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随想录|对话“遇真纪事”:农民的孩子必须自己发声


今年清明前,我约赵玉顺做了一场直播。
他从湖南老家接进来,刚给爷爷奶奶扫完墓。他说,一开始还好,但他伯伯对着坟头说"爸爸,崽来看你了",他当场就哭了,好久没缓过来。他很多年没回去扫墓了,不是不想回,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办法去接受那种失去。
我理解他的感受。我奶奶去世之后,我第一次回去根本受不了。后来慢慢多回几次,才好一些。我奶奶生前最大的担心就是说,你们以后会把我忘掉。所以我每次回去,不管多忙,都要和家里人去她坟边看一眼,把周围的杂草弄干净。她在那里,我们才有回老家的理由。
这次直播从晚上8点聊到11点过,三个多小时。我们聊了农民的土地、宅基地、生活成本、养老金,聊了公粮、义务工、互助养老,也聊了他和贞贞这五年走遍村镇的故事。意犹未尽,最后玉顺的手机没电了。
作者:彭远文
发表日期:2026.4.1
来源:微信公众号-往事随想录
主题归类:中国农村养老困境
CDS收藏:公民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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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号的读者很多都是农民的孩子,这场谈话里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和父母的故事。
本文整理自2026年3月31日与赵玉顺的直播访谈,直播回放请搜索视频号“彭远文”,文字有删节和整理。赵玉顺与袁贞贞是自媒体"遇真纪事"的创作者,已走访全国数十个省份的村镇,记录农民与农民工的真实生活。
一、那块地,真的没有想象中值钱
"农民有地"——这是反对提高农民养老金最常见、也最理直气壮的一个说法。
意思是:你农民有地,城里人没有地;你有地就可以种出粮食、自给自足,凭什么还要国家给你钱?
我问玉顺:你走了这么多地方,那块地到底能给老农民带来多少收入?
他先从产权说起。土地不是农民私有的,是村集体所有,农民只有使用权。这个前提很多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细想过它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觉得很准的话:
"抛开数量谈收入,跟抛开剂量谈毒性一样,都是耍流氓。"
中国人均耕地大概1.4亩,但这是全国平均数,东北拉了一大截。南方的实际情况是什么?他说,在四川、湖南、福建、贵州这些地方,如果你去问农民家里有几亩地,"别人是会笑你的"——因为他们是以"分"为单位计算的,10分才等于1亩。一户四口人加在一起,南方农村普遍也就两三亩地。
这两三亩地能产出多少钱?他给我算了一笔账:
种粮食作物,刨去种子、化肥、农药、机械这些成本,现在农资价格一直在涨,但粮价稳定,一亩地一季能净赚800块,"那是要烧高香的"。一年算下来,很少有人超过2000块。
如果租出去呢?南方丘陵地带,两三百到五百块钱一亩;华北平原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的地方,能租到800到1000块。东北黑龙江能到十几亩,但只能种一季,要除以2,再乘上租金,算下来一年也就四五千到七八千块,依然不够。
云南鲜花产区有一些特例,能租到两三千块一亩,但那是极端情况。
