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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湘雅医院专硕规培生坠江背后

CDT 档案卡
标题:湘雅医院专硕规培生坠江背后
作者: 袁璐 余乐 易悠扬 彭玮
发表日期:2026.3.20
来源:澎湃新闻
主题归类:湘雅医学生坠江事件
CDS收藏:人物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柳雨菲反复回想和孙可欣相处的片段。出现最多的画面是,在湘雅医院一楼的电梯门口,孙可欣站着发呆,柳雨菲喊出她的名字。

她们曾是一起在湘雅医院规培的医学生,不同的是,作为专硕研究生,孙可欣要在规培的同时完成研究生学业,这也意味着她要同时面对医院带教老师和导师。

3月14日,孙可欣失联了。后来的官方通报披露了她人生中最后的时间点:2026年3月14日21时57分,孙可欣离开宿舍;23时26分,医院接警方通告,在长沙橘子洲大桥发现有人坠江;15日16时许,孙可欣遗体被打捞上岸。

坠江之前的23时03分,孙可欣在同学群和工作群里发消息说:“我夜班上完啦!后续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祝各位生活幸福!”随后是一段遗言。

遗言中,她表达了对自己导师的不满,以及作为一名医学专硕规培生面临的压力。她写道:“我热爱神经病学,从不后悔。只是我再也做不了一个神经病学医生了……”

目前,中南大学和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相关情况依规依纪依法开展调查。我们多方采访,试图还原孙可欣的经历,以及背后发生了什么。

专硕规培生

2023年,孙可欣成为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神经病学专业的一名研究生,那年10月左右,柳雨菲和孙可欣一起在湘雅医院内科轮科,她比孙可欣高一级,当时也是规培生。

柳雨菲的印象中,孙可欣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心情好时,喜欢扎小辫,穿漂亮裙子,“但她太忙了,没太多时间打理自己,小辫子有时毛毛糙糙的”。

柳雨菲回忆,那时,孙可欣跟她说过,导师安排了很多任务,也会催实验进度;她自己提前了一年进课题组,意味着研一刚开学就要做课题。

2025年4月的一个上午,柳雨菲看到孙可欣在值班室里哭,就拿了甜品过去,安慰了她几句。她说,孙可欣没跟她说哭的具体原因,但提到导师经常打电话来,自己不敢看手机。柳雨菲和值班室的另一个女生向孙可欣建议,不要接导师电话了,“但她不敢”。

那时柳雨菲并不知道孙可欣的导师是谁。一个医院的带教老师当时想找孙可欣去做事,“发现她在哭后,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柳雨菲能感觉到孙可欣“压力特别大”。她记得有一次,孙可欣在查房时,突然晕倒,周围人把她扶到空病床上吸氧,缓了一会儿才好。后来孙可欣做了动态心电图,所幸问题不大。

不到一个月后,有次柳雨菲刚查完房,正在洗手,孙可欣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师姐,我好像流鼻血了。”柳雨菲回头一看,孙可欣“鼻血像是喷出来的,第一次见人鼻血流得这么厉害”。

另一个师姐扶着孙可欣,柳雨菲去找护士拿药品,帮孙可欣止血,但效果不好。她们又让一个师弟带着孙可欣去门诊,在电梯里正好遇到在耳鼻喉科进修的医生,就让对方带孙可欣去楼下住院部捏鼻梁,捏了几分钟才止住血。

柳雨菲说,他们轮科培训,一组会有好几个人,有从低年级到高年级的学生,还有进修人员。对于低年级的师弟师妹,大家都有分担工作、提供帮助、教学的义务和责任。如果谁的病人病情重,互相之间都会帮忙。

作为住院医师值夜班的当天,如果病人情况稳定,交代给同组的人之后,可以早一点离开;如果病人的病情有变化,需要抢救,就需要继续值守。夜班频次根据科室情况而定。柳雨菲规培的三年中,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值了八次夜班,一般情况下一个月也要值三四次夜班。

