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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工作室|我在大厂等待转正的一百多天

CDT 档案卡
标题:我在大厂等待转正的一百多天
作者:梅旭普
发表日期:2026.3.6
来源:极昼工作室
主题归类:劳工权利
CDS收藏:人物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每年夏天,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在距离毕业还有一年多时,便涌入大厂开启暑期实习。他们的目标是拿到转正offer,在上千万高校毕业生的就业竞争里,抢下一张大厂的入场券。暑期实习被视作一条相对公平的路径:只要表现足够好,就有机会留下。

大厂用“转正”的承诺释放着诱惑力,又用一套看不见的规则,完成对人的重塑。不同年轻人有各自的努力和选择,他们学会向上管理、加班到凌晨六点、忍受身体的抗议。

实习生为这个高速运转的系统提供了大量的燃料,但转正名额随时可能消失,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没能如愿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努力、判断、运气、结构,每一项都可能成为变量。系统永远年轻,永远有人正年轻。

本文系“极昼工作室大学生写作”项目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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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上海美团大楼灯光仍亮着。大楼所在的方圆3公里内,聚集了B站、字节跳动等一众互联网公司。实习生林宇结束工作,从大楼走出,组里级别最高的领导站在前面。林宇其实不太喜欢他,“一个风评不太好的中年男领导”,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栋哥,我帮你点。”

领导说不用。林宇收回手,他想,如果真要帮栋哥点,一定要给他“护”着。

“护火”——手虚拢,半握着,为火苗挡住风。是他从同学那里学来的,“给比你地位高的人点烟,不护着,人家就再也不会帮你了。”但林宇并不喜欢这个动作,“很地痞流氓”,他说,“我也不喜欢它背后的含义。”

在职场里找人帮忙,“要给点好处”。就在这栋大楼楼下,他和同事抽烟社交,也学着给销售、研发组的人“敬烟”——他在大厂非技术类的岗,“需要讨好一下他们,这样对方在合作项目里就不太会磨洋工”。

这是他在过去几个月大厂实习学到的职场生存智慧。去年4月,林宇通过三轮与秋招同等严格的面试,拿到美团的暑期实习Offer,暑假实习是校园求职季的开端,HR承诺有转正的可能。听说美团的转正率挺高,他想,毕业之后可能就留在这里了。

作为985学校的文科本科生,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就业出路,从大二开始,就把互联网大厂视作有限选择里“能拿到不错薪水,又能给简历镀金”的去处。拿到美团Offer那天,他还在附近一家规模更小的互联网厂实习——那段经历是他叩开美团大门的敲门砖。

入职第一天。他穿了皮衣,想让自己看起来酷一点。工位一点点布置起来。摆上健身蛋白粉,贴上喜欢的贴纸,右手边摆上一小盆绿油油的招财树,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放在左边,每隔一阵,玻璃瓶里的花就换新,这周是绣球,下一周是百合、玫瑰。工位正中立着一张手写明信片,“欣赏你的阳光”。那是隔壁组一位校招生临走前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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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的工位。讲述者提供

面对庞大的、高速运转的大厂系统,伴随兴奋而来的还有紧张。手上被迫接的项目越来越多,林宇逐渐忙起来,对接的供应商三十多岁,对着他叫“哥”,这个二十出头的实习生觉得荒谬、有些发怵,还是应下了。带教告诉他,干着正职的活,就别让人知道你是实习生。

实习生直接带项目的机会不多,他想为转正积累成绩,压力大到有点离谱了。他学着理解“价值”,在手头的工作中找出什么是对平台更有价值的,优先分配更多时间精力。还有职场生存之道,怎样“向上管理”,和带教维护好关系,展示和包装工作成果,成为“高绩效的人”。

和他同批进来的暑期实习生还有三个,7月初,转正提交开始。其中一位实习生感觉压力太大,主动退出了。

随后另一个实习生去问了领导,大概有几个留用名额?得到的回答是,“如果你没有给我们组织带来价值,就没有留用的可能性,我目前还没有看到你有什么留用价值”,他也走了。林宇想,“不是说要有留用价值吗?那我把这个项目实实在在地做出来,留用的价值是不是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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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许多像林宇一样刚刚走出象牙塔,以实习身份进入大厂的年轻人,都得到过那个“有转正机会”的模糊承诺。2025年,中国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约1222万人,而能够进入头部互联网大厂的校招生,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万人,约为0.5%。

