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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从“铁达尼号”到空城古镇 政绩观偏差成文旅杀手?

复刻版“铁达尼号”、“天下第一水司楼”、“大庸古城”,这些听起来宏大而高端的项目,在中国文旅市场正面临惨淡结局。

中国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显示,在丘陵起伏的四川省遂宁市大英县,一艘尚未完工的巨型游轮搁置在郪江岸边的船坞中。船体周围还搭着脚手架和起重机,而外壳已斑驳生锈。有博主将它视为有“废墟感”的探险场所,进入船体拍摄视频。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这艘按原型等比复刻的“铁达尼号”游轮2014年启动建造,计划投资10亿元(人民币,下同,1亿8700万新元),原定2017年首航。但目前游轮只完成90%的钢外壳工程,至今未启动内部装修。

大英县政府今年3月在官方平台回复网民询问“铁达尼号”项目是否会烂尾时说,投资方资金断链,项目暂时停建。

重金打造“铁达尼号”却面临烂尾的大英县,常住人口约37万,去年地区生产总值(GDP)约221亿元,在遂宁市区县排名垫底。

无独有偶,在距离大英县约600公里的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独山县,2016年的GDP仅约73亿元,却在同年砸下2亿元开建“天下第一水司楼”,也因资金问题一度停工。

同样是经济欠发达的偏远地区,同样是吸睛的高投入文旅项目,都未能如预期带动地方经济,反而走向停滞甚至烂尾的结局。

北京师范大学政府管理研究院教授唐任伍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分析,对一些县城或偏远地方来说,没有条件发展制造业、晶片这类硬核项目,文旅这种弹性空间比较大的软项目,是当地官员更可能做出成绩的地方,但问题在于官员一心想凸出当届政府政绩,没有对项目进行充分论证。

他说:“(项目)能产生什么样的效应?值不值得?有什么影响?都没有考虑。”

尽管独山县水司楼项目2024年被贵州省国资委实控的贵州省旅游产业发展集团和格美集团接盘,改造为酒店,但这个2020年才脱贫的县级地区至今仍在收拾当年留下的烂摊子。

中共中央纪委和国家监委机关报《中国纪检监察报》2019年披露,时任县委书记潘志立盲目举债打造“水司楼”、“世界最高琉璃陶建筑”等形象工程、政绩工程。

他被“双开”(开除中共党籍和公职)时,独山县债务高达400多亿元,绝大多数融资成本超过10%。

独山县政府在近两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对债务风险的表述从“总体可控”变为“有效缓释”。今年报告还强调,当地坚持“新官”勇理“旧账”,全力抢抓“一揽子”化债政策,积极有序化解重点领域债务风险。这表明独山县债务风险虽趋缓,但完全消化还需要较长时间。

独山县和潘志立并不是孤例。广西恭城瑶族自治县2018年开工的“瑶汉养寿城”,如今同样陷入烂尾。时任县委书记邓晓强在2022年被“双开”,2024年被判有期徒刑19年。

中共今年在全党展开“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地方政府不顾自身资源禀赋和财政能力,为突出政绩盲目上项目等问题,频繁被点名批评。

中纪委4月12日通报,原贫困县四川省昭觉县定制推广三首文旅宣传歌曲,预算共计149万元;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安排其直属事业单位湖北艺术职业学院定制推广一首预算300万元的文旅宣传歌曲。

唐任伍指出,砸钱做文旅宣传和砸钱上文旅项目背后本质一样,都是为凸显政绩、未经论证作出的决定,这与现行的考评体系密切相关。

台湾开南大学人文社会学院教授张执中受访时提到,问题根源在于对“晋升阶梯”的追求。

他指出,尽管中央不断强调正确政绩观,但对地方和基层干部来说,政绩指标没变,追求政绩的方式就很难变。官员要在一定时间内,寻求清晰可辨识的政绩,经济发展、建设项目通常就成为追求的目标。

张执中补充说,这些项目在规模与资金投入上可能较大,但执行层面常常未经充分论证和系统评估,一旦出现资金链断裂或预期与实效严重偏离,就容易烂尾。

同质化古城沦为空城

据网易数读2021年统计,中国有63个城市打造“小圣托里尼”,62个城市推出“小京都”等仿制景观,文旅项目同质化问题严重,近年来兴起的古镇项目更是同质化的集中体现,游客也陷入审美疲劳。

