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越战期间还是个孩子，那时几乎不可能不注意到反战抗议。我记得当时有一种普遍情绪，充分体现在了参议员乔治·麦戈文的一句话中：“我厌倦了老年人构想战争，却让年轻人去打。”

而现在，这似乎又在重演。

特朗普总统在伊朗战争问题上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是外交途径，特朗普也试图让金融市场放心，我们正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他声称，伊朗正在“‘恳求’我们达成协议”。

问题在于，伊朗实际上并没有在恳求达成协议。恰恰相反，它通过将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只允许本国船只通行，获得了巨大的筹码。伊朗人想必在想，他们在与奥巴马总统达成的协议中基本上放弃了核计划，却只得到了区区4亿美元（后来又获得了一些）。而在这个月，伊朗只需要将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几周，特朗普政府就解除了部分石油制裁，其价值可能高达140亿美元。难怪伊朗似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因此，尽管特朗普可能希望找到一个台阶下，但他面临的难题在于，现在达成的任何协议都会远逊于伊朗上个月据称提出的条件（即暂停所有铀浓缩活动三年，并在此后施加严格限制）。

我支持外交途径，但实话实说：任何协议都可能相当糟糕，并且会巩固一个压迫本国人民、威胁整个地区安全的残暴政权。

由于外交选项如此缺乏吸引力，特朗普似乎准备选择一条更糟糕的道路：派遣地面部队入侵伊朗。他正在向该地区增派数千名海军陆战队员和伞兵，而《华尔街日报》报道称，五角大楼正在考虑是否再增派1万名地面部队。

“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资深伊朗问题专家瓦利·纳斯尔告诉我。“也许特朗普别无选择，只能走这条路，因为现在走到谈判桌前就等于承认失败。但这是他自己造成的困境。”

最受关注的打击目标是哈尔克岛——伊朗的主要石油出口基地。是的，海军陆战队或许能拿下哈尔克岛，尽管据报道伊朗人已经布设了陷阱并加强了防御。正如特朗普的心腹、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所说：“我们打下过硫磺岛，我们也能拿下这里。”格雷厄姆没有提到的是，在二战末期攻占日本硫磺岛时，有2.6万名美军伤亡。

问题不仅在于占领哈尔克岛，更大的噩梦在于此后如何一天天、一周周地保护驻扎在那里的部队免受无人机和其他攻击。

美国在该地区拥有多处坚固的军事基地，距离伊朗要远得多，但即便如此，美军也未能完全保护这些基地，士兵们被迫撤离到酒店。“美军在该地区使用的13个军事基地中，有许多几乎无法居住，”我在《纽约时报》的同事海伦·库珀和埃里克·施密特报道称。那么，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基地都保护不了，又该如何保护被投放到一座伊朗岛屿上的海军陆战队员呢？

那为什么还要夺取哈尔克岛？鹰派的理论是，如果失去石油收入，伊朗将被迫投降。“控制那个岛，让这个政权自生自灭，”格雷厄姆敦促道。

不幸的是，这种理论很可能是错误的。

“即使我们拿下哈尔克岛，伊朗也不会投降，”曾任以色列国防军情报局首席伊朗问题分析师丹尼斯·西特里诺维奇告诉我。“一切都会不断升级，油价等等都将大幅上涨。”

如果特朗普真的想夺取领土，更好的选择或许是几个较小的岛屿——阿布穆萨岛和大小通布岛——阿联酋也对这些岛屿提出了主权主张。美国与阿联酋的联合部队可以夺取这些岛屿，然后由阿联酋方面驻守。

但即便如此，这也将是一次巨大的升级。现实是，任何夺取伊控领土的行动都极有可能招致伊朗的报复，比如攻击该地区的能源基础设施——更可怕的是，袭击为一些海湾城市提供水源的海水淡化厂。一旦炼油设施瘫痪，我们可能会在未来数年面临石油和天然气短缺。也门的胡塞武装也可能加入冲突，通过封锁曼德海峡来阻断航运。曼德海峡是红海的咽喉要道，相当于波斯湾的霍尔木兹海峡。

“我不认为这会在短期内结束，”纳斯尔警告说。“我认为局势变得更加糟糕、让美国付出巨大代价的风险相当高。”

如果特朗普派遣地面部队，他的目的很可能是“以升级促降级”，希望借此获得对伊朗的筹码，从而谈成一笔更有利的协议。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我更倾向于相反的判断：金融市场的崩溃反而会让伊朗获得比现在更大的筹码。

伊朗政权可能也比我们更有战略耐心。别忘了，1980年伊拉克入侵伊朗后，伊朗在1982年收复了失地，但因愤怒而拒绝停火，又打了六年仗，希望能推翻伊拉克政权。我们有同样的持久力吗？