为了成为这仅有的0.5%,林宇看过许多文章,“互联网大厂升级的奥秘”,“从L5到L6的关键跨越”。“你要给领导留下好印象”,他琢磨出来的规则是,“就把最光鲜的结果,直接怼到他们眼前。”

在大厂,人的价值需要被展示。他尤其珍惜周一的周会,不是所有公司都给实习生参与的机会。每次,他把PPT的第一页做成结论,将周报和复盘文档里最精华的成果前置,用上级熟悉的语言包装自己的劳动。

什么样的“价值”更会被认可?身边的人都在向上管理,但腾讯的实习生柯卡觉得,把交代的事情认真干好,对转正是最有用的。和林宇相似,他也是从暑假开始实习,入职的时候领导告诉实习生们“转正名额特别多,没有上限”。

他所在的部门两个月前才刚刚成立,正式员工大多是从别的大厂挖来的。“那会儿公司在急着追风口,整个部门都在盲目扩张”,他说。入职第一天,带教没做任何交接,就给他派了一个紧急的活。“没有人教我应该怎么做,仿佛我已经对他们的内部事物一清二楚了。”

和身边状态轻松的普通实习生不同,柯卡一心想转正,每天九点前到岗,最晚熬到公司十点半统一熄灯、停空调的那一刻。没有班车,他就自费打车回学校,有时回去后还要继续加班。

印象最深的是某个周日,凌晨一点多,他突然收到领导转来的加班通知。那是季度末,为了在下一周给上面的领导“一个足够漂亮”的成果,一个原本的小项目突然被提级,变成了全部门紧急加班的大项目。

纠结了很久,柯卡还是去了。五个小时,他只做了一件事:把两百多字的空模板,加上内容,硬塞进两百字的总篇幅里。他觉得这个需求不可能完成,反馈给带教,只得到一句无奈的回应:“既然+1(注:直属领导)让这么做,你就先写吧。”后来,+1也意识到不现实,所有内容推倒重来。

八月初的盛夏,从周日中午12点到周一凌晨6点,在一间已经关掉空调、只留顶灯的会议室里,柯卡熬了十八个小时。身旁是另一位想转正的实习生、领导和线上支持的员工。熬到极限的柯卡顾不上+1订的早饭,回去睡了不到七个小时,下午三点,回到公司,发现+1和+2(注:指上上级领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即便很多工作在他看来是“盲目无意义的”,为了转正,柯卡还是全盘接受、全力执行。直到转正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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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卡凌晨六点从公司打车回学校截图。讲述者供图

临近转正,林宇离开公司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某天十一点五十二分,他站在办公室外的楼下,点亮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风里闪烁,他抬手拍下照片,发了朋友圈:“恨上班,能不能让我一直休息。”

九月,项目收尾,林宇踩着截止日期,提交了转正申请。桌上的花已经死了,不成形地瘫在玻璃瓶里。他很久没时间去健身了,食欲也决堤了。外卖记录里,轻食沙拉被麻辣烫和炸物取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肚子的肉越来越多,”他说,“我的身体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生活也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他感觉自己脱发有点严重,为了不影响睡眠,第一次尝试褪黑素。

日记本上记满了每天要做的事,一周七门课,早八课上完赶紧回公司,中午下班回来上下午的课,再回公司,课程作业、语言考试、毕业论文。“对我来说,成长中就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他说,“我也想两个都选,但没有那个好事。高中放弃恋爱去学习,大学为了找工作放弃闲适的时光。我可能放弃最多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感受——下楼抽烟,是那种特别机械之后的小小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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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的朋友圈。讲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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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转正答辩之前,乔心一度觉得,“我想不到任何我没有办法转正的理由”。

作为实习生,乔心似乎具备了转正所需的所有条件——进入字节跳动给应届生设立的转正实习项目ByteIntern项目,+1确认过有转正名额。入职一周就完全进入状态,她记得周围正职都感叹她像干了10年一样融入,带教、+1也多次主动说,“求你了毕业后留下来”,“没你不行妹妹。”

