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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散世界|被上海交大投诉了,一而再再而三

CDT 档案卡
标题:被上海交大投诉了,一而再再而三
作者:灶间读书
发表日期:2026.5.19
来源:微信公众号“离散世界”
主题归类:上海交大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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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形势危急,请各位朋友先存再看,特别是文末的名单,可保存下来,细细品鉴。

继被清华大学投诉删除20多篇文章之后,又迎来了上海交大的投诉,而且是一天之内一而再再而三,被平台审核不通过之后又连续发起投诉

上海交大投诉的是我昨天写的这篇文章,链接在此5000块可能是上海交大最小的问题

9点28分,收到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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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投诉页面,注意看,权利人的姓名是上海交通大学,联系人是一位林同志。这种角色一般都是领导授意的小兵,不重要。

重要的是投诉理由:该文章歪曲我校学生竞赛奖金分配事件,恶意关联2001年历史招生事件,散布关于我校招生工作的不实言论,捏造所谓“暗箱操作”等虚假信息,严重误导公众,损害我校招生工作声誉及学校整体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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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搞笑?就问你搞不搞笑?我只是转发了上海交大的官方情况通报,他说我“歪曲”。《人民日报》和我几乎同时发布,我是7:18分发的,《人民日报》是7:22发的,同样是转发交大的官方通报,上海交大你投诉《人民日报》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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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57分,上海交大主动撤销了侵权投诉,你以为他知道自己错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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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上海交大修改了投诉理由,重新发起投诉。

10点03分,第二次投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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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诉理由改为:该文章恶意关联2001年历史招生事件,散布关于我校招生工作的不实言论,严重误导公众,损害我校招生工作声誉及学校整体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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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第一次投诉理由相比,上海交大删除了“歪曲我校学生竞赛奖金分配事件”和“捏造所谓’暗箱操作’等虚假信息”这两句话。说明他明明知道我是实事求是,却故意污蔑我“歪曲”、“捏造”,我能不能反诉他?

大家知道我一向头铁,从来不承认自己侵权,所以我等待平台审核。

11点04分,侵权投诉审核不通过。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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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点43分和16点34分,上海交大又连续两次发起投诉,但是这两次的投诉详情没有展示,不知投诉理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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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大对我的投诉详情给大家汇报完毕,至少到目前为止,文章还没被删除。

看到上海交大的投诉理由,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叫恶意关联2001年历史招生事件?你是希望我们把2001年你交自己泄露的名单忘却了是么?当年各种官方媒体连篇累牍报道过并经你交官方确认过的史实不能提了是么?

还说我的文章损害了你交的招生工作声誉及学校整体形象,你交的声誉和形象难道不是你交自己的校长们领导们损害的么?

话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把当年的重点名单再贴一遍,为了给你交的领导们留一点脸面,昨天的文章只贴出了部分名单。当然,下面的名单也不是全部,因为名单太长了,所以只截取了你交领导们现身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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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短的名单中,谢绳武出现了3次,谢绳武是谁?1997年7月至2006年11月任上海交通大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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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焕烨出现了2次,在另一份名单中他还安排了自己的亲侄子。他在1995年5月至2004年8月20日任上海交通大学第一副校长,后期升为常务副校长,党委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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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为平出现了2次,1997年11月至2004年9月任上海交通大学第二副校长、党委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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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取源出现了1次,1997年11月至2004年8月任上海交通大学第三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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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圣坤出现1次,1997年11月至2004年8月任上海交通大学第四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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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民出现1次,1999年至2004年8月任上海交通大学第六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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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当时上海交通大学的校领导班子共7人,校长谢绳武,副校长盛焕烨、沈为平、叶取源、张圣坤、许晓鸣、张世民。7人中只有许晓鸣没有出来打招呼递条子,那么他在忙什么呢?

