年的骑手说,今年过年,他舍得给自己买一件1300多的羽绒服。“干一年了,怎么着也得穿一穿吧?农村没有来钱那么多的,只能在城里拼。”

但即便在这样高档的商圈,外卖员进商场也只能走“小员工通道”。你以为骑手们会觉得难堪?事实恰恰相反。

一位骑手说:“你不让我进更好,恨不得所有的商场都不让进,你就没必要上楼了。”

还有一位骑手说得直白,“我们不在意豪宅不豪宅,我们在意的就是好送。”

以前,我们听外卖员说的最多的话可能是:“你好,你的外卖到了。”或“外卖给你放门口了。”

这次拍摄让我们听到了太多外卖员的“金句”和语言。

在他们的表述里,我们知道有外卖员发现了一家会给骑手免费加鸡蛋的面馆,于是领着认识的外卖员都来吃饭;

有人在配送蛋糕的时候,找老板多要一盒蜡烛,因为不久之后就是他的生日,“一会儿回去我就把蜡烛插在我的面条上”;

每年和家人团圆是骑手们最期待的日子,“回去一开门,爸爸回来了,(孩子说)想死你了,直接扑过来让我抱,我觉得心里可幸福了。”

我们问外卖员小陈,他现在还向往大城市吗?他说,“不向往了,单价低了,比以前累多了。明年打死我都不干了。”

但更多的外卖员,还是会年复一年,继续在系统的算法里抢单,在逆行和超时之间做选择,在三块钱一单的薄利里熬时间,继续做一个“没文化、不干不行”的人。

十八年前,我国的第一笔外卖订单在线上诞生,十几年中,很多中国人的命运齿轮都随之转动。人们对外卖褒贬不一,又爱又恨。无论如何,外卖员也同他们的车轮一起,义无反顾地塑造着一个世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