最让她乐观的信号来自七月的一次跨城团建,理论上乔心作为实习生不能参加,+1特意为她额外申请了,“团队来了一个校招和社招,又来了一个我”,她听+1话里的意思,“这次团建是因为团队有了一个初步新形态。所以当时我觉得,我已经提前被当成团队的一员了”。

实习生群里流传着一个说法:+1如果经常叮嘱还帮忙改稿子,转正肯定稳了!答辩前夕,+1一有空,就会开半小时左右的会、逐字逐句帮她改转正材料。乔心改了三四稿,+1也听了两三遍。正式答辩当天,又听她完整过了一遍。

几个月的实习产出,被压缩进二十分钟的个人陈述里,台下平时熟悉或不熟悉的评委们,似乎平均地手握着她的去留。

+2问乔心,“你觉得现在市面上哪些产品做得好?”那个平日里笑起来很开朗的大姐,在答辩现场缩在椅子里,声音压得很低。乔心不敢看她,觉得对方“一下子变得像阴湿女鬼一样在说话”。她答不太出来。

这几个月,她把精力都扑在了项目的产出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其他产品的资讯。下班回到宿舍,冲个澡就立马上床,几乎没有精力再做任何事。娱乐活动压缩到看电视剧和小说——只用躺着动动手指。

答辩结束后,她挨个问了当天的评委,得到的反馈基本是鼓励,“放心吧没问题的”。但她没有勇气去问+1自己答辩怎么样,她始终觉得,自己可能让他丢脸了。

答辩前,+1和带教反复跟她说,领导更在乎的其实是“素质”“潜力”。“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证明一个人以后能做出更多产出吗?可我已经做出了产出,为什么你们不看?”

“没有精力了解其他产品的责任不是我的,当然也不是公司的,”她顿了顿,“但是我不知道能怪谁。”

其实从进字节的第二周,她的身体就已经在发出抗议。她在工位上放了布洛芬,头疼了就吃一片,症状每隔一两周就换一种,从头疼到脸部不受控制地抽搐,再到胸闷。她感到很害怕,开始吃治神经炎的药,偶尔去做头疗。再次轮到抽搐时,她发现头疗也不管用了。“即使我觉得现在很开心,突然抽一下就会提醒我,其实你不是真的开心。”后来她去学校做心理咨询,医生告诉她,这是抑郁症引发的躯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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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心服用的药物。讲述者供图

答辩结束后几天,乔心突然发现官网上架了自己的岗位。她很担心,截图发给带教。带教答应帮她去问+1。秋招季过了,原本十月底会告知转正结果,但HRBP告诉她,“岗位确定要春节了,你先看看外部机会”。

被悬置在一种中间态里,她只能继续等。“11月对于校招已经很迟了,此时找工作的人本就屡屡碰壁,他们满怀希望通过层层面试,却没人告诉他们,这个岗位名额从始至终都不确定。”

她在小红书上搜索自己这个岗位,发现已经有人在面试。她把+1的照片发过去,交流后得知面试官就是她的+1,那一刻她终于确定了,“曾经花费宝贵的工作时间帮我准备转正的+1,可能在答辩结束后就面试新人了,并且不曾透露给我只言片语。”

她原本以为部门一两年前刚经历过大裁员,未来应该会重点发展,才会在多个暑期offer中选择这里。不曾想,后面又陆续经历了部门“未来会合并重组”,再到“合并取消”,转正名额也随之重新洗牌。

秋招接近尾声,也没有HR联系林宇。他猜测,应该没有转正机会了。他向另一位实习生打听,对方也没有如愿转正。名额给了一个业绩和能力都不如她的实习生,理由很简单:上级的上级“更喜欢她”。

“转正不是看能力,”林宇后来总结,“要看你和组里的关系。很奇怪的是,在你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得懂得怎么向上管理,向上级展示你对这个组有价值。”

柯卡的期待也落空了。全部门转正成功的实习生只有一个,是那个当时和他一起被叫来加班的实习生。柯卡挺失落的,试着后知后觉地寻找一些端倪,“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带教不够嫡系?”