平均下来,南方农村一个人靠地的年收入,往往不到2000块。换算成一个月,就是一百来块钱。
这时候你再看那163块钱的月均养老金,你就能理解它为什么是个问题了——它跟你那块地的价值差不多,甚至不如。
我说:农民手里那块一亩三分地,其实比不上城里一把扫把——就是说,还不如去城里当环卫工人。
玉顺说是的。而且六七十岁的老农民,你还指望他们干得动农活吗?他们身上普遍都是一堆慢性病,城里人六十岁退休了跳广场舞,农村老人六十岁还要弯腰下地。这是另一层不公平。
二、宅基地:有家,不能回
除了土地,另一个常见说法是"你们农民有宅基地"。有人甚至说,想要涨养老金?可以,先把宅基地退回去。
玉顺没有专门研究过宅基地政策,但他从实地观察给了我一个很清晰的图景:那些宅基地上的房子,一家几代人花了三四十万盖起来的两三层楼,一年里除了过年那十来天,剩下的时间里只住着一两个老人,最多再带两个孙子。
"宅基地当然重要,但你有家不代表你能回家。青壮年在那里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找不到收入,所以是有家不能回。"
这就是宅基地真实的处境:有,但形同虚设。你不能卖给村集体以外的人,不能在市场上自由流通,那它的价值就被大打折扣。
我补充了一点:宅基地无法自由流通,其实是对农民产权的一种剥夺,和城里的房产限购是一个道理——限购让你无法卖给更多人,你的房子价值就缩水。可是很多城里人经历了几十年市场经济,还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觉得城里人不能买农村宅基地,是农民的"特权"。这让我觉得蛮费解的。
我们自己家就是这样。我户口迁出来了,我爸妈不在了宅基地就收回去,房子要修好才有资格继续用,但修好了我又不会回去住,而且现在农村修一栋二层楼要三四十万。所以那块地,那栋房,就只能烂着。
三、农村生活成本低?这也是耍流氓
第三个常见说法:农村生活成本低,农民不需要那么多钱。
玉顺的反驳也简单直接:
"你只谈成本,不谈收益,同样是耍流氓。"
更何况,生活成本真的低吗?
他在广东打工期间经常看到,珠三角城中村里有19块9的衣服,你把同样的衣服运到四川宜宾某个镇上,未必还买得到。县城里吃一碗粉,和一线城市吃一碗粉,价格差不了多少。农村老人不是生活成本低,是他们在压抑自己的欲望。城里人今天心情不好去吃个榴莲喝杯奶茶,农村老人心情不好,顶多喝口自家酿的米酒。
农村人觉得便宜的东西,往往是些什么?你回农村的那些小卖铺看一看,货架上摆的是康帅傅这样的山寨版——农村其实是很多假冒伪劣产品的倾销地。甚至现在直播间有AB货,大城市用户发货发A货,查到了你的收货地是农村就发B货,因为农村人维权渠道少,投诉意识弱。
农村老人的实际开销是什么?
玉顺去年做的一期内容,去村里问老人,他们总结下来主要是三块:
一是慢性病药费。高血压、高血糖、糖尿病,这类病要长期吃药,一个月两三百到四五百都是正常的。现在的月均养老金是163块,连药费都不够。
二是人情往来。农村一年红白喜事,少则一二十场,多的更多。青壮年不在家,这些随礼的事就落到老人身上,一两百块一次,一年下来可以是笔大数。
三是带孙子的开销。大量农村老人既要在地里劳作,还要每天开着电动三轮车来回接孙子上下学——因为村小撤并,孩子要到镇上上学。接送孩子意味着老人的时间和精力被大量占用,这在城里是夫妻双方都觉得很重的负担,在农村全压到老人一个人身上。
再加上孙子买铅笔、买零食、买文具的零钱,以及许多子女自顾不暇,能打回来多少钱就是多少。
四、"农民满意"和"子女应该养"
吕德文在文章里写,根据田野调查,农村老人对一两百块钱的养老金普遍感到满意。
我问玉顺,你采访过的老人,有这种情况吗?
