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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随想录|对话“遇真纪事”:农民的孩子必须自己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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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清明前,我约赵玉顺做了一场直播。

他从湖南老家接进来,刚给爷爷奶奶扫完墓。他说,一开始还好,但他伯伯对着坟头说"爸爸,崽来看你了",他当场就哭了,好久没缓过来。他很多年没回去扫墓了,不是不想回,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办法去接受那种失去。

我理解他的感受。我奶奶去世之后,我第一次回去根本受不了。后来慢慢多回几次,才好一些。我奶奶生前最大的担心就是说,你们以后会把我忘掉。所以我每次回去,不管多忙,都要和家里人去她坟边看一眼,把周围的杂草弄干净。她在那里,我们才有回老家的理由。

这次直播从晚上8点聊到11点过,三个多小时。我们聊了农民的土地、宅基地、生活成本、养老金,聊了公粮、义务工、互助养老,也聊了他和贞贞这五年走遍村镇的故事。意犹未尽,最后玉顺的手机没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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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对话“遇真纪事”:农民的孩子必须自己发声
作者:彭远文
发表日期:2026.4.1
来源:微信公众号-往事随想录
主题归类:中国农村养老困境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我公号的读者很多都是农民的孩子,这场谈话里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和父母的故事。

本文整理自2026年3月31日与赵玉顺的直播访谈,直播回放请搜索视频号“彭远文”,文字有删节和整理。赵玉顺与袁贞贞是自媒体"遇真纪事"的创作者,已走访全国数十个省份的村镇,记录农民与农民工的真实生活。

一、那块地,真的没有想象中值钱

"农民有地"——这是反对提高农民养老金最常见、也最理直气壮的一个说法。

意思是:你农民有地,城里人没有地;你有地就可以种出粮食、自给自足,凭什么还要国家给你钱?

我问玉顺:你走了这么多地方,那块地到底能给老农民带来多少收入?

他先从产权说起。土地不是农民私有的,是村集体所有,农民只有使用权。这个前提很多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细想过它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觉得很准的话:

"抛开数量谈收入,跟抛开剂量谈毒性一样,都是耍流氓。"

中国人均耕地大概1.4亩,但这是全国平均数,东北拉了一大截。南方的实际情况是什么?他说,在四川、湖南、福建、贵州这些地方,如果你去问农民家里有几亩地,"别人是会笑你的"——因为他们是以"分"为单位计算的,10分才等于1亩。一户四口人加在一起,南方农村普遍也就两三亩地。

这两三亩地能产出多少钱?他给我算了一笔账:

种粮食作物,刨去种子、化肥、农药、机械这些成本,现在农资价格一直在涨,但粮价稳定,一亩地一季能净赚800块,"那是要烧高香的"。一年算下来,很少有人超过2000块。

如果租出去呢?南方丘陵地带,两三百到五百块钱一亩;华北平原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的地方,能租到800到1000块。东北黑龙江能到十几亩,但只能种一季,要除以2,再乘上租金,算下来一年也就四五千到七八千块,依然不够。

云南鲜花产区有一些特例,能租到两三千块一亩,但那是极端情况。

平均下来,南方农村一个人靠地的年收入,往往不到2000块。换算成一个月,就是一百来块钱。

这时候你再看那163块钱的月均养老金,你就能理解它为什么是个问题了——它跟你那块地的价值差不多,甚至不如。

我说:农民手里那块一亩三分地,其实比不上城里一把扫把——就是说,还不如去城里当环卫工人。

玉顺说是的。而且六七十岁的老农民,你还指望他们干得动农活吗?他们身上普遍都是一堆慢性病,城里人六十岁退休了跳广场舞,农村老人六十岁还要弯腰下地。这是另一层不公平。

二、宅基地:有家,不能回

除了土地,另一个常见说法是"你们农民有宅基地"。有人甚至说,想要涨养老金?可以,先把宅基地退回去。

玉顺没有专门研究过宅基地政策,但他从实地观察给了我一个很清晰的图景:那些宅基地上的房子,一家几代人花了三四十万盖起来的两三层楼,一年里除了过年那十来天,剩下的时间里只住着一两个老人,最多再带两个孙子。

