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强大的国家争夺主导权的时候,其竞争发生在一个经济相互依存度高、全球危机日益加剧的世界里。供应链、支付系统、能源流动、数据网络和粮食市场都已成为施压工具。相互依存不再能够制约权力;相反,它正日益被武器化、重定向和定量配给。影响力不仅通过军队传播,也通过市场和基础设施渗透。
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抵抗。胁迫或许仍能换取短期让步,但也会加速多元化进程,推动各国在金融、技术和安全领域构建退出选项。大国在军事、经济或技术层面施压越猛烈,就越容易引发反抗。这种反抗未必总是激烈的公然对抗,也可能是通过拖延、淡化、选择性遵守和战略模糊等方式进行的温和抵制。
下一个世界秩序可能不会是稳定的大国协调体系,也不会是将全球清晰划分为对立阵营的格局。它可能会更加混乱、充满即兴发挥、竞争更激烈——一边是试图划定边界的大国,另一边是对等级制度有着切身体验的国家,它们不断试探、变通和重新谈判这些边界。
在一个相互依存且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等级制度不会终结竞争,只会让竞争愈演愈烈。
杜如松:美国把舞台让给了中国
杜如松(Rush Doshi)曾任拜登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与台湾事务高级副主任,现为乔治城大学和外交关系委员会学者。
一个多世纪以来,美洲似乎首次成为华盛顿的最高优先事项——但这会以牺牲投入到欧洲和亚洲的时间与关注为代价,最终将让北京受益。
本届政府追求的“美国堡垒”(Fortress America)战略,无法抵御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通过帝国的开疆拓土构建这一战略,可能会重蹈其他大国的覆辙——那些国家同样误以为国家实力的真正来源是领土控制,而不是技术掌控。
18世纪,中国和俄罗斯短视地在欧亚草原上构建势力范围,而英国却通过完善蒸汽机赢得了那个世纪。19世纪,欧洲人痴迷于瓜分非洲,而美国则凭借电气化和大规模制造实现了飞跃。
如今,美国正冒着分散注意力的风险,试图控制委内瑞拉并夺取格陵兰岛,而中国则投入巨资争取赢得未来技术——从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到量子计算和生物技术。
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经济规模已比美国大30%左右,其工业基础是美国的两倍,发电量是美国的两倍,其海军规模
预计到本十年末将比美国大50%。中国在电动汽车和下一代核反应堆等新技术领域处于领先地位,而美国从抗生素到稀土矿物等方方面面都越来越依赖中国。 主宰美洲并不能改变这一点。西半球仅占世界人口的13%左右,其在全球经济和制造能力中的占比还在下降。如果优先考虑美洲意味着投入亚洲的资源减少,那将是一笔糟糕的买卖——它会把世界上人口最多、经济最具活力的地区拱手让给北京。美国将在技术上落后于中国,在经济上依赖它,并面临军事上被其击败的风险。结果将是一个中国世纪。
对美国来说,平衡中国庞大规模的唯一途径是重振美国国内实力,并通过在国外建立“盟友规模”来利用美国伙伴的集体力量。“美洲优先”的西半球执念使这一点变得复杂。它让领导人从国内复兴的任务中分心,并疏远盟友和伙伴。例如,从丹麦手中夺取格陵兰岛将破坏北约,并使欧洲倒向中国。这将是战略失误。
北京似乎认识到,在治国方略中,将精力集中在正确的问题上至关重要。对华盛顿来说,21世纪的核心战略问题不是美国能否在西半球建立堡垒,而是美国在作为世界上最强大、最先进、最繁荣的国家一个世纪之后,是重振真正的实力来源,还是将火炬传递给中国。
玛格丽特·麦克米伦:预计混乱局面将持续
麦克米伦是历史学家,曾任牛津大学圣安东尼学院院长。
在过去十年左右的时间里,许多人开始厌倦那种看起来只会一成不变的未来。快速行动、打破常规,或者至少把一切搅动起来,显得大胆、激进而新鲜。如今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我们曾经习以为常——回过头看,已经到了固步自封的地步——的国际秩序,如今情况堪忧,或许已经无法挽回。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特朗普总统会下令再抓捕一位国家元首吗?会再扣押一艘悬挂俄罗斯国旗的油轮吗?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不会认为现在是时候让台湾与大陆“统一”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吗?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被称为“极端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正处在一个过渡期:旧体系正在瓦解,但我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不久之后会形成一种新的常态,但如果历史可以作为参照,我们不应指望这一点,而应为一段长期的动荡期做好准备。可预见性对于全球和平至关重要,但它并非眼下这个世界的特征。事实上,试图做出预测几乎是徒劳之举。破坏性的因素太多了,比如不可预测的选民、贸易战、人工智能(及其随之而来的投资泡沫)、人口老龄化和全球变暖。修正主义国家打破规则、抛弃规范,入侵或威胁邻国。一些国际军备协议任其失效或被彻底无视,而另一些亟需更新的协议——比如防止核扩散或太空军事化的协议——却被搁置不管。
缺乏一套公认的规则框架使我们所有人都更容易受制于决策者的任性,而他们只能临机决断。而在这一点上,也没有太多乐观的理由。我们真的认为当前这一批领导人及其顾问——乃至我们任何人——有能力妥善应对我们所面临的多重挑战吗?比如印度总理莫迪:他勤于竖立纪念碑,却不太擅长提供公共服务和繁荣;又如遭到孤立的俄罗斯总统普京,被一群不断向他保证他永远正确的侍从所包围;或者特朗普,在这个大多数指标上仍是世界最强大的国家里,他热衷于在国内外施展权力,但注意力却在白宫修建宴会厅与对委内瑞拉不宣而战之间来回跳跃。
在这个不可预测的世界里,我们看到的将不是秩序,而是一个个热点,大国在这些地区致力于实现排他性的势力范围,并在陆地与海洋的交汇处发生冲突——中国与美国在台湾与太平洋上对峙,印度与中国在共同边界发生摩擦,欧洲在与俄罗斯接壤的东部边界紧张对峙。
小国可能会争相寻找庇护者,但正如1914年之前那样,只要看到更有利的条件就会转而投向另一方。这种不断的重新排列本身就蕴含风险。历史上,大国——以及中等强国——屡屡卷入受其保护的国家的纷争中。战争可能会意外爆发;而一旦开始,便很难控制或结束,往往像森林大火一样吞噬沿路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