不被系统接纳的年轻人试图寻找原因,但那些只是猜测。大厂不会给系统之外的人答案。

经历厮杀,进入大厂系统之中的人,对这些有自己的体悟。“大厂里更重要的是利益交换,”进入字节工作了一年半的曹琼说,“实习生觉得+1费这么大劲帮自己,是因为想留自己。可转正答辩与其说是实习生的主场,不如说是+1在其他同事和+2面前的领导力展示场。他帮你改稿,不是为了让你转正,是为了让你不要在全公司的领导面前,丢了他的脸。”

实际上,能否转正成功,在她看来就是“看运气”。“比如说,实习的时候,这个组是不是缺人?如果缺人的话,肯定希望一个非常低成本就已经很了解业务的人能够转正,之后很快上手业务,省得上级去花精力带ta。”

即便有确定的名额,能不能落到某个人头上,也并非完全由能力决定——和领导的磁场合不合、对方看你顺不顺眼、你的带教是否受重视,全都是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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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琼所在的部门,实习生平均干六个月,走一个,很快补上下一个。组里的同事甚至记不清从谁换成了谁。她们只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妹宝。

“这不就是符号化人吗?”曹琼说,“只是拉来了一个人做妹宝这个角色——承接零散需求、打杂。招聘只是从市场上找一个看起来适合演这个角色的人,把这个人套进来。”

她形容这像一场大型剧本杀。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角色卡,在大厂这种要求快速增长的系统里,不存在为某个角色“逆天改命”——人的能动性顶多占了5%,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剩下95%是,这个位置上需要有一个这样子的人。“大厂就是吸干了丢、换下一个;或者没吸干,但是觉得有人更适合,那你走。”

在Tiktok工作了一年半,曹琼的感受是,“大厂让人渺小成一个字节——一个最小的成本单元。”

刚来的几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在哭。学的是艺术人文专业,这里的商业化工作让她觉得撕裂,她学的东西告诉她以人为本、注重平等,而每天眼前的工作,却要求她把“人”从人身上剥离,一个“人”可以被不同广告主换算成什么价格。

这种剥离也发生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她很快意识到,大厂里的交往是以利益为先的——如果你对我没有用,那我根本不会和你讲话。当时的带教对她态度很差,她曾因此困惑:“带教不是来帮我更好落地的人吗?为什么非但没有帮我,还给了我这么多委屈受?”后来她才理解,她没有给带教提供足够价值,带教又凭什么照顾她?

她把大厂比作一个疯狂运转的车轮,把大厂人比作一个小零件,“处在一个结构化的体系,就像齿轮咬合在一块儿,你自己不想转,也会有一堆跟你咬在一起的人扯着你动,如果你不动,可能会被崩出去。所以就算你很不想被这个游戏规则同化,也很难逃离其中。”

2025年年初,曹琼所在的部门经历了一场大动荡,很多同事被优化,其中有一个比她晚进公司7天的校招生离开了。让她意外的是,走的时候给她写了很多心里话。

她原本感受到,共事的这一年,对方心存敌意,“她是紧绷的,总觉得我们之间有隐形的比较关系”。收到离别小作文的时候,她有一种NPC突然把外面那层毛绒衣脱了、终于露出真人的感觉。

当下,曹琼觉得,大厂依旧吸引着优绩主义的年轻人。而没能成功嵌合进齿轮的实习生们,离开这个系统,也各自重新思考和消化着他们经历的一切。

“回头看,这段实习经历意义不大。”那些柯卡为了转正熬夜完成的项目,后来只在简历初筛时发挥了一点优势,一旦进入面试环节,面试官总会惊讶地问他:“你在腾讯做产品,就做了这样的东西?”

林宇回忆起大厂的灯光,是冷色调的,给他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他也不再花时间在穿搭上,两个月同一件米色羽绒服,三件毛衣、两条裤子轮着换,周围的正职也基本如此。

“像你一样的耗材有很多。”顿了顿,他补充,“我意识到这一点,但我真的没办法拒绝(进入大厂),因为毕竟我还是需要这个钱。”

临近春节,林宇离开了美团。连晒在背后的太阳都特别美好,他重新走进健身房,“我终于恢复活力了!”

他拿到了另一家大厂的offer,即将走进新的系统。新工牌的照片,是他在新疆的雪山下,笑得灿烂。这一次,他憧憬着能在新的大厂找到自己的节奏。

“我希望到新城市后,我的房间是暖色调的,奶油色或者美拉德棕。每天早上都有太阳射进我的房间,在窗边养一排排绿植。我还希望每天下班后,做一点减脂餐,周末自己做好吃的,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玩。”

但同时他也担心,如果再经历一次,做的又不是特别尽人意,是不是又会回到之前的样子?