在柳雨菲看来,孙可欣所在的神经内科工作相对轻松。“因为就4个病房,轮转的学生人数多,要管的床位少,最多3个。”

午休有两个小时左右,不值班时,中午能回医院附近的宿舍休息,孙可欣却经常直接趴在医院的示教室(医院‌用于各科室示范教学的教室‌)桌上睡。“单看临床任务,神经内科不算累,甚至比大内科轻松,但科研占了她太多精力,还要出门诊、随访病人。”柳雨菲说。

和毕业后单纯规培不同,按照培养方案,读专硕的孙可欣除了要完成三年规培,同时还要完成大量课程学习、科研等研究生培养内容。

不在一起轮科时,柳雨菲偶尔会在电梯或医院角落遇到孙可欣。两人有时一起吃饭,聊起过家人,“那时候,她还很活泼开朗”。她记得孙可欣说过,自己小时候在北方长大,后来和爸爸去了深圳。

去年4月,柳雨菲再次和孙可欣一起轮科,没有察觉到对方有什么变化。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孙可欣。

“终于圆梦了!”

听说孙可欣出事后,王梓博在通讯录中查找,看到孙可欣QQ空间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2023年7月,之后就没发布过任何动态。

在中南大学念本科时,王梓博学的是药学专业,他和孙可欣一起上过课,也曾组队完成过小组作业。在他的记忆中,孙可欣性格开朗、很积极、很热心,学习认真,是“那种两点一线很规矩的女生,和大家总是有说有笑”。

孙可欣的另一位大学同学回忆,那时她的精神状态很好,永远是笑着的,“非常认真负责,积极乐观上进的一个女孩子”。  

大学毕业后,王梓博出国读研究生。他知道孙可欣保研了,通常只有“成绩特别好的人”才有保研机会。出国后,王梓博没再和孙可欣联系,也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

但他记得孙可欣在QQ空间发过被录取的动态,能感觉到她“特别激动和开心”。那是2022年9月,孙可欣收到了研究生复试通过的消息。她贴出了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待录取通知的截图,写道:“最爱的科室最好的团队!从大一模糊的期盼,到大四的向往,终于圆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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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可欣分享的动态

王梓博还看到,2023年5月,孙可欣曾兴奋地发布自己的论文见刊的动态,并感谢“谷老师给的机会”。

时隔两年多,2026年3月14日,孙可欣生前最后群发的信息中再次提到她的导师谷某某,言语间只有指控——她称谷某某给她安排的各项任务已经严重影响了她正常的规培工作,并导致她“在带教和导师双方的训斥责骂下很难继续工作”。

孙可欣还称,她曾因不堪压力想要跳楼,但被救下,后在湘雅二院精神科治疗。

她的遗言在网上引发关注,3月16日,中南大学和湖南省卫健委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称,对网传相关情况依规依纪依法开展调查。

澎湃新闻尝试拨打谷某某的电话,想知道她对此事的看法,但截至发稿前,电话始终无人接听。3月19日下午,中南大学学生工作部综合办公室回复澎湃新闻称,有关情况目前还在调查中。另据南都N视频报道,3月19日,湘雅医院一名医生称,当天下午,医院召开了研究生导师紧急会议,强调要更加关注研究生的生活、心理情况。

谷某某是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的教授和主任医师,根据中南大学湘雅医院3月门诊排班表,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谷某某的门诊时间是周一上午和下午、周二下午以及周四上午。

3月16日,谷某某仍在正常出诊。3月17日,湘雅医院热线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谷某某的门诊已停诊,目前显示本月后续门诊均已取消。关于具体的停诊原因及复诊时间,需等待进一步通知。

1990年,谷某某从湖南医科大学毕业。那年,她曾作为作者之一,在《医学教育》上发表了一篇《论临床实习医生的心理诱导》的论文,其中写道:“临床实习医生的心理是复杂的……作为带教教师必须关心他们,听其言,观其行,了解他们的心态,有针对性地加以诱导、利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培养出合格的医务工作者。”