尽管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但有一个我在近距离目睹战争后深信不疑的道理：老一辈不应通过让年轻人为不必要的战争送命来收拾他们自己制造的烂摊子。

设想一下，如果伊朗派遣特工前往墨西哥，从得克萨斯州边境向美国基地发射导弹，但不经意间，并非有意地摧毁了附近的一所美国学校，杀死175人。

如果他们随后炸毁了燃料库，在居民们的头顶降下一场化学品的雨，那又会怎样？接着他们袭击了民居、学校和诊所，而伊朗领导人还警告说，“死亡、烈火与愤怒”将彻底摧毁美国，令其永远无法重建？

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特朗普总统——以及我们所有人——都会对这种针对无辜平民的令人发指的袭击发出怒吼。而且我们的愤怒是正当的。

我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实现了工业级的残暴：在东京大轰炸之后，美国曾自夸在六小时内杀害的人数（约10万人）可能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多。战后，经过冷静的反思，美国参与发起了一场全球性的努力，试图遏制冲突的野蛮性，特别是保护平民。例如，《日内瓦公约》的附加议定书规定，摧毁平民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如“饮用水设施”——是不被允许的。

近年来，那层文明的遮羞布似乎正在脱落。俄罗斯在入侵乌克兰后，轰炸平民并切断了他们的供暖和电力。据联合国一个委员会称，在加沙，以色列让巴勒斯坦人挨饿，针对儿童进行攻击，并摧毁了医疗和教育系统。在苏丹，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支持的一支民兵组织导致平民饥荒，并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和强奸。

美国为加沙战场提供了武器，且未能公开谴责阿联酋，但它仍然——尽管反复无常、心不在焉地——声称维护战争法。现在在伊朗，我担心我们可能正进一步背离我们曾经宣称的原则，松开了文明国家为了保护共同人性而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耶鲁大学法学学者、美国国际法学会候任主席乌娜·哈撒韦表示，对伊朗的袭击似乎违反了国际法，因为它既未获得联合国批准，也没有迫在眉睫的自卫需求。除此之外，虽然现在定论还为时过早，但美国和以色列的一些袭击引发令人不安的疑问，关系到它们的行为是否构成了战争罪。

哈撒韦说，美军看起来对一所女校进行了轰炸，据报道造成约175人死亡，如果是无心之过，并不一定构成战争罪。但据《纽约时报》报道，目标定位使用了过时的数据。她说，如果这反映了一种漫不经心，那就可能构成战争罪。

伊朗报告称，美国袭击了一家为30个村庄提供水源的海水淡化厂，尽管美国和以色列对此予以否认。伊朗红新月会还表示，袭击波及了超过17000所民宅、65所学校和14个医疗中心。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报告称，到目前为止，这场涉及多个国家的战争已导致超过1100名儿童伤亡。

美国法学者、前战争罪检察官戴维·克兰表示，如果像海水淡化厂这样的设施主要用于民用目的，对其进行打击即构成战争罪。他哀叹道，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由美国部分推动的“法外冲突”时代。

我担心，如果特朗普越来越沮丧，且列出的目标都已经完成，他可能会倾向于打击军民两用的基础设施，如电网、公路和桥梁，以此惩罚伊朗并制造更广泛的痛苦，从而挑起动乱。

事实上，总统及其亲信似乎正在释放出这种信号。

“如果他们采取任何行动，我们将给予极其沉重的打击，以至于他们或任何帮助他们的人都不可能再恢复那个地区的秩序，”特朗普告诉记者。国防部长皮特·海格塞斯谴责了“愚蠢的交战规则”，并裁撤了五角大楼中旨在减少战争平民伤亡的办公室。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则吹嘘说，“我们要把这些人炸到九霄云外。”

其他国家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虽然一些领导人对袭击伊朗表示赞赏，但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形容美以对伊战争是鲁莽且非法的。瑞士国防部长表示，美国的袭击违反了国际法。法国前总理多米尼克·德维尔潘称美国的战争“非法、不公正、无效且危险”，并敦促实施制裁。在某些人眼中，特朗普正带着我们走向一个流氓国家。

反对特朗普的战争还有更多现实的原因：总的来说，它并没有推翻伊朗的独裁统治，反而可能加强了它。在我们的助推下，一位更年轻的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上了台，他可能比他的父亲更加强硬。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推高了汽油价格并威胁到化肥供应。尽管付出了巨大的生命和财产代价，但目前看来，美国和伊朗人民的处境都比特朗普发动战争前更糟。

退役陆军四星上将韦斯利·克拉克指出了一些现实的挑战和战略缺失，他告诉我这场战争“正在失控”。

然而，退一步看，这场战争留下的遗产可能更加令人胆寒。

简而言之，在后人眼中，这场战争也许是对我们一度引领的、旨在减少战争恐怖的崇高历史努力的一次背离。如果真是这样，全人类都是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