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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志Youthology|不租房的97年司机:在充电站过夜的30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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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不租房的97年司机:在充电站过夜的300天
作者:oscar
发表日期:2026.3.16
来源:青年志Youthology
主题归类:青年就业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兄弟有火吗?”我正在车里等人,有一个身高在170厘米、身型精壮的男人在车窗外客气地问我。我摇摇头,又指了指旁边院里的新能源汽车充电站,“你问问那里呢?”男人竟咧了咧嘴,看不出来是笑还是无奈,“我就是在那里充电的。”那天是大年初五,我就这样认识了29岁的小葛,一个住在充电站里的网约车司机。

2026年2月,大年初五,夜里十点半,沈阳二环边,风砸在新能源车充电站的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晃荡声。这里最近的商铺是加油站。小葛起身接了一杯热水。这座24小时营业的站点,休息室里不仅有热水,暖气开得也很足。当我按照小葛的指点第一次走进休息室时,只感觉一股热乎乎的带着汗臭味的空气扑面而来。97年出生的小葛不以为然地说,当熟悉这里的味道后,静下心来就隐约能听见电流持续的低鸣飘进来。可惜我在这个不到30平的休息室,只感觉呼吸不畅,不要说静下心来,五六分钟内就看了快十次手机,只恨时间过得太慢。

小葛不一样,他很自如地喝了水,吃了老式蛋糕,估摸着一时间不会再有司机进来,便拿出驾驶位的颈枕放在革面沙发的扶手上,准备躺下,然后盖上黑色的羽绒服。沙发并不算长,但小葛也只有171厘米,足够伸开腿脚了。这个普通本科毕业的年轻人,在沈阳已经开网约车一年多,不租房不买房,全靠在充电站“落脚”地活着。

这个不需要房租、全覆盖监控、24小时暖气热水、旁边就是免费的公厕的充电站,让小葛直接砍掉了“房子”这个当代年轻人最大的生存成本,并得以每个月攒下近3000块钱。

文|oscar

编辑|oi

一场病,算透账

睡觉前,小葛摸了摸肚子,摸了摸额头,又晃了晃胳膊和腿。很好,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这是他每天在充电站入睡前的固定流程,起源自他第一次在充电站体会到了拉肚子的无助。

急性肠胃炎毫无征兆地发作,疼是次要的,关键是要一遍一遍地颠去二三十米外的公厕。一开始还担心自己的背包放在充电站会不会有人偷,拉了七八次后,再从沙发上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气声。小葛只能抖着手,花38块钱点了应急的肠胃药,在备注里写上:麻烦放充电站休息室最里面的沙发上。

十几分钟后,外卖骑手推门进来、把药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隔壁沙发歇脚的货车司机,只是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靠近,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小葛不是不想去医院,是真的不敢去。挂号、抽血、输液,随便一套流程下来,大几百块就没了,那是他熬三个通宵,跑够七八十多单,才能攒下来的流水。

吞下药片,抱着热水杯蜷回沙发里的时候,小葛盯着天花板上晃眼的日光灯管,肚子还是疼着涨着。小葛隐约能感受到旁边司机的目光,也许是同情,但他不愿细想。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琢磨,自己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

2019年,普通二本毕业,小葛挤在招聘会里,名校生攥着大厂、国企的入场券,专科生靠着实操技能能进工厂、学手艺,唯独他卡在不上不下的夹缝。“我当时想还助学贷款,还想让父母尽量过得好一些。找不到工作,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一下子就理解了为啥有人走上诈骗之类的路。”走投无路时,征兵通知成了一根救命稻草。2021年,小葛复员退伍,拿到手的复员补贴、一次性退役金加起来,整整14万。还完了助学贷款,其余的全打给了朝阳农村的父母。

两年过去,小葛的选择是如原地踏步一般,“保安、押运、工厂流水线。“小葛觉得不自由,他不想被束缚着。在外卖和开网约车之间,他选了后者。入行以后才知道,这两个工作不过是大坑和小坑的区别。

车是从租赁公司租的新能源电车,月租加上管理费3200块,雷打不动每个月一号必须交,晚一天就要扣违约金。小葛当时是租了个房子的,单间,在沈阳市沈北新区。他跑了整整三个月:每天拼尽全力跑14个小时,从早六点到晚八点,除了充电不敢歇一分钟,一天流水撑死300块,扣掉平台抽成、每日充电费、车辆损耗,一个月落到手里的纯收入,4000块出头。扣掉房租、水电、网费手机费、饭菜和日杂,一个月只剩八九百块。关键有了房子,不管最后一单多远,还要费劲巴力开回去。偏这个房子是租的,也不能安充电桩。

房东又来催房租了。提前二十天就开始催。要是交不上,房东立马就把房子挂出去,宁肯提前租出去以后按天赔钱给小葛,房东也不想空着房子没有租客。小葛没见过这位房东,只记得对方在电话里也不好好问,上来就是“到底租不租,租就给三个月的钱,不租快点收拾东西。”小葛嘴上说“这不还没到期”,其实着急上火,嗓子哑了,智齿又发炎。

去医院,医生看了看,“要动个小手术,把肉切开,然后拔出来。”小葛关心的是钱,医生没直接回答,却说康复期还要来检查一次或者两次。小葛狠下心,“就是一股脑地决定,路过了一个小牙科诊所,进去就拔了。”脸肿了半个月还多,把乘客吓到了,“你是不是被揍了?”小葛呲牙咧嘴。乘客是个大姨,投诉,说小葛故意吓唬自己。

没罚钱,但是平台给他推的都是碎单,距离近、单价低、提成完,一单三五块钱,比公共汽车贵不了多少。小葛一股火,脸疼,嘴疼,吃不下饭肚子饿,房东又来催,小葛回了三个字,“不租了。”

下午,小葛特意开车回了住处,收拾了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还绰绰有余。扔在车的后备箱,又不知道去哪里。网上说可以去网吧,通宵,可以过夜。小葛试了一次。他挑了人不多的网吧,选了个包间。

包间的墙板很薄,只能放下电脑、桌子、椅子。小葛看了一会电影,没心情打游戏,躺在椅子上睡不踏实。过了不到两个小时,凌晨三点那个样子,网管敲门。小葛迷迷糊糊地开了门,“啥事?”“没事没事。”网管转身走了。五点多的时候,网管又来敲门。烦得小葛不行。后来才知道,网吧是怕通宵上网的人出事、嘎在这里。所以每隔两个小时就来检查一下“是不是还活着”。