最近,林宇在社交网站上刷到有人签了三方但没有提前去实习,被大厂“鸽”了的情况,焦虑也随之而来。半主动半被迫地,他准备年后就提前进这家大厂实习。他怕被企业鸽了。怕被顶替。怕晚入职,错过晋升窗口期。“先把位置占上”。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本文封面图由AI生成)

在向好ing

今天到账了一笔收入,从二月上旬到今天,历经整整九个月,工作室的盈余终于是个正数了。

刨开自己打算做的那些东西,目前正经在进行的项目有一个,在洽谈中且有些眉目的有一个,基本确定合作但等对方准备好的还有一个,至少目前看来,趋势基本是向好的。这样一来,我多少也可以匀些时间出来做点内容了,例如拖更许久的《设以观复》,以及拖了两年的猫王的访谈剪辑。

赔偿的事,不知道老任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聊。但以我悲观的心态去看,多少或迟早都不抱什么期待,来多少就多少吧,多了就是我这十年来应得的,少了也只是他们损阴德。反正,脱离有限游戏一定是对的。我不用再对他们的谁说「我早说过了」。

昨天去医院复诊,医生看过化验结果后,惊讶于我的指标如此之低,正常值是 50-100,我的是 16,结合此前的诊断,医生决定让我把目前三种药中吃得最久的那个先停掉,加倍另一种的剂量。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我感觉良好,也没觉得有什么副作用。

过些天还得再复诊查血,到时再说吧。

眼镜断了,就是断了

「万一有一天你被赶出去,还能有个地方睡觉。」

之前筱烨打趣这么说,没想到一语成谶,我此时此刻就是一个人待在工作室里过夜。

这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披头散发地走在四下无人的街道上,无力的回南天似有若无地在绵绵细雨之中挣扎,如同我混乱的脑子一般,期待一道响雷。

右手边是过年这两周不眠不休的工作成果:8 套 3D 打印的零件。还差一套,这件作品就要完成了,这是这个工作室的第一个作品,一个没有甲方委托的街舞比赛奖杯,作为奖励八个孩子年前付出的努力和在 CSD 上的优秀表现。

我想过要自建一个工作室,想了很久,但没想过是这样的方式。

去年 12 月 25 号,想出门走走,心血来潮就忽然想看看附近的空房,本来没抱什么期待的,只是想看下附近的行情,也许有适合做工作室的空间。机缘巧合地认识了一个写书法的中介,一下午转了一圈看了几间,几乎就想要定下来了。仔细一想,得先确定一下别的事情。

第二天,约了 Toby 去他的新办公室坐坐,顺便录了一期播客,聊了聊抄袭和借鉴/致敬之间的边界。没曾想聊完之后,他问我后面的打算,我说暂时没有,等病假休完了再看吧,他问那你要不要接个项目?我说好啊,这就开始聊项目需求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很神奇,之前想做的视频节目没做成,他公司就结束了,居然绕回来以播客的形式给录了,还顺便合作上了。

我得到了需要的信息,27 号过去给了订金,场地就定下来了。

然后就是各种置办,有我相中已久的 3D 打印机,合着尺寸买了货架、桌子、椅子、影视灯和三脚架,还有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十八纸的屏风,也在筱烨的操办下搞定了窗帘。

但为了能把东西从西乡搬过来,却是大闹了一场。

交了订金的当天下午,我就给西乡那个住了两年半的房子的管家发消息说,我一个星期之后要搬走。因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当时的合同期限,这份租约已经自动转成了非定期合同,法律上来说提前两三天知会即可,但城中村的老规矩是提前一周。结果这人含糊其辞地敷衍,连续说了几天,也在筱烨的配合下打了电话给他,让他尽快确认一个互相配合的交房时间。到了一周之后的那天,我想再问问,结果这人还是一句话,你再住一个月再退,死活不给退。

我知道我要控制不住情绪了,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这个地痞无赖太娴熟了,我讲道理讲不过这种不讲道理的,于是开始破口大骂,对方直接挂机。