"宅基地当然重要,但你有家不代表你能回家。青壮年在那里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找不到收入,所以是有家不能回。"

这就是宅基地真实的处境:有,但形同虚设。你不能卖给村集体以外的人,不能在市场上自由流通,那它的价值就被大打折扣。

我补充了一点:宅基地无法自由流通,其实是对农民产权的一种剥夺,和城里的房产限购是一个道理——限购让你无法卖给更多人,你的房子价值就缩水。可是很多城里人经历了几十年市场经济,还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觉得城里人不能买农村宅基地,是农民的"特权"。这让我觉得蛮费解的。

我们自己家就是这样。我户口迁出来了,我爸妈不在了宅基地就收回去,房子要修好才有资格继续用,但修好了我又不会回去住,而且现在农村修一栋二层楼要三四十万。所以那块地,那栋房,就只能烂着。

三、农村生活成本低?这也是耍流氓

第三个常见说法:农村生活成本低,农民不需要那么多钱。

玉顺的反驳也简单直接:

"你只谈成本,不谈收益,同样是耍流氓。"

更何况,生活成本真的低吗?

他在广东打工期间经常看到,珠三角城中村里有19块9的衣服,你把同样的衣服运到四川宜宾某个镇上,未必还买得到。县城里吃一碗粉,和一线城市吃一碗粉,价格差不了多少。农村老人不是生活成本低,是他们在压抑自己的欲望。城里人今天心情不好去吃个榴莲喝杯奶茶,农村老人心情不好,顶多喝口自家酿的米酒。

农村人觉得便宜的东西,往往是些什么?你回农村的那些小卖铺看一看,货架上摆的是康帅傅这样的山寨版——农村其实是很多假冒伪劣产品的倾销地。甚至现在直播间有AB货,大城市用户发货发A货,查到了你的收货地是农村就发B货,因为农村人维权渠道少,投诉意识弱。

农村老人的实际开销是什么?

玉顺去年做的一期内容,去村里问老人,他们总结下来主要是三块:

一是慢性病药费。高血压、高血糖、糖尿病,这类病要长期吃药,一个月两三百到四五百都是正常的。现在的月均养老金是163块,连药费都不够。

二是人情往来。农村一年红白喜事,少则一二十场,多的更多。青壮年不在家,这些随礼的事就落到老人身上,一两百块一次,一年下来可以是笔大数。

三是带孙子的开销。大量农村老人既要在地里劳作,还要每天开着电动三轮车来回接孙子上下学——因为村小撤并,孩子要到镇上上学。接送孩子意味着老人的时间和精力被大量占用,这在城里是夫妻双方都觉得很重的负担,在农村全压到老人一个人身上。

再加上孙子买铅笔、买零食、买文具的零钱,以及许多子女自顾不暇,能打回来多少钱就是多少。

四、"农民满意"和"子女应该养"

吕德文在文章里写,根据田野调查,农村老人对一两百块钱的养老金普遍感到满意。

我问玉顺,你采访过的老人,有这种情况吗?

他说:我大概前后跟一百多个农民聊过这个问题,其中至少95个明确告诉他,这钱少了,要更多。

剩下那5个"满意"的人,他给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解释。他在湖南永州采访过一个80多岁的老人,老人说的大意是:以前又要交钱又要交粮又要出义工,那才叫苦。现在国家不要人民的钱了,还倒过来给钱,这当然好啊。

"他的满意是一个比较意义上的满意。你之前是-10,现在是+1,他当然比-10 满意。但-10 得到+1,那是合理的吗?他至少应该得+8。"

这是一个很有力量的表达。

还有一个场景:玉顺在广西采访,问一群老人养老金应该多少合适。老人们反问:城里企事业单位的老人拿四五千、五六千,他们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凭什么我们只拿一两百?不说跟他们一样,起码也给我们两三千吧。