“这还不如我住在充电站了,还不要钱,还没人过来扒拉我。”小葛半开玩笑。

那家充电站并不是小葛常去的。小葛租房子的时候,经常固定充电站。现在行李随人走,他碰到哪个充电站算哪个。小葛也没想到,这个休息室是他后来连续半年中住过的条件最好的:空间大、沙发不塌、饮水机里有热水、有插排可以充电,只要没人注意还能用小电杯煮一碗加蛋方便面。

那是第一晚,夜里十点半,小葛走进去的时候,还有一个网约车司机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小葛环顾一圈,找了个最靠里、离监控最近的沙发,连鞋都没敢脱。小葛说自己脚臭。第二次住休息室就不在乎了,全是老爷们,还有人放屁更臭。

一开始根本不敢睡,怕工作人员过来赶人,怕进来的陌生人不怀好意,怕自己睡着的时候,手机被人拿走,怕第二天醒过来连车都不见了。在休息室能听到充电站电流持续的嗡鸣,还有外面货车开过的声音,小葛一晚上醒了五六次,每次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怀里的手机,看时间,看东西有没有丢。

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有两个新来的司机正在玩手机。小葛感觉肩膀有点发僵,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早春的阳光,摸了摸手机还在,松了一口气,这不就找到住的地方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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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内会有尽量让自己放松的按摩仪等,但过夜仍不舒适

没有底线的活着

小葛是拎着两听啤酒走进那个新能源汽车充电站的。说来也可笑,他害怕被管理员发现,把自己赶出去。至于这个神秘的管理员到底是谁?人工智能告诉他,每个充电站都有管理员。但小葛没遇到过,倒是早晨六点,过来清扫的大姨叫醒他,“小伙子,这里可不兴过夜。”又看了茶几上的啤酒罐,“还喝啤酒?还能出车吗?”

与其说小葛赌的是没有警察会一大早查酒驾,不如说他赌的是自己喝了酒,一旦被所谓的管理员发现,大概率不会把自己赶出休息室吧?

做网约车司机之前,小葛做过半个月行政工作。因为接客户之前车没洗,被老板指着鼻子骂。小伙子受不了,当天下午就辞职,十几天的工资也不要了。

一个司机是拎着一杯茶水走进来的,看到小葛已经打开一听啤酒,没吭声。坐在三人沙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刷起手机。等到小葛打开第二听啤酒的时候,对面的司机开了腔,“喝这么多,明早睡过头,不值得。”

小葛一开始没回话,后来回过神来才回,“这么明显吗?”“充满电就走的司机,肯定不能喝酒啊!”那个司机不慌不忙,“这也就是在沈阳吧!我之前在上海,充满电15分钟内必须离场,超时每分钟收5毛1块的,想在休息室躺一晚,光占位费就要几十块。”

小葛很惊讶。后来他才听说,除了上海,在北京不少充电站,保安半夜会巡逻,看到在休息室过夜、在车里睡觉的司机,先提示、后赶走;还有广州、深圳的司机,为了抢一个夜间低价充电桩,凌晨两三点就要开着车满城转悠,连在充电站歇脚的资格,都要靠抢,更别提过夜了。

小葛挠挠头,他喜欢挠头。作为当过兵的东北人,就算是冬天,也顶着圆寸。圆寸的好处是,小葛早上六点不到醒过来,冒着寒风,跑到休息室二三十米外的公厕,就着洗手池的凉水,泼在头发上,立刻透心凉得清醒了。再用指甲盖那么大小的洗发水,呼噜一把,洗发水也不用冲洗太干净,带点洗发水的香味还挺好。但洗发水冲不干净,头皮就会痒。于是,时不时挠挠头,成了小葛下意识的动作。“没想到,那天误打误撞去的休息室是最好的。”小葛后来去的充电站休息室,要么就是太小,没有三人沙发,躺着睡觉根本不现实。要么就是里面有六七个司机,大家都只能坐着,更不可能喝着啤酒吃着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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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充电站休息室大约三十米的公厕,小葛早起后在这里用冷水快速洗漱。但不是每个休息室旁都有这样的公厕。如果没有,小葛需要边开车边找

跑的地方多了,小葛也知道了沈阳的充电站,大致分两种。一种是连锁品牌运营的大站,规模大,车位多,大多建在物流园、汽配城、环城路旁边,不带休息站的,车位能达到五六十个,最大的甚至有上百个,充完电15到30分钟内必须离场,超时就要收停车费;带休息站的连锁站,大多也只在白天开放,晚上十点就准时锁门,不让人逗留。

另一种,是个人老板开的小站,大多藏在居民区、街边的角落里,规模不大,带休息站的,车位大多在20到30个之间。只要你不闹事,不影响别人充电,不破坏里面的东西,老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北难熬的还是冬天。充电站休息室可不是砖砌的房子,多是没有地基的铁皮房,就算有暖气或者空调,也会漏风。“那就容易感冒、休息不好。”小葛时不时会感慨,这个城市里到底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充电站。遇到不好的休息室,也会骂上两句,“这样的老板太黑心了!网约车司机过来充电,也指望着休息一下。在屋里还要穿着羽绒服,比车里都冷!”