论文中写道,临床实习期是医学生学习的一个特殊阶段,是将医学生最终培养成合格的医务工作者的关键时期。

2019年10月,孙可欣曾参加过湘雅医学院心理知识大赛,并进入复试,获得第二名的成绩,同时代表学院参加校级比赛。对于这次比赛,曾名为“湘雅朋辈心理互助会”的公众号上,一篇文章介绍,本次心理知识竞赛提高了学生对心理健康的重视程度,普及了心理知识,促进各位同学拥有正面的、积极的心理状态以及人际关系的良好发展。

王梓博对孙可欣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本科时期,他不认为当时的孙可欣有心理问题,“能感觉到她很喜欢医学”。

上大学后,孙可欣一度负责运营一个名为“五要学医”的微信公号,该公号简介为“湘雅医学院临五1805的小窝”,内容多是分享医学专业知识,文字和排版者多是孙可欣。

2020年5月,孙可欣在该公众号上发布了一张橡皮泥做的多肉图片,还配上一首小诗:“《未来简史》看了一半/觉得万事皆空/世界不过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若干年后就消散不见/如果万事皆是由心所生/则万事无关荣辱/更无关成败/当下的喜悦才是最真实而鲜活的”。

“工作时是医生,讲待遇时是学生”

孔洁凝多年前从中南大学湘雅医院药理学专业毕业,她第一次看到孙可欣失联的信息是在3月14日晚上10点多,还以为“她是抑郁出走”。她第二次看到相关信息时,已是15日下午4点左右,得知师妹的遗体被打捞上岸。

孔洁凝注意到,孙可欣在群发的遗言中写道,“自2024年10月起,我反复告知辅导员、教务办、告知一切我所能接触的上级……”

在孔洁凝看来,如果孙可欣此前已反映相关问题,应该及时得到重视。

她记得当年实验室有个师弟,出现过心理问题,导师发现后,进行了一番心理辅导,这位师弟后来延迟毕业了。她认为,如果学校对此类事情处理不好,也会导致另一种情况:为了避免这类心理问题的风险,导师或者带教老师可能会不怎么敢管研究生、规培生,影响培养质量。

读研究生时,孔洁凝跟导师的关系比较好,导师也放心把私事交给学生,比如帮忙整理评职称的材料、整理课题材料、偶尔在实验室帮忙照看孩子,但是这样的情况不多。“医学研究生导师很忙,包括医生的本职工作、各种医学学会工作、社会工作、评职称、发论文、带教、拿国家自然基金等。”

毕业后,孔洁凝在药企工作了十几年,做研发和质量控制。她的专业不是临床,硕士期间只需实习一年。但她和同样经历过三年规培的校友讨论过规培制度,“规培生确实存在被透支的情况”。

长沙有三个以“湘雅”为名的医院,湘雅医院、湘雅二医院、湘雅三医院,医疗资源集中,患者量大,医生工作量也大。孔洁凝说,不讲实习医生,正式的医生也在“透支”。外科医生一做手术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有时手术一台接一台。

从2013年开始,我国启动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工作,无论是本科、硕士还是博士,通常都需要完成3年的规培之后,才能正式进入临床工作。相关部门构建了“5+3”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模式,即完成5年医学类专业本科教育的毕业生,在培训基地接受3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

2015年,新的培养方案又确立了临床医学专硕培养与规培并轨的模式,即在读专硕期间进行规培,大大压缩学习和实习的时间,通过三年学习后,合格者即获得执业医师证、住院医师证、硕士学历和学位证书,简称“四证合一”。

孙可欣生前就属于这类专硕规培生。孔洁凝说,这类学生面临学业压力和规培工作压力的同时,也面临待遇上的差异。“工作时是医生,讲待遇时是学生、新人或试用期的人员,待遇跟正式员工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今年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北京朝阳医院院长李海潮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临床医学专硕研究生承担与住院医师相同的临床工作量,身份上却被定性为学生,待遇明显偏低,建议给予绩效工资。