许晓鸣在副校长任上分管校产,兼任昂立等多家校办企业董事长,他忙着为相关企业在股权合作、项目审批、资金拆借等方面提供便利,2012年因收受昂立总裁兰先德等人财物合计113万余元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 11 年,剥夺政治权利 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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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校领导班子总共7个人,人人不干净。

再看看事发当时的党委班子成员,党委书记王宗光,副书记陶爱珠、潘永华、陈龙。

在上面的名单中,王宗光出现1次,1992年5月至2003年9月任上海交通大学党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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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爱珠出现1次,1995年至2004年任上海交通大学党委副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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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华出现2次。1998年1月至2004年12月任上海交通大学纪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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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名单中排序第46出现一个名字,范祖德,他从1985年左右担任上海交通大学副校长一直到1994年,他退居二线,后来成为校长的谢绳武接任了他的副校长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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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25年前的官方媒体都曾经详细报道过此事。以上所有领导们除了因受贿住进监狱的许晓鸣之外,其他全部安全离休或退休,正在愉快地参加交大离退办的各种活动。

可见老百姓认为天大的事,其实根本不算个事,只是他们的日常而已。

我也是个普通老百姓,公众号也是闲来无事写着玩,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搜索分析整合信息的能力,但绝对没有能力损害上海交通大学的招生工作声誉及学校整体形象。

所以上海交通大学完全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投诉我,如果你认为你的形象受损,不妨从贵校的校领导身上找找原因。

上海交通大学屡次投诉都失败,估计会很愤怒。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向清华大学取取经,清华大学就有本事在平台审核投诉不成立的前提下,使用非常规手段删除我的文章。

至于这个非常规手段是啥,我也不知道,你得去问清华。详细过程我写在这里了T大的特权

经此一役,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清华大学的特权在中国是独一份的,上海交大还是差点意思。25年过去了,上海交大都没有能力让这么重要的名单从网络上消失,导致25年后的我能再次引用名单往事重提。

所以,家长们,眼看就要高考报志愿了,一定要让孩子报考清华大学,清华大学绝对没有任何负面新闻,即使有,也会灭得一干二净,从此走上人生巅峰。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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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進社郵箱|如何建成一座高考工厂?:衡水教育集团扩张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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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今年年初,编辑部发表了关于衡水制教育制度及衡中本身的调研倡议,尽管很快就因为不明原因(笑)被举报下架,但对其的调研、讨论与征集却仍然在继续。前几期我们发布了关于衡中的调研,本期是一篇总结性的文章,回顾了这个高考“超级工厂”是如何成长为如今的规模的。

引言: “衡水神话”的重构

在当代中国基础教育的演进历程中,“衡水模式”无疑是最具争议、影响最为深远且牵涉利益最为复杂的教育现象之一。发轫于河北省衡水市这一经济相对欠发达地区的衡水中学,凭借极高的重点大学升学率,不仅完成了从地方普通中学向省级“超级中学”的蜕变,更在此后的十余年间,跨越了公办与民办的体制边界,与各类商业资本、地方官僚深度媾和,演化为一个庞大的跨区域教育资本帝国——“衡水集团” 。

CDT 档案卡
标题:如何建成一座高考工厂?:衡水教育集团扩张史
作者:青進社郵箱
发表日期:2026.5.9
来源:微信公众号-青進社郵箱
主题归类:衡水中学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然而,仅仅将衡水中学视为一个应试教育的极端案例,或是一个单纯的商业扩张神话,都无法触及这一现象的本质。衡水模式的内核,是一场在特定历史时期下,地方官僚体系、房地产实体资本、跨国金融资本与教育管理层共同合谋的政治-“文化”资本交易。在这一过程中,公办教育资源的公共性被系统性地剥离,制度化的文化资本(即惊人的升学率与名校光环)被转化为可在市场上流通与套现的经济资本,最终导致了区域教育生态的严重破坏与教育内卷的无限加剧 。

该如何看待衡水中学,或者说,该如何去理解衡水“模式”的出现?衡水模式实际上是资本主义义务教育体制的寡头化下的一种组织模式。在表面上,人们喜闻乐见的评论是,衡水模式破坏了所谓义务教育的公平性,而实际上,如果我们将教育体制看成是一种资本主义市场的一个亚系统,那么这种对于公平性的破坏,实际上就是一种资本主义义务教育系统中的寡头化的特质,——它破坏了教育的公平,——然后呢?