他们知道。我们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

玉顺还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有农村老人的子女跟他说,老父亲60多岁,最近学会了刷短视频,然后因为算法精准推送,他经常刷到一种视频——主播语气激动地说"好消息,国家终于看见农民了,养老金今年至少涨到1200",然后老人就一遍一遍地看,满心期待。

那是谣言,是流量账号专门针对老人群体制造的情绪化内容。但农村老人无从辨别。一个假消息能让他们那么在乎,恰恰说明他们多么渴望这件事变成真的。

关于"子女应该赡养",玉顺的回答也很准确:子女当然有义务,但子女的义务和国家应尽的责任是两件独立的事,不能互相替代。

他采访过很多农民,问他们养老金不够,为什么不叫孩子多给点?老人的回答大多是一句:

"孩子也有他们的孩子要养。"

就这一句话,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了。现在年轻的农民子弟在城里打工,上有老下有小,还要还房贷,其实很多人是自身难保的。让他们把钱往上补,等于在挤一块已经很干的海绵。

五、公粮往事:那不只是"税"

关于农民以前"没有缴养老保险"的问题,很多人会说:那是因为农民种了国家的地,交公粮、出义工都是应该的,就像缴税。

玉顺用三个词总结了公粮的本质:交最好、交很多、交很远。

交最好:你把收成里最饱满的那部分交出去,剩下的留给自己。

交很多:交完之后,自己不够吃。要靠红薯、洋芋、杂粮撑到下一季。二三月份就断粮,是普遍现象。

交很远:公粮要挑到乡里的粮站,少则五公里,多的走十公里山路,天不亮出发,天黑了才回来。

他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有哪个税是符合这三个特征的?个人所得税还有起征点,税率再高也是45%,不会交完了自己吃不上饭。但公粮是在交完了全家都断粮的前提下还要交,它绝对不只是一个"税"。

我补充了一点:这里真正重要的不是交了多少,而是剩了多少。即便只交了5斤,如果交完之后全家二三月份就断粮,那这5斤就是不能要的5斤。

我爸妈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以前交完公粮,到二三月就没饭了。

六、互助养老,听起来好,做起来呢?

贺雪锋的观点是:养老金涨了没用,农村真正需要的是互助养老服务;与其给农民发钱,不如把钱统筹到村集体里搞养老食堂。

玉顺今年春节前刚去广东从化见过一个类似的案例:有社工组织介入,有政府补贴,村里以同一姓氏的宗族为纽带,老人们集体种菜做饭,能维持一个小范围的互助。但他说,这个模式要复制推广,非常难。

更重要的一句话他说得很直白:

"把钱给到村集体,再由村集体来用,比直接给农民还不如。农民肯定比村集体更会用自己的钱。"

弹幕里有人总结得更简洁:统筹即腐败。

我觉得这些三农专家一直有一个莫名其妙的预设:农民不会花钱,需要他们帮农民花。可是农民又不傻,你给我1000块,我知道该买什么药、该去什么医院、该怎么分配给家人。市场会响应的,只要钱到位,养老服务自然会跟上来。

这才是市场经济的基本逻辑。

七、让被忽视的得以被看见

聊完农民养老金这些"反对理由",我们聊到了玉顺他们这五年做的事情。

他们2021年开始,以"遇真纪事"为账号名,走遍中国村镇,拍农民、农民工和村镇里的日常生活。前期一边上班一边做,周一到周五在公司,周六周日出去拍,拍完周日夜里赶回来,周一直接去上班。

坚持了一年之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辞职,全职做这件事。

27岁,一无所有,最坏的结果就是干不下去再回去打工。但前两三年,他们靠网贷为生,“各大互联网平台都认识我们”,半年接不到一个广告是常态。

最让我感动的是贞贞妈妈的故事。她在城中村的发廊里剪了三十年头发,不懂哔哩哔哩是什么,不懂拼音,只能用手写输入法。但她注册了账号,一条一条地给孩子的视频点爱心,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看他们的视频。她经常在评论区写"这两个年轻人真是好样的,走遍中国给农民讲话"——假装不认识他们,帮他们刷评论。