然后,我只好报警。

警察说这种纠纷你得过来,于是我还燃着余火就打车从龙岗杀过去西乡,今晚非得把这件事办了不可。出门之前的余火还迁怒了筱烨一把,但我只能立刻出门没有余地。

我回到出租屋楼下,警察喊那个管家过来,他装疯卖傻地说不知道什么事,让警察等一会儿再说。阿sir 叫我先上去把合同找出来,我就上楼了,合同放在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角落里,但我站在那里时就立刻想起来了。

拿着合同下楼时,我就知道,这个人我没办法讲道理的,如果不当着警察的面把气氛闹大,我很难在今晚解决完。

于是,我一见面就开始发飙。

不是的,我当时没有这样的理智,我就是傻逼发病了。

先是趁着三个警察都到位了,我立刻心平气和地把整个经过叙述了一遍,等警察反问他我所说的是不是事实,而他开始说些不搭噶的话时,我就抑制不住脑子里那一团嗡嗡作响的东西了。

当着老警察的面就开始喷他,我住这两年半跟老管家处得非常好,就这个鸟人一来,这半年是又丢东西,又吵吵闹闹,就我休病假这半年,这个房子一直空着,他居然还能给我冒出来每个月的水电费。当然这么闹警察也是要说我的,我就安静听着,平静回应,但讲道理我已经知道没有意义了,所以我要闹大,我学着泼妇骂街的架势在大厅里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宣布,这个新来的无赖是怎么胡闹的,让大家都停下来看。

围的人越来越多,可以开始正常说话了。

警察问我愿不愿意去警局协商,我说我当然愿意,我今晚特意从龙岗打车过来就是你说要现场解决,我才特意过来的,我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解决。警察再问那个人时,又开始支支吾吾,后来阿sir 说你就直接说,去不去派出所?他才说行,去。

他自己骑电动车去,我跟着警车走。在车上我就和警察说,很抱歉,真不想麻烦你们出警处理这样的事,但我是被他耍无赖逼得没其他途径了。阿sir 也是有意思,一副刚喝完酒的样子跟我说,这种事常有,你就去派出所,让法律顾问好好调解一下,我也不能明着说站你这边,但事情就得这么做,你这是赶上了高峰期,哪怕早一个小时,我都舒服一些。你这种打 110 再层层分派的,是要比较久,你应该直接打当地派出所电话。

「我也是第一次报警,没经验。」

到了派出所,把手机什么的随身物品都锁到柜子里,进了调解室,就有法律顾问过来先了解情况。我先把之前和阿sir 说的复述了一遍,再等管家用他的视角讲了一轮,法律顾问很委婉地向管家表示:「你所认为那种情况,在法律上不存在。」

当然中间又是忍不住骂了他,顺便在阿sir 们面前把失窃、水电费的事都一并讲了。他就翻来覆去说年底了要多住一个月,又说我态度差,我说大家把聊天记录给警察们亮出来看看,你不装死耍无赖我有必要这样吗?最后法律顾问提议,管家所主张的提前一个月或多住一个月是不成立的,让我补1月1、2号两天的房租即可,我说我同意,并且我把明天搬东西走的一整天也补给他,算三天的租金。

他没话说。

然后就是签调解协议,我回去收拾,搬东西走,当面把旧合同和调解协议都撕了。验房过程中他还是不死心要挑刺,一会说厕所门怎么没了,一会说这里有点灰没搞干净,我说这个门从我搬进来那天就没有,地上的黑印子也是你们之前就有的,你给上任管家打电话去。好嘛,最好笑的场景出现了,他打开免提,问上任管家,对方说:

「哦,812 的租户啊,他住了两三年了的,没问题的,人很好的,不用看······他平时都住龙岗,这边很少来的,墙上那些胶是上一个人留下的······哦,那个门本来就是坏的,我们当时要修,但是他急着要住,就没来得及搞······窗户漏水是每一户都有的问题,房东也刚修过,但是没什么办法。」