中国的义务教育,现如今看来,其教育/生产模式实际上已经有了一个资本主义生产逻辑的前提:它就像追逐利润一样追逐升学率,——衡水中学实际上是资本主义义务教育在逻辑的悖论中不断前行的产物,就像资本主义产生了自己的寡头化癌症一样,义务教育也产生了衡水模式。

而支持这种教育寡头化再生产的底层配置,实际上就是衡水集团本身的资本积累。

衡水中学的资本——文化场域

(一) 资本的形态与转换

布迪厄将资本区分为三种基本形态:经济资本、文化资本与社会资本。其中,文化资本又可分为具体化的(如教养与学识)、客观化的(如书籍与仪器)以及制度化的(如学历与考试分数)三种形式。衡水中学在早期通过极端刻苦的训练,在国家统一的高考场域中垄断了大量的“制度化文化资本”(即清华、北大等顶尖高校的录取名额) 。

然而,文化资本的积累并非最终目的。衡水模式的核心秘密在于其成功打通了文化资本向经济资本与政治资本转换的隐秘通道。高升学率这一文化资本,首先转化为耀眼的“符号资本”(即社会的普遍认可与崇拜),随后,这种符号资本被地方政府与商业集团迅速捕获。地方政府借此招商引资、推高地价并获取政绩(政治资本);商业集团则通过“特许经营”、高额学费与学区房溢价,将符号资本直接套现为巨额的经济利润 。

场域的破坏与重构

教育场域原本应具有相对的自主性,其运作逻辑应区别于纯粹的市场经济逻辑。然而,衡水集团的扩张彻底打破了这一界限。通过引入外部资本,衡水集团将市场场域的逐利原则与丛林法则强行植入基础教育场域。在这个异化的场域中,各地的县域中学原本处于相对均衡的生态位,但衡水系分校如同拥有雄厚资本与政策特权的“掠食者”,通过高薪挖角与高额奖学金“掐尖”,迅速摧毁了原有的场域平衡,形成了赢者通吃的超级垄断局面 。

底层文化资本

“惯习”是布迪厄理论的另一核心,指个体在特定的社会结构中长期潜移默化形成的性情倾向与行为模式。衡水模式对学生实施了极度严苛的全景敞视化规训,试图重塑学生的惯习,使其成为高度适应考试机器的单向度个体。学术界曾有争论,试图用“底层文化资本”这一概念来解释衡水中学中底层子弟通过坚忍不拔的意志获得成功的现象,认为这是一种对底层生命能量的肯定 。

然而,从布迪厄的批判视角来看,“底层文化资本”的概念在此处暴露了极大的矛盾性。这种对痛苦与隐忍的浪漫化赞美,恰恰掩盖了资本与制度的符号暴力 。学校体制与背后的商业资本不仅没有消除阶级偏见,反而利用了底层对于向上流动的极度焦虑,将这种“不甘被放逐”的生命意志转化为驱动资本扩张的廉价燃料 。

衡水模式扩张史

衡水集团的形成与扩张并非偶发事件,而是深刻映射了中国基础教育政策变迁与资本介入教育领域的历史脉络。从历时性角度考察,衡水模式的演进可划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历史阶段,每一个阶段都伴随着资本形态的升级与政商互动模式的演变。

(一) 原始积累期(1992-2012):

衡水中学的发轫始于体制内官僚体系的行政力量推动。成立于1951年的衡水中学,在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发展平平,在20世纪90年代初甚至面临着教师队伍涣散、学生纪律混乱、升学率极低的严峻困境 。转折点出现在1992年,李金池被地方政府任命为衡水中学校长,正式开启了“衡水模式”的初代构建 。

在这一阶段,衡水中学尚未引入外部商业资本,其核心战略是通过极度压榨师生的时间和精力,在体制内实现应试效率的突围。李金池提出并实施了包括“题海战术”、“激情教育”、全封闭管理与精细到分钟的量化考核等一系列规训措施 。这种将工厂泰勒制管理完美移植到教育场域的做法,在短时间内催生了应试效率的极大提升。1995年,衡水中学夺得衡水地区升学率第一名;2000年,其全面超越了石家庄二中等老牌名校,成为河北省的高考冠军,并在此后长期霸占该位置,确立了其不可撼动的“文化资本”霸权 。

在这一时期,衡水中学的资本形态仍局限于文化资本与象征性的符号资本范畴。然而,这一时期所确立的“升学神话”,为日后的权力寻租与资本变现奠定了坚实的符号基础。作为对文化资本积累的丰厚回报,李金池等教育管理官僚获得了显著的政治资本,顺利升任衡水市教育局局长,完成了从教育管理者向地方高级官僚的身份跃迁 。