中国旅游研究院发布的《2024中国古镇旅游发展报告》显示,过半受访者认为古镇间存在一定相似性,38.5%的受访者感觉古镇缺乏独特之处。

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教授徐剑认为,古镇商业形态高度同质化,是因为对地方来说,直接复制粘贴别人的、不用去琢磨自己的文化IP,成本最低也更容易推行。

他说:“这种形式一开始可能还是会吸引人,但后续比较缺乏消费动力。一个地方的文旅IP不能凭空塑造,要根植于本土生活。”

据中国古城与文化研究院统计,中国古城古镇超过2800座,不少已经沦为“空城”。综合企查查、天眼查等多家企业信息平台数据,中国2万7000余家古城镇相关旅游企业中,近四成处于清算、停业、歇业等异常状态。

其中,耗资24亿元打造的湖南张家界大庸古城试营业四年累计亏损超过10亿元,濒临破产。

湖南张家界大庸古城试营业四年累计亏损超过10亿元。(互联网)
湖南张家界大庸古城试营业四年累计亏损超过10亿元。(互联网)

古城运作方张家界旅游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兼董事长张坚持去年6月接受中国央视《焦点访谈》采访时,将问题总结为“跟风”。他说:“看人家古城古镇搞得好,总认为自己造一个出来。”

唐任伍指出,这也是典型的错误政绩观。“实际就是更看重短期政绩,希望能通过一个工程快速凸显自己。”

文旅小镇:地产繁荣留下的包袱?

中国房地产繁荣时期,一些地方政府在推动大型文旅项目时,往往会引入资金实力雄厚的房地产开发商参与,被外界形容为“文旅搭台、地产唱戏”。

一家从事城市规划建设及咨询业务的公司工程师程伟(化名)受访时说,中国各地2016年左右掀起文旅小镇潮,其实是政府想通过文旅发展绑定地产,从而快速卖地,实现地方财政收入。

《2019中国文旅产业投融资研究报告》显示,中国总体文旅投资市场达1.78万亿元,文旅综合体和文旅小镇占比90.34%,平均项目投资额80亿元。

而爆雷的项目也多以文旅综合体和文旅小镇为主。中国互联网上2021年热传的一篇文章《特色小镇死亡名单》指出,至少有100个文旅小镇烂尾倒闭。业内人士指出,这个数字现在可能已翻倍。

程伟说,在这种合作模式下,政府和开发商通常各有心思,政府想通过少量的基础建设吸引后者接招,开发商则期待政府把周边的基建配套做完善,提升自己拿到的土地价值。“本质是双方想通过卖地和卖房一次性获利,最后可能双方诉求都没得到满足。”

不过,戴德梁行研究院副院长张晓端并不完全认同。她受访时说:“一个好的项目,地产和文旅运营是相得益彰的,两者结合有它的价值所在。但运营是有门槛的,应该由更专业的团队去运作。”

恒大集团旗下的文旅集团曾投建了恒大童话乐园、恒大文化旅游城等一系列大型项目,销售额在三年间由2017年的约280亿元飙升至2020年的逾1000亿元,一度成为文旅领域佼佼者。但随着恒大爆雷,旗下在建项目几乎陷入烂尾。

张晓端说,受宏观经济影响,中国消费复苏较慢,但假期旅游热情相对较高,好的文旅项目仍然有机会,但对投资方来说,投入会更谨慎,后续运营也要更专业。

猛犸工作室|极端暴雨频发,山区县城为何越来越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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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地发生暴雨”

近期的暴雨有多大?

用贵州贵定县居民李满君的话说:就像有人拎着一满桶水,直接倒进了洗手台。

李满君在贵定县城经营一家二手车铺。他记得,雨从5月18日开始下,至凌晨逐渐加重。第二天一早,雨还在下,水位没过膝盖,店里的车都被水和泥沙淹没。

李满君经历的只是这轮极端降水中的一部分。同样的情况在不远处的贵州麻江,湖北荆州、宣恩,湖南石门、澧县等地区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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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极端暴雨频发,山区县城为何越来越脆弱?
作者:傅一波
发表日期:2026.5.21
来源:微信公众号-猛犸工作室
主题归类:极端天气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据央视新闻消息,近日,湖北、湖南、广西、重庆、贵州等地遭遇今年首轮持续性强降雨过程,引发洪涝、地质灾害。5月17日-19日的3天暴雨,已造成湖北宣恩县、湖南石门县两地共7人死亡,5人失联;贵州贵定县的灾情已造成4人死亡、5人失联。