他说:我大概前后跟一百多个农民聊过这个问题,其中至少95个明确告诉他,这钱少了,要更多。
剩下那5个"满意"的人,他给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解释。他在湖南永州采访过一个80多岁的老人,老人说的大意是:以前又要交钱又要交粮又要出义工,那才叫苦。现在国家不要人民的钱了,还倒过来给钱,这当然好啊。
"他的满意是一个比较意义上的满意。你之前是-10,现在是+1,他当然比-10 满意。但-10 得到+1,那是合理的吗?他至少应该得+8。"
这是一个很有力量的表达。
还有一个场景:玉顺在广西采访,问一群老人养老金应该多少合适。老人们反问:城里企事业单位的老人拿四五千、五六千,他们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凭什么我们只拿一两百?不说跟他们一样,起码也给我们两三千吧。
他们知道。我们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
玉顺还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有农村老人的子女跟他说,老父亲60多岁,最近学会了刷短视频,然后因为算法精准推送,他经常刷到一种视频——主播语气激动地说"好消息,国家终于看见农民了,养老金今年至少涨到1200",然后老人就一遍一遍地看,满心期待。
那是谣言,是流量账号专门针对老人群体制造的情绪化内容。但农村老人无从辨别。一个假消息能让他们那么在乎,恰恰说明他们多么渴望这件事变成真的。
关于"子女应该赡养",玉顺的回答也很准确:子女当然有义务,但子女的义务和国家应尽的责任是两件独立的事,不能互相替代。
他采访过很多农民,问他们养老金不够,为什么不叫孩子多给点?老人的回答大多是一句:
"孩子也有他们的孩子要养。"
就这一句话,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了。现在年轻的农民子弟在城里打工,上有老下有小,还要还房贷,其实很多人是自身难保的。让他们把钱往上补,等于在挤一块已经很干的海绵。
五、公粮往事:那不只是"税"
关于农民以前"没有缴养老保险"的问题,很多人会说:那是因为农民种了国家的地,交公粮、出义工都是应该的,就像缴税。
玉顺用三个词总结了公粮的本质:交最好、交很多、交很远。
交最好:你把收成里最饱满的那部分交出去,剩下的留给自己。
交很多:交完之后,自己不够吃。要靠红薯、洋芋、杂粮撑到下一季。二三月份就断粮,是普遍现象。
交很远:公粮要挑到乡里的粮站,少则五公里,多的走十公里山路,天不亮出发,天黑了才回来。
他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有哪个税是符合这三个特征的?个人所得税还有起征点,税率再高也是45%,不会交完了自己吃不上饭。但公粮是在交完了全家都断粮的前提下还要交,它绝对不只是一个"税"。
我补充了一点:这里真正重要的不是交了多少,而是剩了多少。即便只交了5斤,如果交完之后全家二三月份就断粮,那这5斤就是不能要的5斤。
我爸妈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以前交完公粮,到二三月就没饭了。
六、互助养老,听起来好,做起来呢?
贺雪锋的观点是:养老金涨了没用,农村真正需要的是互助养老服务;与其给农民发钱,不如把钱统筹到村集体里搞养老食堂。
玉顺今年春节前刚去广东从化见过一个类似的案例:有社工组织介入,有政府补贴,村里以同一姓氏的宗族为纽带,老人们集体种菜做饭,能维持一个小范围的互助。但他说,这个模式要复制推广,非常难。
更重要的一句话他说得很直白:
"把钱给到村集体,再由村集体来用,比直接给农民还不如。农民肯定比村集体更会用自己的钱。"
弹幕里有人总结得更简洁:统筹即腐败。
我觉得这些三农专家一直有一个莫名其妙的预设:农民不会花钱,需要他们帮农民花。可是农民又不傻,你给我1000块,我知道该买什么药、该去什么医院、该怎么分配给家人。市场会响应的,只要钱到位,养老服务自然会跟上来。
这才是市场经济的基本逻辑。
七、让被忽视的得以被看见
聊完农民养老金这些"反对理由",我们聊到了玉顺他们这五年做的事情。
他们2021年开始,以"遇真纪事"为账号名,走遍中国村镇,拍农民、农民工和村镇里的日常生活。前期一边上班一边做,周一到周五在公司,周六周日出去拍,拍完周日夜里赶回来,周一直接去上班。
坚持了一年之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辞职,全职做这件事。
27岁,一无所有,最坏的结果就是干不下去再回去打工。但前两三年,他们靠网贷为生,“各大互联网平台都认识我们”,半年接不到一个广告是常态。