他们的书出版后,她把书摆在发廊的每面镜子前,让来剪头发的客人顺手翻翻。帮他们做地推。

这个母亲不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孩子想做的事,就无条件支持。

我自己做自媒体刚满一年,上个月才全职做,挣得钱是这十年来最少的,但确实是最开心的。在此之前,即便在做我喜欢的媒体工作,也有大量的时间在做不愿意做的事情。玉顺也说了类似的话:

"这五年,连那些为了生存而焦虑的瞬间,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时光。因为相比起之前被无意义感操控、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现在要好太多了。"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玉顺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说到点子上了:

"以前我以为是城里人要看得起农村人,现在我觉得,城里人怎么看我们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农村人自己要看得起农村人。"

城市的运转,离不开农村。你吃的菜、住的楼、点的外卖、用的快递,背后都有来自农村的人。CBD那些敲键盘的、写稿的、拍摄的,很多也出身农村。是村镇托起了整个城市的运转,但这些年一直是城市化的话语在定义什么是成功——进城、买房、逃离农村,才叫成功;回村,才叫失败。

玉顺说,他们在做的事,就是要打破这种叙事。

书名叫《看见中国村镇》,书里有一句话被他们反复提起:让被忽视的得以被看见。

玉顺说:“如果农民不会说话,我们就把话筒递到他们面前”。这句话,套用台湾音乐人林生祥金曲奖致辞里的一个意思,也是他们一切行动的出发点。村镇是中国的主体,但却是"房间里的大象"——一直在那里,却像不存在一样。

我说,知青文学写了很多知青下乡的苦,但几乎没有人写农民那时候有多苦,也没有人写知青走了之后农民继续吃苦。我们不应该怪知青,也不应该怪我们的父母——他们不识字,不会拍视频,没有工具替自己发声。玉顺说了一句:

 "如果没有人愿意替我们发出声音,没关系,那我们就自己来。"

这是我们这代农民孩子的责任。

尾声:我为什么推荐《看见中国村镇》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我奶奶,想起我在广东打工时挤火车的感觉,想起我们村里弯着腰背背篓的老人。

这是一本用五年田野调查写成的书。270多张照片,全彩印刷,定价39块,比很多粗制滥造的书便宜得多——出版社的编辑帮他们把价格压下来了,考虑到读者里有很多农民子弟。

玉顺说,书里的文字只占他们五年素材的三分之一不到,编辑还砍了不少。也就是说,这本书之外,还有大量没被讲出来的故事。

他们今年还计划做两个系列:公粮往事和水库往事。那些在1950年代到1970年代修水库的农民,最年轻的一批人已经七老八十了。在那些水库的纪念碑上,你只能看到几个数字——多少万民工参与修建——但他们天不亮就出发、深夜才回来,究竟是怎么过来的,那些故事正在随着这批老人慢慢消失。

玉顺他们在做的,是一种抢救性的记录。博物馆里永远讲的是王侯将相,讲金缕玉衣和龙椅。普通人的历史,如果我们这代人不记,就真的没了。

我之前写文章的时候引用了一句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但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太保守了——我们不是让他们别冻死,我们是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名利双收,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投入到这件事来。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这群农民孩子,连自己人的书都不支持,还指望谁来支持?不管怎样,我们至少还可以用钞票投票,就好像不买董明珠的产品一样,我们也可以选择买谁的东西。

买一本,自己看,也送给父母看一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生活值得被记录,他们的人生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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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剑微观|农民养老到底是谁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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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农民养老到底是谁的责任?
作者:重剑微观
发表日期:2026.3.9
来源:微信公众号-重剑微观
主题归类:中国农村养老困境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中国有一句话流传了几千年:“养儿防老。“这句话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它不仅仅是一句民间谚语,更成了一种隐性的制度安排——国家默认子女会养老,因此可以少做甚至不做。