和孙可欣一样,白香凌也是2023年级广东一所大学的医学专硕研究生。当她看到孙可欣的新闻时,很多关于规培的记忆涌了上来。

选择报考医学专硕,白香凌是想到它节省时间,又是“四证合一”,她既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学到专业知识,又可以得到临床上的实践锻炼,毕业就直接工作。那时她想,只要努力学习,就能达到目标。

但入学后她发现,四个证意味着,她要在最短的时间承担四种压力。她要做实验、做研究,要发期刊论文,同时要去医院上班。

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后,白香凌发现开学时间是7月。暑假两个月,她在学校上完“排得满满”的课程,9月就到一所三甲医院规培实习。

她每月能拿到1800元的实习补贴,但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排班跟正式医生的强度一样,如果当天的病历没有整完,她会被叫去加班,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仅有的碎片时间,也会被其他事情占据,“要帮导师做事情,写论文,还要去实验室”。

白香凌认为,她的另一种压力来自导师的精神压力。在她看来,导师会说一些否定她的话,也会干涉她的私生活,甚至限制她的发色,让她不要染头发。她会觉得自己既是学生,又是导师的手下,“导师的权力又太大,对你能否毕业有一票否决权”。

随导师出诊时,她每天干得最多的是写病历、改病历、录入问诊内容。跑腿干杂活儿是常态,在医院跑上跑下,帮导师传送资料,帮病人送药取药。

规培一年多后,白香凌感觉腰疼,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时,她24岁。作为医学生,她知道这是一种不可逆的疾病。如果继续这样上班,她的身体可能会垮掉。但当时她上班的同时还要准备考执业医师资格证,被压力围困;后来她膝盖附近被查出急性肿瘤,于是决定退学。

父母并不理解她的决定。

“医路漫漫”

孙可欣事件,使专硕研究生培养和规培并轨模式再次引起讨论。这一旨在完善医学人才培养体系建设的改革,曾多次在全国两会期间受到代表委员们的关注。

2020年,国家卫健委答复了《关于进一步完善部分住培政策的建议》。关于区分住培和专硕培养模式的建议,答复表示,专硕研究生除完成住培内容外,还有大量的课程学习、科研与教学、学位论文与答辩等研究生培养内容。为加强专硕研究生教育与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有机衔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印发了指导性培养方案,明确学位课程可与住培公共理论和临床专业理论学习相结合,学位论文须从临床实际出发。

答复表示,对于少数确实不能完成住培或达不到住培标准的研究生,培养院校亦可按有关规定合理分流。可转入学术学位研究生培养渠道,也可适当延长学习年限等。

今年的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李海潮接受媒体采访时认为,临床医学专硕研究生培训过程的“学术化”倾向挤占了临床培训时间,建议严禁将发表学术论文作为专硕申请毕业和学位的“硬通货”,学位论文答辩应严格限定在临床病例分析、临床流行病学研究等与临床实践紧密结合的范畴。

十年前,龚晓明就关注过住院医师规培和专科医师培训方面的问题,他是原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副教授,中国妇产科网创始人。他告诉澎湃新闻,医学生在医学院毕业的时候还不能独立进行临床工作,必须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才能成为独立工作的医生,而成熟的培训体系是医生成长的必要过程。

国内推行住院医师规培也已经有十余年,龚晓明认为,规培制度推出本意是好的,但是实际运行中很多问题需要完善。比如,住院医师在培训期间花大量时间写病历,缺乏真正面对病人的培训。

此外,他观察到,医院里专家是绝对的权威,门诊是专家看,手术是专家主刀做,“专家们若凡事都亲力亲为,没有时间在医院里面做培训、做教学”。

龚晓明认为,在大多教学医院里,对临床工作量有考核,对科研论文有考核,但对教学没有量化考核,培训就容易流于形式。此外,学医的时间通常比别的专业要长,而住院规培期间的低收入会让一些学生觉得没办法坚持。

在龚晓明看来,应提高对作为规培基地的教学医院的要求,对培训效果进行考核,比如,“如果一个结束规培的妇产科医生不能独立接生、不能处理产程、不能做剖腹产手术,那这个规培基地可能是不合格的”。