他没话说,拿了钥匙,我起身走了。

收拾工作室这半个月,又是挑选又是收货组装,又是带儿子去舞蹈室训练,又是出门比赛,结果,没顾上 Toby 的项目。

沟通和修改都搞了几次,但我自己也看不下去,就在我犹豫要不要主动建议他换个人做的时候,他也很直接地问我,要不这一次就先停吧,等我状态好了再来。我说好。

眼看就要过年了,幸好他的方案另外找人干了出来。他给我看了最后选定的方案,嗯,确实是符合我们当时谈论想要的那种东西。

但也是巧合,Toby 那头停下来的第二天早上,文森特就给我电话,让我帮忙看看能不能给他们一个舞台周边产品做一些优化改良。正好是他前段时间邀请我去看的那场演出的配套产品,脱口秀组合肉食动物的《硬币》的硬币。

搞了一个星期,迭代了五六版吧,幸好现在有打印机帮我加速验证。

最后在过年前几天,把效果图、AR 展示文件都给文森特发过去了。

与此同时,小黄回来了。

他是我们去年年前救助的一只走失的小狗,当时筱烨在小红书上坚持发了三个月的领养信息,拉群募款养了三个月,见了好像有十个左右的领养人吧,我记性不好记不住人数了,最后在年前终于遇到一个看上去还算靠谱的领养人。

送走他的时候都很不舍得,这一年也时常问问他的近况。后来筱烨和她还见过面,说起跟小黄一起养的德牧死了,跟小黄也一直相处不好。其实没什么,就是拉屎拉尿的问题她不会处理,自己也宅,不出门,那狗肯定受不了。尤其是小黄这样的阳光小狗。

去年我的状态超级差,是每周末见一会的小黄给我了许多能量。

当时的他,救了我一把。

所以这次领养人弃养,我们都很坚定地要带他回来,无论家里怎么鸡飞狗跳,都要想办法让他跟家里的原住民们(七猫一狗五鸟)相处好。我们都做了要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除了第一天尿地上外,往后再没出现过一次半次,跟原住民们也很融洽。

仿佛天意一样。

本来我觉得,去年小黄救了我,这次我要救他,没想到,这次还是他来救我的。

这一个月来,每天带他出门遛弯,或者在工作室陪我加班干活,尽管他的活泼也让我有一点烦恼,但大体上,阳光小黄让我在有他陪着时候不会发疯,有时候甚至可以在和他独处的时候一起玩玩扮狗追狗的幼稚游戏。

他让我忘记了想死这件事。

还有音乐教室,阿吉也救了我,尽管他不知道。

如果几个月前不是筱烨对新开张的一方感兴趣,进去问,我也不会被阿吉没来由地拉进乐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弹贝斯,但我确实在贝斯和乐队中找到了一些值得留恋的时刻。比如筱烨生日那个晚上,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十年前,或者在 K2 玩狼人杀的那一夜,好像一切都重新开始一般。

所以今年除夕,我们邀请了不回家的阿吉一起团年。

但因为不想跟我妈待在一块,后面几天我就经常来工作室,做做实验,自产一些配件,也带小柒写写寒假作业。后来就开始给他设计奖杯,反反复复修改,打印出来组装、验证再继续修改。开始的两个方案我都不满意,但也没什么头绪,直到筱烨说既然是定制的,为什么你不用他们演出的造型做灵感呢?于是才有了后面连续一周熬夜加班的赶工制作。她说的对!

其实我可不以加班的,但是答应了小柒在开学前搞出来,所以我每天都觉得时间非常紧张,一点都不够用。一个两拳大小的奖杯,为了量产效果好,我从最开始的三件,最后拆成了九个零件,其中包含五套单色零件和四套多色打印零件,还有一堆组装结构要验证量产可行性。每一套都得先验证完了我才敢批量打印,而我只有晚上小柒睡下之后的时间可以处理模型和打印出来的零件,不知不觉就干到两三点、三四点。

所以,我今晚真的是,我也不理解。

本来只是两张手抄报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发展成了竭斯底里的我在房间里像个怪物疯子一样地吼叫和大哭。我想起了小时候哭得喘不上气的那个感觉,刚才小柒也是那种感觉吧?

刚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不清面前的东西,不是因为眼镜的关系,是双眼对不上焦的看不清,浑身上下都很疼,只能想起零星的几个片段。

我可能真的完了。

昨天下午,事务所刚注册下来,但筱烨却只能无奈地告诉我:「小柒睡前说,他很爱你,但也怕你,你得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俩的未来。」

我没有表演,也没有拿着免死金牌,但我也不甘心输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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