但今天,这个逻辑正在大面积失效。

一、一笔被忽视的历史债

要讨论养老责任,必须先算清楚一笔账。

中国今天70岁以上的农村老人,年轻时经历了什么?他们在计划经济年代,以工农业”剪刀差”的方式,将农业积累的财富单向输送给城市工业。他们在改革开放后,以廉价劳动力和低价粮食,支撑了中国制造业的腾飞。他们服从了独生子女政策,导致自己晚年只有一个孩子甚至无人可依。他们从未享受过单位分房、公费医疗,也没有加入过覆盖城市职工的养老体系。

这是一笔清晰的历史债:这代人为国家的工业化、城镇化贡献了人力、土地和时间,却在制度设计上被系统性地排除在外。现在,当他们老去、失去劳动能力,社会的回答是:每月给你200元,其余靠孩子。

这不是养老政策,这是甩包袱。

二、“家庭养老”的神话与现实

传统观念认为,养老是家庭的责任,国家只需兜底最困难的那部分人。这套逻辑在农业社会尚有其合理性——家族聚居,土地共有,儿孙绕膝,老人参与家庭劳动直到干不动为止。

但这个前提早已荡然无存。

过去二三十年,农村青壮年大规模进城务工,农村空心化,留守老人普遍化。子女未必不孝,而是客观上无法在老家守护父母——他们要还房贷、要养自己的孩子、要在城市里谋生。中国独特的城镇化路径,将劳动力抽走,却没有把相应的养老责任转移给公共体系。

于是出现了一个残忍的结构:老人在农村孤独地老去,子女在城市里两头愧疚,国家在旁边看着说”家庭应当赡养”。

更荒诞的是,现行制度竟然内嵌了一个扭曲的激励:农村五保户(无子女者)每月可领1000多元补贴,而有子女的老人只能领100多元。国家用”有没有人养”来决定给多少,实质上是把自己的公共责任,外包给了私人家庭。有儿女,反而成了被减少保障的理由。

三、财政能力与政治意愿

有人说,中国农村人口基数太大,财政上养不起。这是一个需要认真检验的说法。

中国农村70岁以上老人约5500万。若将他们的养老金提高到每月1000元(全年12000元),总成本约为6600亿元。这一数字相当于2024年全国财政收入的3%,不足军费预算的40%。

换言之,养好这5500万老人,财政上是完全可行的,代价是每年拿出财政收入的3%。

一个在太空建设空间站、高铁修到县城、举办奥运会的国家,说养不起几千万高龄农村老人,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真正的障碍不是财力,而是政治优先级。城镇职工养老体系背后是庞大的利益群体,任何向农村倾斜的资源都意味着调整现有的分配格局。农村老人没有集体谈判能力,没有话语权,没有在政策制定中发出声音的渠道。他们的沉默,在某种意义上,正是他们被忽视的原因。

四、养老责任的正确归属

养老责任,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合理的框架应当是三层叠加:

第一层,国家责任是基础,不可推卸。养老金制度是现代国家对公民的基本承诺,不应因城乡、职业、是否有子女而产生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差异。一个公民,只要为这个国家工作和纳税(以各种显性或隐性的方式),就有权利获得有尊严的基本养老保障。

第二层,社会与社区可以补充。农村互助养老、社区护理体系,可以弥补纯粹货币转移无法解决的陪伴、照料需求。这不是推卸国家责任,而是在基础保障之上叠加更人性化的支持。

第三层,家庭情感是锦上添花,而非制度支柱。子女对父母的照顾,应当是出于情感与文化认同,而不是国家推卸责任后被迫承担的兜底角色。当国家把家庭赡养当作少发养老金的借口,这种”孝道”便不再是道德,而是压迫。

五、尊严问题,不是经济问题

养老问题,表面上是一道财政算术题,骨子里是一个尊严命题。

200元一个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在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的老人,生命的最后阶段,要靠着这点零钱,加上子女偶尔的汇款,在病痛和孤独中撑过每一天。这不是保障,这是体面的终结。

当一个社会问”养老到底是谁的责任”,真正隐含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对待那些为这个社会创造了价值、却无力为自己发声的人?