按照中央气象台统计,截至5月18日,全国降水量排行前十中,湖北占8席,湖南占2席。其中,湖北荆州、宜昌,湖南石门县、澧县等地降水均突破历史极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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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暴雨而水位上涨的河流对下游城镇也会带来洪涝风险

5月19日,财政部、应急管理部紧急预拨1.2亿元中央自然灾害救灾资金,支持湖北、湖南、广西、重庆、贵州5省(区、市)开展灾害应急抢险救援和受灾群众救助工作,统筹做好搜救转移安置受灾人员、排危除险等应急处置、开展次生灾害隐患排查和应急整治、倒损民房修复等,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此外,广东省气象水文监测,5月19日16时至5月20日16时,广东省平均降雨量32.4毫米,其中272个镇街暴雨,367个镇街大雨,占全省总镇街数的45.2%。

5月20日晚间,新华社发文称,接下来中东部还将有新一轮较大范围降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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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时极端降雨频繁

往年5月,前汛期主雨带通常停留在华南,主要是广东、广西一带。但今年暴雨带整体偏北,从贵州山区一路延伸到湖南、湖北之间,在两湖地区长时间滞留,让不少人感到“偏离常态”。

中国天气网分析,这轮强降雨背后,是一次较为少见的大气环流叠加。

简单来说,是近期北方冷空气持续南下,而我国东侧和南侧的大范围高压系统,则像“水汽通道”一样,把来自太平洋、东海、南海以及孟加拉湾的暖湿气流不断往中东部输送。相当于三路水汽同时北上,源源不断地向两湖、贵州等地“送水”。

中国气象局研究员、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向时代周报记者分析,按照往年规律,这一时期,华南到江南进入降雨高发期,具有明显的阶段性特征——雨带会随着天气系统向东移动,降雨会随着雨团东移逐渐减弱。

“严格来说,两广地区在这个季节出现强降雨并不罕见。但这一次雨带明显北移,而且降雨范围大、强度强,还是比较少见的。”许小峰说。

通常前汛期的降雨是一轮接一轮快速推进,但这次降雨的停滞时间较长,导致两湖地区和贵州山区在短时间内反复遭遇强降水,累计雨量迅速突破历史极值。

不过,许小峰认为,目前还不能简单判断为汛期或梅雨季提前,只能说夏季风处于爆发前临界状态,降水量较常年同期显著偏多。

“按照气候规律,长江流域的梅雨季通常在6月中旬前后开始,届时副热带高压稳定北推,雨带才会长时间停留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形成持续性的梅雨天气,而目前东亚夏季风尚未爆发,副热带高压也没有稳定北抬。”

因此,他推测目前更像是前汛期内一次偏强的阶段性降雨。但更值得关注的趋势是:近年来类似的极端天气,正在频繁地出现。如近年来多地常遭遇极端暴雨和强对流天气,包括去年在北京造成严重灾害的强降雨,体现出极端降水在时间、空间和强度上有所增加。

在湖北荆州,一名餐饮店老板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往年下大暴雨会淹马路,但像小区被淹、一楼泡水的情况基本没有发生过,“这次的雨是几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

据中国天气网,湖北荆州出现当地有观测记录以来的首次特大暴雨。

据荆州气象部门,截至5月18日8时,过去24小时内,荆州国家站各时段降水量均突破1953年建站以来历史极值,最大站点雨量达382毫米。换言之,这是荆州73年以来,强度最大、爆发力最强的一场降雨。

但相比县城,边远的山区汛情更为凶猛。5月17日至18日,湖北宣恩县白水河村上游降雨量达到292.6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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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暴雨侵袭过的村庄

白水河村一名村干部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洪水几乎冲毁了原本的山路。“有些地方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和河。现在村里靠山的路上都走不了人,一块大石头把路都压垮了。”

短时极端降雨正变得越来越频繁。

许小峰进一步解释说,背后的原因与全球变暖相关。气象学界普遍认为,随着全球气温升高,大气的波动性会增强,大气也能够容纳更多水汽,一旦遇到合适的大气条件,就更容易形成极端暴雨。