龚晓明建议,要形成成熟的住院医师规培制度,可以让住院医师通过多参与临床工作,获得合理的收入,专家从全都自己做转为带教。同时,在教学医院里面改变医生晋升体系,让部分医生愿意做科学家,部分医生愿意做老师。

执业经历中,龚晓明曾在一家医院尝试过改革,他取消了自己的专家门诊、特需门诊,改革为教学门诊,让住院医师直接面对一线病人,而他起带教的作用。这样一来,他有精力带教更多住院医师,住院医师也主动思考和学习了,他也相对轻松了。

知道素未谋面的同校学姐孙可欣离世后,中南大学大三的医学生吴天宇决定到橘子洲桥为她送上一束花。

吴天宇还写了一张悼念卡——

“知道你走的消息时,心里又沉又疼。二十五岁,正是医路漫漫里最该发光的年纪……​”

明年读大四,吴天宇将要开始在医院实习。他知道规培是考上研究生之后的事,也听说过“上班的时候竞争压力会很大”,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顺利考上研究生,湘雅医院和湖南省人民医院都是他想考的地方。他希望自己可以“选上好老师”。

(除李海潮、龚晓明外,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健闻咨询|湘雅医学生坠江,我们究竟该反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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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湘雅医学生坠江,我们究竟该反思什么?
作者:于焕焕 史晨瑾
发表日期:2026.3.18
来源:健闻咨询
主题归类:湘雅医学生坠江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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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一名医学研究生在25岁的青春年华逝去。

3月14日晚23时,长沙警方发现橘子洲大桥有人坠江。第二天下午,坠江者被打捞上岸,经确认为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2023级研究生孙玉(化名)。

国内临床本科通常是五年学制,加上三年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下称“规培”),培养一名本科学历的医生通常需要8年,培养一名硕士学历的医生需要11年,一名博士学历的医生则需要13年。

孙玉是一名专业型硕士。因研究与规培并轨,医学专硕是投入产出比最高的选择:8年便可拿到毕业证、硕士学位证、执业医师资格证和住院医师规培证,成为一名硕士学历医生。

孙玉2018年考入中南大学临床医学系,学制五年。这个年轻的女孩子热爱医学,高考后,明知医生很累,还是主动选择了医学。本科的五年里,她认真学习、实习。2023年,她以优异的成绩保研本校。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四个月后,孙玉将成为一名年轻的小医生。而现实是,这个拥有医学梦的年轻女孩倒在了八年长跑的终点前。

突围的优胜者

在跳江前,孙玉在多个微信群中发了一封千字遗书。

知情人李晴(化名)向《健闻咨询》证实了遗书的存在,她于14日晚23点03分在其中一个群里接收到了这条来自孙玉的消息。

在另一个保研群里,遗书的前一条消息也来自孙玉,内容是帮导师古平(化名)招生。孙玉写道:

“有学弟学妹想考湘雅神内的吗?我导师现在有一个省重点课题,一个国字。虽然是硕导,但是已经在申博导,说进展很顺利,最迟明年可以收博士。老师性格很好,本人摸鱼一年没被骂过。有意向的可以直接戳戳我”。

一位同学在孙玉去世后回忆,“看到这段可爱的消息就去跟她聊,当时的她积极阳光,充满希望。猫猫会一直有香饭饭,猫猫永远都可以吃到香饭饭”。 

“猫猫爱吃香香饭!”是孙玉的微信昵称。她平时的语言十分可爱、俏皮,有许多叠字和诸如“啦”、“呀”这样的语气词。

崩溃后,她还保留着这样的语言习惯,3月14日晚23点03分,坠江前,她说,“我夜班上完啦!后续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祝各位生活幸福!”