但车饿不了肚子。哪怕充电站的休息室不好,该给车充电也要充。若是休息室里太冷或者司机脱了鞋导致空气太臭,小葛也等不到充满电麻溜开着车,一边接单一边去自己熟悉的休息室。

小葛摸清了常去的三个充电站的脾气:东边那家的沙发最新最软没塌,适合后半夜跑完单补觉;西边那家的水最热,冬天能随时泡上一杯热茶;南边那家没禁止司机在后半夜偷偷用小功率电杯煮点东西。小葛住在充电站里的日子多了,他不再是那个慌慌张张、连充电都要找最角落位置的新人,他有了自己的“生活地图”。

“哥们来了?”小葛走进休息站,就有熟悉的面孔打招呼。这位司机还递过来一枚卤蛋,“我没吃了,给你吧!”小葛道着谢。目送那位司机离开。

那枚卤蛋,小葛是不吃的。

小葛在半年前,吃了一个司机“好心”递过来的一把花生米,当时吃完觉得有点麻嘴,没当回事。过了两个小时,拉肚子,止不住,车停路边,人跑进公共厕所。等过了二十分钟,人出来,交警的罚单已经贴上了。

小葛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司机搞的鬼。但就算是脸熟,也不是朋友,更不敢吃下肚了。

满是陌生人的房间

休息室几乎有一个共同点:空气不好。拉开门,一股混合着脚臭、呼吸臭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扑了出来。有时候,这股空气里还有泡面味。小葛太熟悉这股味道了。暖烘烘的臭、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让小葛想起在部队里那条德贝。他不太懂狗,但是战友们都说叫德贝,他也就这么叫着。那条狗跟小葛很亲,喜欢把头搭在小葛的腿上,黑黑的大鼻子往外喷着湿漉漉的气。就像此刻从充电站休息室里涌出来的味道。小葛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脱下外套,感觉到脸和手都被暖和的空气包裹着的时候,紧绷的肩膀瞬间就松了下来。

充电站里人来人往,舒适程度取决于人多还是人少。过了夜里10点,充电费就从6毛8降到3毛3。虽然也就是省了二三十块钱,但那意味着一顿饭。不少网约车司机都等到夜里来充电。不同的是小葛是要在这里过夜的。过了十二点,其他司机就陆续回家了。

小葛一开始怕别人发现自己“以站为家”。这天半夜,一个司机大哥冲进来,见休息室里只有小葛,嚷着,“兄弟有纸吗?”小葛一愣,顺势摸出一包纸巾。大哥薅着纸巾就跑了。过了十几分钟,大哥回来。没事人一样,接了一壶水,理都没理十几分钟前口口声声称“兄弟”的小葛。

小葛后来把这件事讲给另一个网约车司机听,对方惊讶地看了小葛一眼,“你给了人家纸、救了人家的急,就别希望人家谢你?你要是不乐意,一开始就别给。他拉裤子里也和你没关系。”小葛一琢磨,是这个道理,都是陌生人、没关系的陌生人。

“陌生人”也有齐心合力的时候。那个拾荒的老人推门进来,在沙发上手机都要刷出火星子的几个司机对视了一眼,有一个人带头喊了一句,“不让进,赶快出去!”小葛当时睡得迷迷糊糊,这一嗓子把他叫醒了。小葛迷迷糊糊,就看那个老人努力解释着什么,还是被几个司机你一言我一句赶了出去。小葛想说点什么,但没吭声。他翻了个身,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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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葛住过的休息室之一,有免费热水,室内还算干净暖和

充电站里的人来来往往,多是和他一样的网约车司机。这里说吵闹,也算不上,大家都会刷手机,二三十次里才会遇到一两次把手机声音放得很大的司机。大部分司机都是很少言语。直到一个司机说在休息室里丢了一千块钱。

这个司机联系了充电站的老板。老板含糊地说自己在外地,派了一个人过来,配合提供监控。小葛当时也在,而且是为数不多的司机之一。小葛看着丢钱司机和充电站的工作人员一起看监控,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过了一会,工作人员忽然抬高了嗓音。“这都看了几遍了,从你进来到我进来。根本就没有人靠近你。你那个钱到底是在哪里丢的!”司机顿了一下,梗着脖子,“丢了就是丢了,我还能讹人?”一边说一边耸起上半身,斜着往工作人员身上靠。小葛正看得入神,有司机搭腔,“我要睡觉,你们出去说!”这个嗓门很宏亮,听起来也不像有睡意。

工作人员脑子机灵得很,立刻顺势往后退了一步,“咱们出去说。”小葛纳闷地看着“要睡觉”的司机。司机努努嘴,“过来捣乱的!”司机怎么还会捣乱?“一看就不是司机。”“你听他的语气,不就是讹钱。”“讹钱也不一定,旁边新开了一个充电站,往东不到一公里,一直都没什么司机过去。”“搞臭这里,他就有好处。”大家事后诸葛亮地七嘴八舌起来。

当一个外卖小哥推着电动车进了休息室时,几个司机抬眼看了看,没吭声。过了一会,不知道谁来了一句,“进来休息,不赚钱了呀?”外卖小哥垂头丧脑地回了一句,“刚才被车撞了一下,进来定定神。”一个脖子上挂着佛牌、手腕上戴着两三串粗大手串的司机站起来,迅速走了出去。有人笑着说,“这司机忒信运气了。”见室内另外几个人不明所以,“这小哥刚撞了车,我们都是开车的,可不要避着点。”小葛觉得好笑,但笑不出来。生活里至少还有点敬畏,也挺好。

为数不多让司机们联合起来的,是有司机被乘客欺负了。一次,小葛遇到后排乘客上车就吃东西,“就跟春游似的,除了手里的烤冷面,包里还有薯片、汉堡。从皇姑(沈阳一个区)开到机场,四十多分钟,吃了一路”。小葛让乘客把垃圾带下去,乘客没事人一样,扬长而去。气得小葛想下车拉住乘客,但机场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让他赶快开走,不要阻挡后面的车停进来下客。这件事堵在小葛心里,不吐不快。在休息室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对面的陌生司机讲了一遍。这下,这个司机也蹦起来,“这样的人太差劲!上次有个乘客,吐在我车上,我让他掏二百块钱洗车钱,他只肯出三十,还说是我把他晃晕了。”

看这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小葛心里舒服多了。虽然说出来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但能睡个好觉了。

“好人谁开网约车啊!”小葛后来也学会了这么一句自嘲,他自己也被排除在“好人”的范围外了。小葛说在充电站休息室里,不能相信任何司机。但凡有个更好的出路,人们是不会来开网约车的。他见过欠了几十万网贷的司机,见过离了婚、不敢回家的司机,见过生意失败、欠了外债的前老板……在休息室里,每个人都守着一块小角落。

一次,有司机把手机落在沙发坐垫的缝里。小葛看到,也不靠近,跟没事人一样走了。有一个年纪看着四十多岁、头发像笼着一层灰的司机凑过去拿了起来。小葛推开门的时候,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知道接下来,丢手机的司机会不会找回来,又或者让这位捡起手机的司机去派出所……“就像这里的司机都不会说实话一样。咱伸个手帮个忙可以,但别惹来麻烦。”小葛说,网约车司机都是靠熬时间赚钱的。去趟派出所、配合调查,两个小时打底,真犯不上。