历史上每一个被认为”理所当然”的制度性不公平,最终都会被更清醒的眼光重新审视。农村老人的养老保障问题,也必将如此。

改变或许来得很慢,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把养老推给家庭、推给子女、推给传统文化,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而不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承认这一点,是改变的第一步。

【404文库】“你这一千还是留着给娃买件衣服吧”(外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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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404文库】“你这一千还是留着给娃买件衣服吧”(外二篇)
来源:建设性意见木白文笔平平何五畏

主题归类:伊朗农民养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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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档案馆》讲述中国审查与反审查的故事,同时以文字、音频和视频的形式发布。播客节目可在 Apple Podcasts, Google Podcasts, Spotify 或泛用型播客客户端搜索“404档案馆”进行收听,视频节目可在Youtube“中国数字时代· 404档案馆”频道收看。

欢迎来到404档案馆,在这里,我们一起穿越中国数字高墙

尽管中国的言论审查和舆论管控日趋严峻,国家对公民的监控也无处不在,但我们依然可以看那些不服从的个体,顶着被删号、被约谈、甚至被监禁的风险,对不公义勇敢发出自己的声音。

中国数字时代在“404文库”栏目中长期收录这些被当局审查机制删除的声音。如果您也不希望这些声音就这样消失,请随手将它们转发给您可以转发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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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日—2月28日,我们测试发现有59篇墙内文章遭到"404"。涉及的主要话题有:刘虎/巫英蛟被捕、南博《江南春》后续、李文亮逝世六周年、黎智英获刑20年、农民工讨薪/劳工权益等,已加入中国数字时代【404文库】。目前项目总收录文章3141篇。


在本期的【404文库】栏目中,我们将对这三篇404文章进行选读:

  • 建设性意见|美国打伊朗到底图什么?八成中国人以为是抢石油……
  • 木白文笔平平|伊朗捐款,大使馆也只能委婉提醒傻子们不要被骗了!
  • 何五畏|我要贡献“一个计算农民社保金的公式”

在美国、以色利与伊朗之间军事冲突升级,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被斩首之后,中东局势再次成为中文互联网上的焦点,大量讨论迅速涌现。有人转发未经证实的战况消息,也有人试图解释美国与伊朗长期对抗背后的原因。

在这样的舆论氛围中,微信公众号“建设性意见”发表文章,试图解释美国与伊朗冲突背后的战略逻辑,反思中文互联网中长期流行的“美国打仗只是为了抢石油”的说法。与此同时,微信公众号“木白文笔平平”则注意到另一种现象——一些短视频平台上开始出现“为伊朗捐款”的呼吁,甚至有人真的准备掏钱支持远方的战争。

然而,就在一些网民为中东局势激动、甚至准备捐款的时候,中国农村的养老问题仍然困扰着许多普通家庭。微信公众号作者何五畏在文章中试图说明农村养老金制度背后的现实困境。

但它们很快从中文互联网上消失。

一、建设性意见|美国打伊朗到底图什么?八成中国人以为是抢石油……

长期以来,每每提及世界局势,尤其是中东地区冲突时,中文互联网上最主流的说法就是:“一切都是为了石油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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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伊朗局势升级之后,也有大量网民称“美国之所以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是为了抢夺石油资源”。

对于这种流行叙事,微信公众号“建设性意见”作者项栋梁发表文章进行质疑,试图从国家利益和国际政治的角度解释美国与伊朗长期对抗的原因,但该文发布后不久就被删除。

被删文章部分内容写道:

在昨天已经被消失的文章里,我简单提了一句美国希望伊朗人民能过上吃饱穿暖刷手机上网的生活。这句话一下就捅了马蜂窝,评论区涌来超多要给我上课和教我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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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观点主要有这么几个代表:

1.美国根本就不是什么救世主,打伊朗就是赤裸裸的侵略。

2.美国打伊朗就是为了抢石油。

3.被美国侵略和控制的国家人民都过得很惨。

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绝大部分普通人对美国发动战争的认知基本都这么几点,其中“抢石油”这一点因为简单好记,再加上反复洗脑,可以说是深入人心。

那,美国打伊朗,以及之前打伊拉克阿富汗,真的是为了抢石油吗?