在本科同学心中,孙玉“一直以来都是活泼善良、美好率真、热爱生活的样子”,她曾设计过诊断学周边,还为2023届学生的毕业歌会制作了邀请函封面。

在李晴的印象里,孙玉很热爱医学,“平常很多学科推送都有她,可以去看她笔记,很工整的”。2021年6月,“学在中南”评出了医科十佳学霸笔记,孙玉系统解剖学、生物化学、医学遗传学的课程笔记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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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招生信息发自2023年7月3日,彼时的孙玉刚结束五年的本科学习,本校保研至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神经内科古平门下,专硕,三年制,顺利的话,将在今年7月毕业。

在教育部、卫健委等部门的医学人才培养规划中,有两条不同的路径:

学硕的培养目标是科研人才,学生不接触临床,它的录取分数更低,但毕业后,学生要走上临床医生还要额外花3年时间规培;

专硕不同,它的培养目标就是培养”会看病”的临床医师。学生们在硕士期间完成住院医师规培,拿到规培证,同时它对科研要求低一些,即科研规培并轨。

由于专硕少了三年,毕业拿四证即可直接就业,大幅缩短了一名医生的职业成长周期。对这些小医生而言,提前三年毕业,意味着可以提前三年挣钱、定科、评职称,也可以在27~30岁的年纪里考虑婚恋、买房、生育等人生大事。

因此,每年医学专硕研究生名额比学硕竞争更激烈,成绩最好的医学生,在疯狂抢专硕。

以临床医学专业为例,2026年,北京大学医学部专硕研究生的录取分数线为355分,学硕为310分,相差45分。浙江大学临床医学专硕录取分数线为380分,学硕为310分,相差70分。

在保研方面,专硕的竞争也更为激烈。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专硕规培生李墨然(化名)告诉《健闻咨询》,湘雅的保研率在985高校中处于偏低水平,据他推算应该不足20%,热门科室更低。

据他介绍,湘雅的期末考试难度很高,甚至被认为比考研的西医综合科目更难。在100分的计分体系下,想要拿到神经内科的保研资格,绩点几乎要接近满绩。

李墨然所在的班级,期末很少有老师 “捞人”,挂科现象普遍,近乎三个人里就有一人挂科。“孙玉同学能够本校保研到神经内科,非常优秀。”

李晴告诉《健闻咨询》,医学本身是中南大学的强势学科,教学严格,不仅有期中期末考,还有各种小测,“医学院本科生能够保研是需要付出很多精力和时间的,保研成功意味着每一门课都有认真学,而且每一门考试都成绩优异”,而且,孙玉“很早就在实习了”,学习、实践都没落下。

在人生的前22年里,孙玉医学梦走得十分顺畅。五年制本科的保研录取信息会在大四确定下来。

2022年9月,查询到录取信息的孙玉在朋友圈写道,“最爱的科室、最好的团队,从大一模糊的期盼,到大四的向往,终于圆梦了”。

没有退路的三年

同孙玉、李墨然一样,当脱颖而出的医学生们踏入专硕这一围城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将面临怎样的生活。

繁冗庞杂的课程、科研和实习内容,被严丝合缝地压缩进三年的时间里。

孙玉的遗书和社交媒体记述了专硕这三年如何迅速击溃了她的医学梦。

医学专硕生第一年需完成执业医师资格证并开题,已经毕业上岸的医生火火(化名)告诉《健闻咨询》,“这两件大事中间只隔一两个月,前后很紧张,同时每天都要上班”。

2024年7月,闯过这一关的孙玉还会在周末开开心心地吃美食。9月,她拿到了执业医师资格证,憧憬着成为一名“拿证上岗的小医生”。

10月,情况急转直下,孙玉“反复告知辅导员、教务办、告知一切我所能接触的上级,导师安排的各项任务已经严重影响了我正常的规培工作”。

一些数据可以让我们更直观地看到,作为神经内科的规培生需要完成哪些任务。

例如,某市制定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内容和标准(2023年版)》要求,神经内科的规培生最低需参与30例脑梗死治疗,脑出血、颅内感染性疾病、脑膜炎最低10例,还包括其余20多个病种的疾病。