小葛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谁也不想被别人看穿,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谁也不想欠别人的人情。一开始他觉得这种冷漠太残酷,太没有人情味,可住得久了,反而觉得这种互不打扰的默契,比虚假的热情更让人安心。不用应付无意义的寒暄,不用被人追问自己的处境,不用在陌生人面前伪装体面,大家都是过客,各走各的路,各熬各的难,反而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

转眼到了“双十一”,小葛给村里的父母买了新的羽绒服。母亲叮嘱他,也给自己买一套新的。小葛嘴上答应着,其实犯了难。没有固定的收货地址,网购成了奢望。连买双袜子、买件换季的衣服,都只能寄到朝阳老家,等每个季度回家的时候再拿;偶尔买个急需的东西,就到商场里去选。

生活里,网购不是必须的,但洗澡洗衣服总还是要有的。而这些,在休息室里是难以实现的。

去“如家”度假

小葛的东西很少,一个双肩包就装下了:一双鞋放在背包的最下面,换洗的两套内衣袜子、一件衬衫、一条长裤,外加剃须刀、毛巾牙具。小葛只有一件外套,每个季度回朝阳老家的时候穿回去,再换一件应季的穿出来。

小葛每周去一次30块钱的大众洗浴中心。他不去那种带吃饭的洗浴,“那种至少(要)七八十块,这个价格还吃不了饭,只是洗洗泡泡”。关键是里面的服务员一点都不愿意服务小葛这样的客人。跟别的浴客还是恭恭敬敬,看到小葛就好像能感觉出来不一样似的,对着小葛来一句,“先生,这里不让洗衣服。”

真是笑话!小葛心里暗想。如果就是来洗个热水澡,干嘛还要花七八十块钱。他不管,也不搭理对方,拎着衣服往淋浴区走。小葛太扎眼了,谁拎着衣服往里走啊!过了还不到十分钟,就有两个穿着衣服的男人走进来,站在一丝不挂的小葛面前,“先生别洗了。”小葛内心都没挣扎,立刻不洗了。“我光初溜儿的(东北话,没穿衣服)。俩穿着衣服的男的,站在面前,让别洗了。”还是二三十块钱的大众澡堂好。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躺在椅子上或者泡澡的池沿上,安安稳稳地休息一会。

小葛很快就发现了新的领地:快捷酒店。现在的快捷酒店不但有特价房,而且还能免费充电,里面还带洗衣机和烘干机。房价最低的时候可以到98块钱。有一次小葛抢到了78块钱含早餐的特价房。在美团上抢的时候,显示“只有一间”。他人过去以后才知道,那间房是地下室。

“你们咋不在网页上直接说呢!”小葛的嗓门本来就大,听起来像是很不满意。前台说他可以加钱换个房型。小葛说不用了,美滋滋拿了房卡,在酒店的停车场给车充上电,就去房间了。先洗澡再洗衣服,然后躺在床上看电视。第二天再好好地吃一顿早餐。

早餐并不算丰盛。78块钱一晚上,还想要啥早餐。好处是能吃饱,鸡蛋牛奶随便吃。小葛特意带了一个小包包,装了四五个水煮鸡蛋、小蛋糕小面包,以及七八个橘子。这些够他在接下来两天的时间里,吃方便面的空余,补充营养了。

小葛后来还是有点心疼这八九十块钱的房费,总觉得没有发挥出最大价值。直到他发现可以在酒店里给爸妈打电话。酒店里的网络是免费的,他可以和爸妈舒舒服服地聊上个把小时。而且酒店房间里的环境也好,电话那头的爸妈看着镜头里干净整洁的环境,也不会反复追问他住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不住酒店的时候,小葛的视频通话是被休息室里一位司机大哥和外卖骑手之间的争执打断的。司机大哥质问骑手为什么把外卖弄洒了。骑手看了看外卖的袋子,“你这是炒饭,就算洒出来一点也还是能吃的,不然我赔给你两块钱。”没想到司机大哥忽然就提高了嗓门,“谁稀罕你这两块钱!”骑手看了看大哥,忽然对他说了句,“还是少吃这样的外卖,真的不健康。”这下把司机大哥弄得一愣。两人没继续吵下去。

“人呐,还是要想开。”这句话不是对小葛说的,是那个点炒饭外卖的司机大哥在接电话的时候,对着电话另外一端说的。司机大哥看到小葛正好奇地看着自己,笑了笑,“劝别人行,人都是劝不了自己的。”好像是为了自我证明一样,大哥努努嘴,面前是吃了一多半的炒饭,饭粒子上油光瓦亮。“不健康,管饱。”小葛还是不明白大哥要说什么。

大哥叹了口气,“上个月,和媳妇彻底离了。冷静期的时候,媳妇就找了个骑手。说是比我能赚多了。”“咱们觉得自己还能点个外卖,让骑手送过来,好像是服务于咱们。说不定人家放下饭的时候,还觉得咱们可怜呢!”

大哥又说了一句,“人活着,就要吃一日三餐,吃饭比睡觉还重要。”大哥最后没再继续吃那份炒饭。他快速收拾好外卖盒,留给小葛一个有些驼背的背影,像是被什么压弯了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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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席地而坐》剧照

小葛似乎开了窍,他的三餐,不再是刚“住”进来时那种凑合。早上大多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成本5块钱;中午是黄瓜、两个煮鸡蛋、一份面或者手抓饼,成本不超过7块钱;晚上会给自己做点热乎的,电热杯煮点小米粥,或者煮点面条,加一把青菜,卧一个鸡蛋,成本也不超过6块钱。小葛再也没喝过啤酒,但之前没喝完的那听啤酒成了“道具”,他还是担心被赶出去。不过这样的担心在一个月可以省下小一千的房租面前,不值一提。也不再委屈自己的胃,在有限的条件里,给自己找一点热乎的烟火气。

但小葛住在休息室里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那是凌晨两点,有司机进来休息,叫醒了小葛,“哥们,你东西掉了。”小葛睁开眼睛,发现沙发旁边有两张皱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小葛迷迷糊糊地起来,刚要伸手去捡,立刻又把手缩了回来,“这钱不是我的。”那个司机皱皱眉,“就掉你这里了。再说这屋子里就你自己。”小葛还是不捡,“不是我的钱,我不碰。”