最让我感动的是贞贞妈妈的故事。她在城中村的发廊里剪了三十年头发,不懂哔哩哔哩是什么,不懂拼音,只能用手写输入法。但她注册了账号,一条一条地给孩子的视频点爱心,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看他们的视频。她经常在评论区写"这两个年轻人真是好样的,走遍中国给农民讲话"——假装不认识他们,帮他们刷评论。
他们的书出版后,她把书摆在发廊的每面镜子前,让来剪头发的客人顺手翻翻。帮他们做地推。
这个母亲不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孩子想做的事,就无条件支持。
我自己做自媒体刚满一年,上个月才全职做,挣得钱是这十年来最少的,但确实是最开心的。在此之前,即便在做我喜欢的媒体工作,也有大量的时间在做不愿意做的事情。玉顺也说了类似的话:
"这五年,连那些为了生存而焦虑的瞬间,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时光。因为相比起之前被无意义感操控、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现在要好太多了。"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玉顺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说到点子上了:
"以前我以为是城里人要看得起农村人,现在我觉得,城里人怎么看我们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农村人自己要看得起农村人。"
城市的运转,离不开农村。你吃的菜、住的楼、点的外卖、用的快递,背后都有来自农村的人。CBD那些敲键盘的、写稿的、拍摄的,很多也出身农村。是村镇托起了整个城市的运转,但这些年一直是城市化的话语在定义什么是成功——进城、买房、逃离农村,才叫成功;回村,才叫失败。
玉顺说,他们在做的事,就是要打破这种叙事。
书名叫《看见中国村镇》,书里有一句话被他们反复提起:让被忽视的得以被看见。
玉顺说:“如果农民不会说话,我们就把话筒递到他们面前”。这句话,套用台湾音乐人林生祥金曲奖致辞里的一个意思,也是他们一切行动的出发点。村镇是中国的主体,但却是"房间里的大象"——一直在那里,却像不存在一样。
我说,知青文学写了很多知青下乡的苦,但几乎没有人写农民那时候有多苦,也没有人写知青走了之后农民继续吃苦。我们不应该怪知青,也不应该怪我们的父母——他们不识字,不会拍视频,没有工具替自己发声。玉顺说了一句:
"如果没有人愿意替我们发出声音,没关系,那我们就自己来。"
这是我们这代农民孩子的责任。
尾声:我为什么推荐《看见中国村镇》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我奶奶,想起我在广东打工时挤火车的感觉,想起我们村里弯着腰背背篓的老人。
这是一本用五年田野调查写成的书。270多张照片,全彩印刷,定价39块,比很多粗制滥造的书便宜得多——出版社的编辑帮他们把价格压下来了,考虑到读者里有很多农民子弟。
玉顺说,书里的文字只占他们五年素材的三分之一不到,编辑还砍了不少。也就是说,这本书之外,还有大量没被讲出来的故事。
他们今年还计划做两个系列:公粮往事和水库往事。那些在1950年代到1970年代修水库的农民,最年轻的一批人已经七老八十了。在那些水库的纪念碑上,你只能看到几个数字——多少万民工参与修建——但他们天不亮就出发、深夜才回来,究竟是怎么过来的,那些故事正在随着这批老人慢慢消失。
玉顺他们在做的,是一种抢救性的记录。博物馆里永远讲的是王侯将相,讲金缕玉衣和龙椅。普通人的历史,如果我们这代人不记,就真的没了。
我之前写文章的时候引用了一句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但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太保守了——我们不是让他们别冻死,我们是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名利双收,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投入到这件事来。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这群农民孩子,连自己人的书都不支持,还指望谁来支持?不管怎样,我们至少还可以用钞票投票,就好像不买董明珠的产品一样,我们也可以选择买谁的东西。
买一本,自己看,也送给父母看一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生活值得被记录,他们的人生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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