此外,在基本技能要求方面,神经内科的规培生至少还需要完成60次规范完整神经系统体格检查与定位、80次头颅和脊柱CT阅片、80次头颅和脊柱MRI阅片等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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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孙玉需在临床规培的同时,“负责导师数项跟药企合作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核,给她做课程ppt,做各种学会任职的申报和日常工作”。

张轮(化名)曾是一名湘雅神经相关药物的受试者,与她接触的便是这些“最基层的医学生”。她观察到,医学生们要负责受试者的一切,包括饮食起居,“即便是我要求不用管了,但学生们仍然会做,因为PI要求他们做到这些”。

因这次临床试验,一位年轻的湘雅精神科医学生李李(化名)与张轮成为好友。与孙玉的命运相似,那位年轻的医学生也曾因不堪重压选择轻生。

规培生要面对着不同角色的指挥,指令冲突的时候,夹在中间的学生们,先要完成他们的工作,课业排在最后。无法完成冲突任务的结果便是“两头挨骂”:实习这边要接受导师安排的任务,规培那边又要接受临床带教的指令。

李晴看到,很多带教自己也很焦虑,病人的压力、医疗环境的锁紧,让整个科室就跟压力锅一样,作为最底层的学生,遭受的委屈就像水珠碰到滚烫锅壁瞬间蒸发,微不足道,无人在意。

规培工作与读研任务之间的矛盾全部压在了学生身上。一边是临床工作的特殊性,必须24小时对工作、对患者负责;一边是科学研究的特殊性,必须时刻保持严谨。

时间由6年压缩为3年,但科研和规培的任务量都没有减少。学生两边都无法得罪,只能夹在中间活受罪。

2025年8月,被临床和研究两面夹击“实在受不了”的孙玉,为解除自身痛苦选择了跳楼。

湘雅二院有湖南最好的精神科。医生们救下了孙玉,也曾救下李李。 和孙玉一样,李李住院、配合治疗、出院。父母、老师、医生都在帮助她,李李一度接近临床痊愈。

但回到这座围城里,情况并没好转。张轮回忆说,李李最常说的话就是累。最后的一个月里,李李每天只睡3-4个小时,人总是处在极度透支的状态,李李“夜班完了上白班,白班完了上夜班,在医院里根本就没有办法得到休息,压力有时来自患者,有时来自家属,有时来自导师,最后她没有给我们任何的反应时间”。

李晴告诉《健闻咨询》,对孙玉来说,若要拿规培证,就得要经历规培考和出科,出科需要当前科室的负责人同意,也就是带教。“所以,不能和带教闹掰,不然不给出科,她规培流程走不下去,就拿不到规培证,没有规培证,就拿不到学位证”。

李李的父母曾主动提出,若是湘雅压力太大,就回到地方小医院。但在拿到学位证、毕业证之前,那并不算一条退路。

李李跟张轮说,“如果能写完论文、毕掉业”就去宁波玩。在结束生命前的四天,李李说“我想回家了,我想回去跟家人们待在一起了”。

医学专硕的围城

医学专硕生的3年时间大致被切分为两块:33个月的临床轮转,剩下的留给实验和论文。学生的身份也被撕裂:一面向带教主任负责,一面向导师负责。

火火告诉《健闻咨询》,她的导师性子急,言语上从不客气,有时自己在病例上写了错字就会挨骂。火火毕业后依然在医疗系统内,据她所见,这样的导师不在少数。

规培时,有的带教老师会要求学生随时待命,一时找不到人便会发脾气,上厕所时间长了一会儿便会遭到“擅自离岗”的指责。

研一那年,火火睡前会边哭边翻看学生手册,酝酿退学。但选择退学需要权衡多重现实因素:是否具备转行的底气,家庭与个人条件能否支撑重新开始。在巨大的沉没成本、现实家境与个人处境面前,退学未必是更明智的选择。

李墨然告诉《健闻咨询》,规培排班会把一天的时间打得稀碎。在其他医院的同学甚至遇到过连续晚班,时间段是22:00到次日6:00。

当一个人处于睡眠被高度剥夺的情况下,会进化出生存法则。咖啡因变得耐受、无效。有些规培生会每隔两个小时强制站立、坐下、靠在墙边,闭目养神20分钟。

“如果特别困,就每隔半小时睡10分钟。简而言之,就是用短频的睡眠去取代一个完整的睡眠。长此以往,很多人会产生轻度抑郁、焦虑。”