那个司机走过来,弯腰捡起来,“有钱不要,你咋想的!”见小葛不说话,又问,“前两天我过来,就看到你睡在这里。”小葛的精神立刻紧绷起来,“歇一会再干活。”司机似笑非笑,“拉倒吧,我看你在这里睡了好几个晚上了!”小葛不再说话,开始收拾东西,“车估计充好了。”

那天晚上,小葛没再去休息室,一口气逃到了于洪区,距离之前那个充电站将近二十公里。

“有住的地方才有家啊!”有人这样对小葛说。这个97年的小伙子没有回答。也许“住的地方”对他而言,是一辆随时能开走的车,是经常变换落脚地点的充电站,但能让他安心回去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那我也不愿意回朝阳老家。”小葛拍了拍方向盘。老家没有24小时营业的充电站,没有随叫随到的外卖送药,没有稳定的网约车订单,更难有完全不靠人情、只靠双手就能赚钱的机会。眼看着又到了2026年三月,天气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青年志Youthology|产后住进精神病院21天,我不再只是谁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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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产后住进精神病院21天,我不再只是谁的母亲
作者:Yobe
发表日期:2026.3.12
来源:青年志Youthology
主题归类:女权主义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Yobe 和晴禾是在同一座县城长大的初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晴禾留在家乡,结婚、生子,在小镇拥有一份体面的编制工作;Yobe 则选择去国外读书。

2022年,晴禾经历了生产,Yobe 却突然得知一个消息:晴禾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许多人眼里,晴禾原本是县城社会里“人生圆满”的样本,但是在生育、家庭关系与精神崩溃的漩涡中,她一步步跌入抑郁与失控。

三年后,两人就各自的经历与变化开启了一场长谈。从家庭、生育和精神病院的经历,到对自我、母职与人生意义的追问,这段对话不仅呈现了小镇女性所面对的难以逃离的困境,也记录了一种缓慢而艰难的自我意识觉醒。

在同样经历过崩溃之后,她们开始学着理解自己,也学着理解他人。正如 Yobe 所说,人有时只需要一点点善意,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每天正在经历什么,而我们要防止自己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

以下是她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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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be 和晴禾是在同一座县城长大的初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晴禾留在家乡,结婚、生子,在小镇拥有一份体面的编制工作;Yobe 则选择去国外读书。

2022年,晴禾经历了生产,Yobe 却突然得知一个消息:晴禾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许多人眼里,晴禾原本是县城社会里“人生圆满”的样本,但是在生育、家庭关系与精神崩溃的漩涡中,她一步步跌入抑郁与失控。

三年后,两人就各自的经历与变化开启了一场长谈。从家庭、生育和精神病院的经历,到对自我、母职与人生意义的追问,这段对话不仅呈现了小镇女性所面对的难以逃离的困境,也记录了一种缓慢而艰难的自我意识觉醒。

在同样经历过崩溃之后,她们开始学着理解自己,也学着理解他人。正如 Yobe 所说,人有时只需要一点点善意,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每天正在经历什么,而我们要防止自己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

以下是她们的对话。

采访&文|Yobe

编辑|Sha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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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完孩子之后,我抑郁了”

Yobe:你怀孕和生产的过程感受是怎样的?

晴禾:可能因为初为人母,第一次去产检的时候,我对这个小孩是过度紧张的。整个孕期,我晚上要起夜上厕所,加上胎动和白天要上班,睡眠一直不好。

我生产的过程比较艰难。生产前和妈妈视频,阵痛、分娩疼痛让我联想到我妈生我的时候,觉得当妈妈很不容易,我和妈妈哭了。婆婆却用那种语气对我说,“难道生个娃娃有这么痛吗,痛到哭吗?”

生完之后回到病房,我已经非常虚弱,急需要休息和补充能量。但婆婆在我病房里一直打电话四处报喜,说得了孙子,声音很吵。那时候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很想跟她说不要吵我睡觉。后来,我妈妈过来照顾我,她说看得出来我婆婆其实很想回家去,只是一直在客套。我感到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妈妈区别还是很大的,婆婆对小孩的关注多于对孕妇的关注吧。

我生了小孩之后,身体变得很差。得了乳腺炎和肠胃炎,持续引起高烧。我被送到医院打吊针,连续吊了几天盐水,我一个人打车回来,婆婆却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呀”,语气不冷不热,在我看来没有关心。

Yobe: 你生产当中,你是怎么看待你婆婆对待你的这一系列行为的?

晴禾:我觉得她是很传统的那种农村妇女的形象,比如重男轻女啊,认为孙子是跟她有血缘关系的,而我跟她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Yobe: 那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是什么呢?这听起来就好像是女性在家庭中只是一个生育的工具,你的责任就是为这个家庭带来一个孙子,当然也能理解她是受到了老一辈观念和时代的局限的影响。

晴禾:那个时候我觉得,孩子的家庭地位在我们家是最高的,全家人都围着他转。

Yobe: 为什么呢,是你的感受被忽视了吗?你觉得是怎么样的一种忽视的方式?

晴禾:一般的家庭还是会请月嫂,但是我婆婆很反对请月嫂。她觉得请月嫂还要做饭给她吃,但是她不会想到请月嫂能减轻我的负担,至少我晚上不用那么辛苦,得亲自喂母乳。又因为我是第一次当母亲,也很手忙脚乱,那个时候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帮忙。

她也说过类似“要多喝点汤好有奶水”的话,好像我的身体都是为了这个小孩,而不是真的在关心我应该把身体要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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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Yobe: 你婆婆对待你的方式,像你说的作为一个生育和哺乳工具,是导致你抑郁的直接原因吗?