换句话说,过去可能是下一整天的大雨,如今越来越容易变成几个小时倾泻掉过去一天,甚至几天的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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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远交界地带风险陡增

卓明信援负责人郝南长期参与灾害救援。他注意到,这一轮强降雨最值得警惕的并不只是雨量本身,而是降雨发生的位置与地形条件。

本轮受灾较重的区域,集中在一批典型的山区县域,且多位于省界、市界或县域交界地带,例如湖北宣恩、鹤峰,湖南石门县壶瓶山镇,以及贵州黔东南麻江、黔南贵定、都匀等地。

这些地区的共同特征是:处在行政边界与自然地理边界重叠区域,地形起伏大、河谷密集,也是水系分流的上游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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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形成对流的山区交界处

郝南向时代周报记者指出,山区地形本身就容易在气流抬升作用下放大降雨强度。“同样的水汽条件下,地形越陡,越容易形成集中强降水。”他说。

当极端降雨落在这样的地带,灾害不会停留在单点,而会沿着河谷系统迅速外扩。一片降雨区可能同时触发不同流域的响应:上游形成山洪与滑坡,向下则通过中小河流在数小时内传导至下游县城和平原地区。

在湖北、湖南此次降水过程中,这一特征尤为明显。强降雨集中在山区交界地带后,洪水顺着多条支流向外扩散,上游首先发生山洪与道路损毁,下游随后出现河流暴涨与城市内涝。

与此同时,山区的受灾形态往往更隐蔽,也更严重。

在部分受灾村镇,道路与桥梁被冲毁后,外部救援只能徒步进入。通信、电力中断,使得灾情在短时间内难以完整传递。相比之下,城市内涝更容易被看见,但伤亡风险往往集中在上游山区。

这种差异还与山区人口结构变化有关。近年来,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边远老年人口占比不断上升,居住也更加分散,这进一步增加了极端天气下的转移难度。

郝南提到,即便在组织能力较强的地区,也需要依靠基层干部短时间内高频调度与巡查,但若极端降雨发生在深夜,则很难做到逐户覆盖。

另一个风险来自时间差。

山洪与中小河流洪水的特点是“上游触发、下游继发”。有些地区本地降雨并不极端,但上游山区暴雨后,洪峰可能在两三小时内抵达下游,水位在短时间内迅速抬升数米。同时,很多暴雨恰恰发生在后半夜。雨势最强时,大部分山区村镇已经断电,洪峰则会在几个小时内突然抵达。

“很多时候,沿河的村落几乎没有反应时间。”郝南说。

在他看来,这也是近年来山区灾害复杂化的核心原因之一:灾害已不再局限于单点,而是跨区域、跨流域的链式过程。降雨与洪水可以跨越行政边界传播,一个地方的气象信息,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传递到下游区域,否则留给转移的窗口期可能只有数小时。

因此,跨区域联动的重要性正在上升。气象、水利与应急系统已在尝试建立更实时的联动机制,但现实中仍受限于极端天气出现过快与基层人力不足等因素。

“留给下游的转移时间窗口往往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上游的降水和洪水信息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传递到下游,才能创造紧急逃生的时间窗口。”

在郝南看来,相比十年前,中国基层防灾体系已经明显进步,只是极端天气造成的超常灾害仍在突破经验边界。

许小峰也提到,近年来我国防汛与预警能力在不断提高。从人员转移、山洪预警到地质灾害排查,很多地方的响应速度比过去更快。这也是为什么极端天气明显增多,但死亡人数未必同步大幅上升的原因。

只是,对于山区和中小县城而言,风险依然脆弱。尤其是像贵州这样的典型山地省份——“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一旦遭遇持续暴雨,河流涨水、道路中断、山体滑坡几乎会同时发生。

5月20日晚间,新华社发文称,接下来的21日至23日,中东部将有新一轮较大范围降雨过程。气象专家还在文中提及,华南大部、江南南部等局地有发生山洪、地质灾害、中小河流洪水等灾害风险,公众需远离山区、河谷等地势低洼地区。

与此同时,贵定县暴雨初歇。

李满君把店里的淤泥一点点铲出来,但对这样的受灾居民而言来说,清淤只是他们回归正常生活的第一步。

(文中李满君为化名)

文:傅一波 编辑:黎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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