在科室排班的间隙,李墨然会在实验室、宿舍之间来回穿梭,每天1万步并不是个夸张的数字。

做科研的紧迫感,在专硕的头两年还不太凸显。但当毕业倒计时开启,学生面临找工作大关时,会惊觉留给科研的时间不够了。

研一那年,火火曾亲眼见到延毕的师姐因小论文未见刊而向导师救助被拒。二十六七岁的师姐,最终也没拿到学位证。

这让她很早就明白,发不出论文、拿不到学位证意味着什么——当本科毕业后工作的同龄人已经结婚生子、升职加薪时,拿着千把块规培工资的医学研究生还在为毕业证发愁,“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做科研同样也时常让李墨然感到挫败。“为了能及时找到工作,我们科研规培两手都要抓。然而世界是唯物的,专硕生不可能课外花两三个小时进行科研,就能和学硕生在实验室里泡一天达到相同的产出。当看到学硕同学能发表多篇SCI,硕果累累而自己还焦头烂额,落差感就来了。

李墨然浏览大三甲的招聘信息,除了基础的证书、资质外,论文和专利是重要的加分项。想要达到大医院的准入要求,每天至少要在科研上砸下七八个小时的时间。

从大三甲的招聘要求反推,李墨然觉得,专硕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如果去读学硕,他会更从容、宽裕。学硕毕业再完成规培,既有临床实习经历,又有规培证、执业医师证,再加上学硕阶段就开始积累的学术成果,更能敲开三甲医院的大门。

“正常路径下,这些东西本来需要七八年才能完成,如果专硕想要在三年内全部搞定,是不是应该在培养方案和标准上做些调整?”

先要被看见

没有退路,惧怕被淘汰,又熬不过3年,这种处境在专硕医学生身上极为普遍。

南开大学博士,北京重光(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周秀龙,曾代理过400多起与医生离职相关的诉讼案件,其中有些涉及专硕毕业生的悲剧案例。 

周秀龙告诉《健闻咨询》,专硕规培生身份仍属于学生。根据《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相关规定,学生在校期间,学校负有保障其基本人身、财产安全的法定义务,应当承担相应的监管与安全保障责任。

在遗书中,孙玉写道,“教务办、导师不断问我为什么别人没事我有事,反复叫我反省自己”,在出院后并未得到关照,“只是反复被拉去审问,签署各种保证书、免责书,反复训斥”。

北京天霜(天津)律师事务所张永泉分析称,结合司法判例,因长期精神控制、言语刺激等不当行为诱发自杀,相关方需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但责任比例不超过同等责任,死者自身需承担 50% 以上主要责任。

张轮回忆说,孙玉和李李的遗书有相似之处,李李也请求,湘雅不要为难她的父母朋友,离开完全因为自己。

孙玉所经历的谈话、签署的保证书,李李也都经历过。李李的同学很少有人知道她已去世的消息,家人朋友不愿再提起沉痛的往事,也未继续追责。

曾有两所高校自杀的学生亲属曾联系过周秀龙,但后续也未选择诉讼。死者亲属选择与学校私了。校方赔偿约50~60万,比地区标准更高的金额,以息事宁人。

种种缘由,使得专硕医学生们的处境、待遇并未充分暴露在公共视野中。

孙玉坠江后,过来人会谈论年轻人的脆弱,而孙玉的同龄人们则将这份通告,转发给长辈,以试探如果自己是孙玉,是否会有人站在自己身边。

如今作为“社会人”的火火,已然懂得很多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严重,但她依然共情孙玉的遭遇,也共情当年的自己。她说,人生往往在一念之间,那三年之中的某一个时刻,若是熬不过来,自己或许也就成了孙玉。

火火说,的确许多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但 “从来如此,便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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