晴禾:我觉得有这方面的原因,然后跟我自己的性格也有关系,我的性格比较敏感,可能也加上激素的影响吧,就会放大(我的情绪)。我觉得不能具体到某一件事情、某一次争吵,可能是因为有过很多感到失望、感到心寒的时刻,被忽视、不被爱的时刻吧,一点一点累积起来了。

Yobe:但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错,你对这些事情敏感,其实是一种天赋和觉醒的意识在出现,因为你本身就没有被公平和被尊重地对待,而且你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尤其她应该算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亲近的人,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以这样的方式对待你,对你伤害是会很大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晴禾:我老公疫情期间回不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缺少陪伴,我跟老公发生了争吵。有一次,他说星期五回来要把小孩接走,当时我心里的感受是孩子的地位比我高。那天他开车来的时候,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站在离我好几米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情绪非常崩溃,在那里痛哭,但是他只是非常冷漠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觉。我发了很多消息在我自己的家庭群,我妈妈觉得我不对劲,跟我爸要把我从婆家带走。那个时候我好像已经发高烧了,并且不是第一次了,发高烧到全身麻木的状态。

Yobe: 那个时候你的家人跟我描述,说是你情绪到了极度癫狂的状态,然后昏迷了。

晴禾:对,就是接近要昏迷了,我爸一口咬在了我的虎口上,把我咬清醒过来了,否则我可能会直接昏迷过去,也不会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自己明显感觉到我全身麻木、僵硬了,快要失去意识的那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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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我骗进了精神病院”

Yobe:他们是怎么给你送进精神病院的,记得起来吗?

晴禾:第一次我是被骗进去的,但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说我妈妈也睡不着,说要带她去看一下,结果是我妈妈陪着我进去。

Yobe: 或许你可以说说你记得的事情。

晴禾:我记得看见墙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感到有些害怕。那时候还在疫情,我们是住在隔离病房,环境非常差,需要男女生共用厕所。他们还会把每一个病房的铁门反锁,房间里面就是一张铁床和两张凳子。

Yobe: 你妈妈跟你睡一个房间吗?

晴禾:嗯,24小时监视我,形影不离。说是要在这里待满多少天以后才能去到真正的病房,但是后面我没有待满就直接出来了。在那之后,我的情绪还是无法稳定,就给我转到上一级市里的医院去了。

Yobe:那个时候,我就跟你父母说必须要马上出院,在里面反而不利于你。我劝他们应该遵从你的意愿,而不是把你骗进精神病院。他们对待你的这种方式是很粗暴的,让你丧失了对家人的信任,虽然能理解这是出于他们在担心你。

另外,你跟我透露的是,你出入精神病院去只能是监护人有权利签字。所以后来可能是经过了沟通,你父母把你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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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晴禾:后来我的情况没好转,去了另一个医院,相对来讲是很好的,也让我见识到了更多跟我一样或者比我更情况严重的人。那个医院有100多个人,有很多个病房,当时我进去的时候会被吓到,他们又喊又叫又唱歌,各种行为超出你的想象。

Yobe: 那之前县城的这个精神病院呢?

晴禾:县城的精神病院也有这种情况,而且我之前住的过渡病房是不分男女的,男女都在同一个地方,总是会有一个男患者在那喊“我要出院”“放我出去”这种话。

Yobe:那是你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的精神病患者,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晴禾:我觉得他们是在生活中受到困苦的一些人,是经历过非常非常困难、困惑的人,然后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想通吧。

Yobe:你在那个地方了解到他们和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苦难,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晴禾:我会觉得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还是挺高的吧,仿佛生育就是女性所应该要承担的责任。

我在精神病院遇到过一位因为流产得精神疾病的患者,了解她的遭遇让我觉得一个女性如果流产了,就会把所有的过错归在她一个人身上。但是她自己也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她流产之后内心肯定是很痛苦的。她身边的人可能对她造成了一些压力,不然也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

Yobe: 那么他们在精神病院的生活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晴禾:我记得有个学生他总是坐在那个食堂座位,在那里写试卷,每天都在那写试卷,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只要能看到他,他就是坐在那个地方写试卷,100多号人里面就只有一个人还在那做试卷,很机械化的感觉。

另外一个学生,她就是停不下来,一直在那个食堂里面绕圈圈,走的速度也非常快。 她是她妈妈陪着进来的,家里好像是有三个小孩,她有哥哥和弟弟,然后家人对中间这个女儿好像就关心得比较少。她也是优秀大学的学生,我在她身上就感觉看到了很多压力,好像有东西不停地在驱使着她,导致她控制不住自己,要一直走,速度很快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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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剧照

还有一个女生,她应该也是比较有个性的人,头发是彩色的,你一眼就能注意到她。但是我后面才知道,她在住院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身孕了,我会想到她老公对她非常不负责任,因为服药的时候是不能怀孕的。她的医生跟她说出院以后必须要把孩子打掉。

我感觉在那里的人好像都希望让别人记住自己,还会留下联系方式。我后面跟在那里相处还比较好的两个同伴也留了联系方式,加上联系方式之后,才知道她们出院的后续情况。她(彩色头发的女生)说回去之后就把孩子打掉了。但因为吃药会让身体发胖,身边人都会觉得她怀了二胎。

Yobe: 遇到这些人和事对你来说有影响吗?

晴禾:我刚进去的那几天状态也比较亢奋。刚开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融入不进去,会有些低落,后面不知道怎么的,我也会跟他们一起唱歌,还会跟那些学生一起背诗,背了诗之后其他的人还为我们鼓掌,哈哈哈。我们每天就是走来走去,感觉都把那走廊给走烂了,时不时就会感觉,身边聊天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Yobe: 我在葡萄牙的精神病院驻地过,是一个全是男性的精神病院。我们有三四个人,去做艺术疗愈,每天就跟他们待在一起,一起画画一起聊天,一起做东西。在那里,他们有很多不同的兴趣学科可以去选择自己喜欢做什么。

我们是在一个画室里驻地,这个画室除了画画以外,他们还可以写诗,可以唱歌,也有纺织的搞一些针线的,搞绿植、搞园艺的,他们都会聚在一起。那个医院很大很大,像一个养老院,会有人带他们去做不同的活动,还会拍照,有很多不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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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的精神病院里,患者在画画(Yobe拍摄)

晴禾:艺术爱好俱乐部收费吗?