这就涉及到美国这个国家追求的核心利益了。

[…]具体到美国轰炸伊朗这个决策,美国到底图啥呢?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美国对占领伊朗的领土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倒贴给美国人家也不会要。美国也并不想抢夺或者杀害伊朗的人口,那样做对美国没有一丁点好处。这一点也是和俄罗斯侵略乌克兰的本质区别,俄罗斯的最大目标是得到乌克兰的领土与人口。

然后说到石油,美国对伊朗的石油资源当然是很感兴趣的,如果有机会获得伊朗石油的勘探开采运营权,美国企业也一定很乐意赚这个钱。

那,美国会不会凭借军事霸权强占了伊朗的油井然后把零元购原油直接运回美国本土呢?这是绝对不会的,也是近100年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

二十多年前,美国全面攻占伊拉克后,顺理成章控制了伊拉克所有油井。然后呢?美国是不是赶紧抓住零元购的机会把伊拉克的油井掏空了呢?并没有……

美英联军将占领的油田全部移交给了新成立的伊拉克政府,由伊拉克政府面向全球企业招投标开采运营,所得收入由伊拉克政府用于战后重建与民生改善。

截至2025年,伊拉克石油开采中占比最高的是伊拉克国家石油公司(INOC),外国公司里面占比最高的是中石油(CNPC),此外还有一大帮中国民营石油企业在伊拉克吭哧吭哧开采。当然,美国的埃森克美孚石油公司,和英国石油公司(BP)也有一定份额,但相比中国就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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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美国的航母和战斗力打不过中国所以把到手的石油利益拱手相让吗?显然不是。

美国对伊拉克石油的真正诉求不是零元购,而是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伊拉克出售石油赚到的钱不可以用于武装反美军事力量或恐怖组织。

第二,伊拉克的石油开采运营权应该向国际公司公平开放,大家都有资格去竞标。

第三,伊拉克开采出来的石油应该以公允的市场价在国际市场上销售,美国从伊拉克进口原油不受价格歧视。

是的,就是这么几点诉求。其中第一点关乎美国的安全,第二第三点关乎美国的繁荣。

[…]美国并不想做伊拉克的救世主,也并没有那么在意伊拉克人民过得幸不幸福,但美国政府真的非常非常在意美国的安全与繁荣。

伊拉克是如此,伊朗也是如此。

二、木白文笔平平|伊朗捐款,大使馆也只能委婉提醒傻子们不要被骗了!

除了像“建设性意见”提到的对战争原因、国际政治的讨论之外,中文互联网上还出现了另一种更夸张的表达方式——有人开始“呼吁”给伊朗捐款。

微信公众号“木白文笔平平”发表的文章《伊朗捐款,大使馆也只能委婉提醒傻子们不要被骗了!》中就提到,他发现一名月收入只有两千多元的工人准备拿出一千元“给伊朗捐款”,他劝对方把钱留下来给孩子买衣服。

文章进一步指出,这些所谓的捐款二维码和截图,很可能只是借助网络情绪进行收割的骗局,而外国驻华使领馆在中国也并不具备募捐资格。但该文发布后同样遭到删除。

被删文章部分内容写道:

几个观点吧:

一是,其实捐款,凭借着的是个人意愿,局外人是没有资格评论一二的。就像我昨晚停车在一个商场娱乐场所的门前,保安大哥和我闲聊,因为我的车牌是苏E,就问我在江苏哪里来的,我说哪里哪里,然后说要很远的路程的。本来聊的很好,聊到我都已经打算给他一包烟的(因为前几天参加一个苗寨的酒席,人家给了我两盒烟),结果这位大哥画风一转讲到了美国和伊朗,开始疯狂给我普及伊朗将美国打残了的消息。

讲到兴奋的地方还自娱自乐的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就说,我看抖音上有人给伊朗捐款,我现在没钱,等我发了工资一定给伊朗捐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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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下来,同时将要拿烟的手也收回来,问一句大哥你工资多少。他回答说,两千多一点。