Yobe:不收费。是公立的。

晴禾:我后来去的精神病院还有心理咨询室,有医生念到你的名字,就进去类似开会的情景,每个人会介绍自己,一起聊聊天。医院里还有小卖部,大家可以在固定的时间排队去买东西吃。

Yobe:我驻地的葡萄牙精神病院里的绝大多数患者是需要永久住在精神病院的。他们已经被判例,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独立生活。但是精神病院的大门不是紧锁的。到周末的时候,他们可以出去,可以自由地离开。但是他们还是会回来,因为这个地方很好,伙食也还不错,有早餐、有咖啡厅、有兴趣活动等等。

但是每天都会有护士拿药给他们吃,所以他们一天的精神状况很不同。很多国外的精神病人是因为吸毒吸坏的脑子,特别是男性。他们在吃完那个药之后,他动作上会发抖或者没有力气,说话吐字不清。在那个地方,也能看到有很哲学的人,写诗写得很好的人,对创作都特别认真。

晴禾:那他们会统一服装吗?

Yobe:不会,爱穿什么穿什么。

晴禾:在国内,你一进来她们首先给你发病服,让你摘掉身上的饰品,着装打扮都要统一,连绑头发的发圈都会统一给你发。在里面没有手机,只有陪护才有固定时间可以打电话联系家里人。家属可以在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段内打电话进来,但是很难才打得进来,因为会有很多人同时打。

Yobe: 那你待到后面想离开吗?

晴禾:肯定想离开啊。我大概待了21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对这种数字比较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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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谁的某某,我是我自己”

Yobe: 你对“精神病人”这四个字怎么看?

晴禾:我的家人最初说我有精神上疾病的时候,我内心是无法接受的。我觉得是他们一步步造成我越来越糟糕的情况,并且那个时候没有人能真正懂我吧,也没有受到公平的对待。

我还是认为,不能因为一个人产生一些情绪或者说是承受不了外界的压力,所做出的比较异于平常言行的情况,就直接把它判定为是一种疾病,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呀。

Yobe: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说,“我不是谁的某某,我就是我自己”,我感觉到你的自我意识在觉醒。因为从小到大你都是好学生,乖女儿,别人家的孩子,你开始对他人的期待作出了反叛。

晴禾:我不想当谁的女人,谁的女儿,谁的妈妈。可能是作为母亲的新身份来得太快吧,一下子难以承受,心理上的落差很大。我不想被这么多的身份所束缚,否则好像会越来越迷失自我、失去自我了。我生产完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着这个宝宝转,我已经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经营自己的生活。我每天从早到晚喂奶、吸奶、挤奶、哄睡,这些七里八里的事情,感觉自己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一天24小时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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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Yobe: 这在他们看来是一种病,但在我看来你只是一种自我觉醒。但最大的问题是当你自我觉醒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听懂你在说什么,就特别当你说出“我不想当谁的女儿”这样的话的时候,在这个地方你是不被理解的,他们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晴禾:他们觉得我这样想和做是错的,觉得我就是在推卸责任,认为我身为母亲就应该要照顾好自己的小孩。但是伤筋动骨都要100天,那凭什么要求一个母亲生下小孩以后她还要全程24小时待机?生孩子也是一次很大的手术,也算是闯了一次鬼门关呀。

我们的社会把生孩子这件事情看得过于平常,妈妈那一辈的人只会觉得生个孩子有这么辛苦吗?或者带个娃有这么累吗?但是如果让我这么抱着他睡觉我真的就是睡不着。

Yobe: 对,他们要求你作为一个母亲去放弃自己的需求,去满足孩子的需求。在这种情况下你自我意识觉醒了,就会有很多累积的情绪爆发出来。

晴禾:我会很想把这些情绪给宣泄出来。包括我后面那次住院,也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我们这一类人的问题。医院只是通过每天按时吃药、给你打针来控制你的情绪,甚至还会给你做“电疗”。

Yobe:我记得那时候你爸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就告诉他绝对不能用电击,会损伤大脑。归根结底还是心理上的问题,要从内心去疏导,让情绪排解出来,而不是采用这种暴力的手段去制服。

晴禾:是的,而且这种方式没有在尊重你的个体。患者的感受是没有办法说出来的,就只能通过一些很强硬的方式表达和发泄。包括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彩色头发的)女生,她拔掉针头就是在表达不想接受治疗。他们每一个人都希望被记住,被理解。

Yobe: 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希望被记住、被理解,是一种在日常生活当中无数个被忽视的、感到委屈的瞬间的体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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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剧照

晴禾:我也会觉得很悲哀,看不到人文的关怀,也没有让他们的个性得到充分的发展。没有人问你喜欢什么、你想去做什么这类来自内心的问题。他们不会深入下去,只是停留在表面,或者只是组织一批人去唱歌,仅此而已。

Yobe: 你待的这个精神病院,特别像是你之前所处于的环境,然后在精神病院又变成一个缩影。如果在这之前,你的心理状态已经被关注、被理解的话,那你就不会去到那个精神病院。

晴禾:对,在精神病院反而跟这些有过相类似经历的人才会更能引起对彼此的共情吧。那些医护人员只是把你当做他们的工作来对待,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Yobe: 所以在精神病院的其他患者们是能够给到你安慰的,你们之间的沟通是一种真正的沟通。

晴禾:从心理上来说,精神病院比在自己家还要好,因为我看到了跟我一样的人,至少会显得我不那么另类。

Yobe: 你在家里的时候,所有人会觉得你是一个病人,好像问题都在你身上。我去葡萄牙的精神病院的时候,也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那里的人,好像是一群“同类”。他们都很真挚,也很有自己的追求,对很多事情都很执着、很认真。对待自己的作品也是非常认真。他们可能只是因为在社会上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挫折,最后才到了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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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的精神病院患者(Yobe拍摄)

但当我和他们沟通的时候,我发现我们之间能有很多精神层面的交流。我在那里面并没有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反而很容易和他们成为朋友。我觉得他们很有趣,我们可以一起玩乐,也能彼此理解。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更关心的是他们内心的状态。当他们感觉到自己真的被关心、被看到的时候,他们都会特别开心。

晴禾:我们追求的就是这种状态啊,就是希望被听见、被看到、被理解、被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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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身边的人保持微小的善意”

Yobe:现在我们经常会讨论很多关于“原生家庭”的话题,但我觉得其中一个很核心的问题是,我们的父母那一代,很多时候只能看到一些物质层面的东西,却很难理解那种精神上的追求,或者说,很难真正去关注你内心的状态。就算你已经很努力地把话说出来了,他们也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还是继续说他们想说的话,然后把他们的想法强加到你身上。

晴禾:像人生的意义这样的一些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思考的?

Yobe: 是我在自己抑郁的时候突然想到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想过的生活。但好像在父母那一代人的观念里,人生的意义是被框定好的,你的人生就应该是这样,结婚、生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房有车这套标准来走。

晴禾:你妈那个时候跟我讲过类似的话,说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事业,已经完成了结婚生子的任务,有一个美好的家庭,这就已经是人生圆满了吧,是我人生的最高峰了。

Yobe:那你当时听了以后是什么感受?

晴禾:我当时的感受是,哦,原来我在你妈妈心目中,我的人生是这么圆满呀。

Yobe: 那你怎么认为呢?

晴禾:当然没有这么圆满,如果有这么圆满的话,我为什么还住过两个精神病医院呢,还发生了那么多一系列糟糕的事情,肯定是没有她所想象得那么好。

Yobe: 在我妈眼里,我是一个特别失败的人。我一直在追求“自我”,但她没有办法理解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在她看来,那些东西都不是现实世界里看得见的成果。那些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眼里就等于失败。

我后来也慢慢意识到,正是因为这样,我在情感关系里会特别追求“被理解”。我一直以来做的很多选择,比如出国读书、继续读博,某种程度上都是在寻找身边能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在国内的时候,我非常孤单,身边几乎没有人可以一起谈内心、谈思想、谈那些更深一点的东西。

后来,我就很想挣脱那样的环境,想去过另一种生活,去认识一些不一样的人。所以当时我很坚定地决定要出国。现在,我确实在慢慢靠近理想中的生活,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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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be在伦敦的读博生活

晴禾:挺好的呀,你活成了我想成为的模样,哈哈哈。

Yobe: 那你觉得为什么这些事情是你不能去做的呢?

晴禾:我感觉没有你的那份勇气了。

Yobe: 我觉得我首先是叛逆,我不想按别人的期待活着。勇不勇气的我倒没有强烈的感觉。

晴禾:我觉得挺需要勇气的,要很勇敢才能这么坚定自己内心的选择。

Yobe: 那时候我准备出国,一直觉得自己是出不了国的。因为从小到大,我成长在一个不断被打压的环境里,总是被告诉你什么都做不成。久而久之,人就会变成一种完全没有自信的状态,很内敛,也很自卑。所以即使后来我的老师们会跟我说:“你很有天赋,这件事情你是可以做成的。”但我内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出不了国,你做不了这个事情。

后来有一个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对我影响特别大。她说,你在往上爬一段楼梯,如果你一直想着要留住脚下的梯子,那你是爬不上去的。你要把脚下的梯子断掉,你要告诉自己,你只有一条路,就是往上爬。那些让你犹豫、让你退缩的后路,都要自己去切断。那时候我就狠下心来想,要么就死在这里,要么就往上爬,离开那个地方。

所以我当时下了一个很坚定的决心:出国这件事情,我一定一定一定要做成。哪怕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做不成。我觉得那是一种求生欲。那个时候我已经是重度抑郁,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唯一的信念是我要出去。国外是什么样,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那对我来说是一种自救,是在逼自己必须离开。

晴禾:对啊这就很勇敢。你不能称之为“叛逆”。你只是坚定地选择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那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抑郁?

Yobe:我觉得二十多岁抑郁是非常正常的状态。从小学到大学,我一直沿着既定的路径往前走,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毕业进入社会之后,那条路径突然消失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再加上失恋和一些挫折,很多问题同时涌了出来。

我开始反复问自己:我是谁?我喜欢什么?这么长的人生,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当我真的去问这些问题时,发现自己完全回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那段时间,我开始观察社会,也把这些困惑放进自己的作品里,去思考原生家庭、社会环境、科技和日常生活。我像是把整个世界重新追问了一遍。那个过程非常痛苦。每天活着都觉得没有意义,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像躺在一口棺材里。

但当这个阶段慢慢过去,我开始更了解自己,也逐渐找到能让自己平静的事情。我开始反复去做那些事情,状态一点点稳定下来。走过那段时间后,我感觉自己像经历了一次蜕变。抑郁对我来说更像一种成长的过程。经历过最黑暗的时刻之后,我变得更强,也更相信自己能够走出来。

晴禾:那你抑郁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寻求外界的帮助吗?

Yobe:在英国那段时间,我也想过去找心理医生。但那边看心理医生需要排队、走很多流程。我本来就很讨厌这些流程,当时的状态也没有精力去一步一步处理这些事情,所以最后还是选择自己慢慢度过。

那时候我已经有过一次抑郁的经历,所以多少知道一些适合自己的方式。我抑郁的时候很喜欢写日记,需要待在一个安静、有自然环境的地方独处,把内心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写出来。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表达的出口。

我也会主动给自己找事情做。那时候我做策展,在学校当助教,也会主动去问有没有可以参与的工作,把自己慢慢投入到事情里。还有一些很日常的方法,比如练瑜伽、在房间里点香薰蜡烛、用精油,让环境变得更舒缓。有时候就去森林里走一走,或者给自己认真做一顿饭,从很小的事情里获得一点满足感。

当然也会有完全起不来床、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那种时候我会告诉自己,不要责怪自己,也不要逼自己。身体需要休息的时候,就允许自己躺着,听从身体的节奏。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大概两年时间才慢慢缓过来。对我来说,那是一段不断和自己对话的过程:慢慢去理解发生了什么,也慢慢学会接受一些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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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林和自然相处的时刻(Yobe拍摄)

晴禾:我还有一个疑问,表达自我它是一种自私的表现吗?或者换种说法,满足自己的需求就是自私的吗?我爸那个时候会觉得我很自私,他说你都不管你的小孩。我觉得这纯属“道德绑架”。我那时候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怎么去管我的小孩呢?

Yobe: 我在抑郁状态的时候,真的没有精力去顾及其他事情,因为那是一种自身难保的状态。你已经非常痛苦了,又怎么还能期待你去照顾别人呢。

我觉得这是一个缺乏对身边人同理心的要求。他们只看到表面,看起来你还可以,还在正常生活,就觉得一切都没问题。但你内心的感受是被忽略的,他们不知道你心理上到底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对身边的人保持一点点善意,是很重要也是很好的方式。哪怕只是很微小的善意和行动。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每天正在经历什么。我们要防止自己去成为那个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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