我说,你这一千还是留着给娃买件衣服吧。

在我的印象中,走过无数的乡镇,这样的大哥,家里基本都是三四个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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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很多时候,骗子之所以会衍生,是因为有这个市场。

看看上面捐款的收款方都是伊朗什么什么,但问题是作为外国驻华的机构会有着这样的可以让人捐款的通道吗?答案是没有的。

首先,外国驻华使领馆是外交机构,不是慈善组织,按照国内的法律是没有募捐资格的。

那么有人或许会说,大使馆不可以,但捐款给的是伊朗非政府组织的,那么,还是那句话,国内的法律有明确规定,境外非政府组织及其境内代表机构,一律不得在中国境内募捐。

也就是说,上面那种截图都是虚假的,要么是噱头,要么是打算利用这个脑残情绪来收割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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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伊朗驻华大使馆也已经发布了官方信息,说得很委婉,其实就是在告诉你,别被人骗了!

三、何五畏|我要贡献“一个计算农民社保金的公式”

而在这一些网民讨论“为伊朗捐款”时,中国农村的养老问题仍然困扰着许多中国农村普通家庭。

微信公众号作者何五畏发表文章《我要贡献“一个计算农民社保金的公式”》,从自己母亲的经历谈起:二十多年前家人一次性交了三万元,为她“买”了一份农村社保。如今老人已经八十多岁,每月领取的养老金也不过两千多元。作者由此试图说明农村养老金制度背后的现实困境。

该文随后被删除。

文章写道:

上午,守在母亲的病床边,电视开着,电视里充满喜庆,一位西装领带之辈,建言把农民的社保金从100增加到500的,我听到这个话题,就充满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赶紧把电视关了。

母亲今年八十八岁。她老人家竟然有二千多元社保。那是二十多年前(或者超过三十年了),我小妹妹给“买”的,一次交了三万元。

当时父亲坚决不“买”。父亲年轻时是县园艺场工人,也算“国家职工”,后来离职,成为纯粹农民,自然没有社保。事情就这么奇怪,如果一直在县园艺场种树,六十岁以后就不用工作,有社保了,但换了一个地方——也是祖国大地——种粮食,就只能劳动到死,没有社保。父亲有父亲的倔强,这个弯转不过这个弯。

再说,看过太多的不确定,父亲基本上不相信三万元可以买到官方的承诺。我站父亲一边。所以,父亲从六十岁到八十三岁(疫情期间)去世,就按三千以来的传统养老方式——儿女赡养。

现在,我们住县城,我家南面隔壁,高楼林立,但是,在我眼里,它叠映着七零年左右的样子——国有粮仓,一片灰白色的矮房子。那就是父辈们“送公粮”“卖余粮”的所在。我永远难忘,小时候,跟在父母背后,跑来跑去,看到的情景。

在那些饥荒的岁月,父老们把粮食按国家规定的低得不像话的价格,“卖”给国家,转头回到家里,已经空空如也,接下来要忍受小半年或者大半年的饥荒。

[…]刚才AI了一下,在我们伟大的国家,60岁以上的农村人口(实际居住)有多少?约在1.3亿至1.4亿之间;70岁以上的农民,约有5400万;80岁以上,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2020年),约有1667万人。

过去这些年,政策不解决他们的养老,上帝已经按自然规律帮政府“解决”了一部分。以后,再让七老八十的农民自生自灭,天理上说不过去。

也真是的,今天网络老给我推关怀农村老人的消息。中午,满网开始传老朋友李微敖的报道,说是应该把农民社保提高到1000才合理。我不想说话,但触动的感情不能自已,还是发了一条朋友圈:

“在中国,良心的成本可真低。你说把农民社保金从100提到500,就可以去最辉煌的大厅掌麦克风;说提到1000,就让人热泪盈眶。其实这就等于是说,农民虽然不配和你一样,但是你还是觉得应该对他们稍好一点——达到了中世纪人文水平。更烦的是,他们还把那些言论做为正能量满网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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