(二) 资本联姻期(2013-2016)

如果说李金池时代完成了文化资本的原始积累,那么在2004年张文茂接替成为衡水中学校长后,衡水模式则进入了极具扩张性的资本化变现阶段 。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是利用国家为弥补教育经费不足而允许的“公办民助”或“公参民”政策空间,打通了公立优质教育资源向民办私有资本无偿或低价输送的隐秘暗道。

这一扩张始于2006年省内的初步尝试,公办民助性质的滏阳中学成为第一个被纳入衡中版图的试验田,因其不受户籍限制,迅速成为河北全省家长的热门选择 。但真正的资本质变发生于2013年。2013年2月,衡水中学(公办)与河北泰华锦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泰华集团)正式签署合作办学框架协议,泰华公司投资高达9亿余元,在衡水市滨湖新区高起点、高标准地投建了民办性质的“衡水第一中学” 。2014年8月,衡水第一中学正式落成并投入使用 。

在这一结构中,衡水中学作为公办省级示范性高中,输出其积累十余年的无形资产——品牌、管理、师资队伍与教学研究成果;而泰华集团等房地产资本则提供土地使用权与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资金 。国土资源部官网数据明确显示,衡水第一中学的土地使用权人实为泰华公司旗下的全资子公司“衡水华瑞投资有限公司” 。

通过“两校一长”的违规制度安排(张文茂同时担任公办河北衡水中学与民办衡水第一中学的校长),公办体系内由国家财政供养的优质骨干教师与教研机密,被名正言顺、源源不断地输送至民办的衡水第一中学 。民办高中的身份为衡水中学彻底打破了公办学校严苛的招生地域与收费标准限制,使其得以在河北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内肆无忌惮地“掐尖”优质生源,并收取高额学费 。这种公私边界的刻意模糊与管理层的双重身份,本质上是一场利用公权力进行体制内资源体外循环的盛宴,完成了文化资本向经济资本的直接转化。

(三) 狂飙突进期(2017-2022)

自2014年起,在资本逐利本性(对无尽增长的渴望)的驱使下,衡水集团打破了省域藩篱,开启了疯狂的跨省加盟、特许经营与资本证券化之路。在张文茂的高频站台与全力推动下,衡水中学的分校遍布云南、四川、新疆、河南、山西、浙江、广东等十余个省份 。据不完全统计,仅揭牌过的分校就至少达到21所(其中直接冠名衡中分校13所,冠名衡水一中分校8所) 。

这一阶段,衡水模式不仅与地方房地产商深度结合,更孵化出了高度组织化、专业化的跨区域教育投资集团。以云南长水教育集团(其境外上市主体演变为第一高中教育集团 First High-School Education Group, 简称FHS)为例,其创始人张韶维于2014年搭上了衡水中学的快车,合作创办了云南衡水实验中学 。凭借衡水品牌,该集团迅速在昆明市内的呈贡、宜良、西山等地,以及云南省的曲靖、玉溪、文山、昭通、西双版纳等多个地市州展开了疯狂的“再繁殖” 。

2021年3月11日,第一高中教育集团(FHS)迎来了其资本扩张的顶点——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募资达7500万美元,发行价定为10美元 。尽管衡水中学官方随后在舆论重压下发布辟谣声明,试图撇清与上市集团的直接股权关系,但FHS集团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提交的官方招股书却无可辩驳地揭示了两者之间的深度利益依附 。至此,衡水模式走到了资本化扩张的最高形态,实现了从一个地方公办中学的文化符号,向跨国资本市场金融资产的终极跳跃。

衡水集团的资本构成

衡水集团的扩张并非依靠单一的财政拨款或民间捐赠,其资本网络呈现出极其复杂的层级结构与多元化特征。剖析其资本构成,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同利益集团是如何在“教育”这把大伞下,实现各自利益最大化的合谋。

(一) 实体经济资本的注入:

房地产商的“学区房”逻辑与土地增值溢价

房地产资本是衡水模式扩张最为重要的早期输血者与最大受益者之一。在衡水模式走向全国的过程中,大量的加盟分校背后都站着当地实力雄厚的房地产开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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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上表所示,房地产资本介入教育的根本动机并非出于对教育事业的纯粹热忱,而是一场精密的财务算计。通过引入衡水中学这一顶级的“文化符号资本”,荒地或偏远郊区被迅速重塑为教育高地,周边的土地价值与房地产项目售价随之水涨船高。在这一交易中,教育完全沦为了推高地价与房价的催化剂和房地产营销的配套服务。

(二) 专业教育集团的品牌变现

除了房地产商,另一股主导力量是高度商业化的教育投资集团,如保定的贺阳教育投资有限公司、广州高新教育集团以及第一高中教育集团(FHS) 。这些集团是衡水模式真正的操作盘手,他们与衡水一中或张文茂本人达成协议,获取品牌授权,随后在各地圈地建校。

这些教育集团的盈利模式简单粗暴且极其有效:利用衡水中学长期渲染的升学焦虑与名校崇拜,向极度渴望改变命运的学生家庭收取远高于当地公办学校乃至一般民办学校的学费。

以在美上市的第一高中教育集团(长水教育集团)为例,其向SEC披露的财务数据撕破了衡水模式“平民教育”的面纱,展现了其惊人的财富攫取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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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冷酷地表明,“衡水神话”的跨区域复制,本质上是对中产及以上家庭经济资本的系统性收割。所谓“底层子弟的希望”,在两万余元的高昂复读学费面前,沦为了一句虚伪的营销口号。

(三) 金融资本

为了能够让这套教育资本机器在国际资本市场上顺利变现,衡水集团的运营者们设计了极其复杂且游走于法律边缘的海外架构。根据第一高中教育集团(FHS)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F-1和20-F年度报告(Form 20-F),该集团为了规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中关于“义务教育阶段不得设立营利性民办学校”以及对外资准入的严格限制,采用了一套经典的VIE(可变利益实体,Variable Interest Entity)架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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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这套精妙的VIE架构,大量的中国学生家庭缴纳的学费,在扣除必要的办学成本后,化作源源不断的利润,穿透重重国界,最终落入了华尔街投资者和集团高管的口袋 。在此过程中,许多学校(如曲靖衡水实验中学、新平衡水实验中学等)虽然在国内民政局注册为“非营利性私人学校”(Non-profit private schools),理应将所有收入用于学校后续发展,但实际上却通过关联交易和独家服务协议,向境外输送经济利益 。

FHS集团在招股书的风险提示章节(Risk Factors)中,罕见且直白地承认了这种基于“符号资本”特许经营权的脆弱性与法律风险。招股书明确指出,集团业务高度依赖与“河北衡水中学”的合作协议;如果衡水中学终止合作,或者发生任何不可预见的事件导致合作破裂,集团旗下相关学校将被迫更改名称(失去品牌溢价),无法继续从衡水中学横向招募高质量的教师(失去核心师资),从而对集团的整体教学质量、经营业绩和财务状况造成重大且不利的毁灭性影响 。这一供认不讳的官方声明,彻底坐实了所谓的“分校”,不过是借用公办名校招牌进行资本套利的空壳,其自身并不具备独立的教育生产力。

官僚-学校的互动逻辑

布迪厄认为,国家不仅仅是一个统治机构,更是各种资本进行斗争的最高级场域,它掌握着元资本(Meta-capital),能够赋予其他资本以合法性。衡水集团之所以能够在一路狂飙中获得无数绿灯,其根本原因在于它成功地将自身的利益与地方政府的政治诉求进行了深度捆绑,形成了一套稳固的官僚-学校互动机制与资本交易网络。

(一) 地方政府的政绩诉求与“BOT”外包模式

在当下中国,随着教育资源的过度集中与“超级中学”的崛起,广大的中西部地区及县域层面面临着极为严峻的教育生态恶化问题。优质生源与优秀教师大量流失,导致许多地方的高考升学率常年低迷,甚至陷入县域高中“塌陷”的绝境 。对于地方主政官员而言,教育质量的滑坡不仅面临着巨大的民间怨气,更直接影响其政绩考核与政治晋升。

为了迅速扭转这一被动局面,地方官僚在政绩冲动的驱使下,采取了一种类似于公共基础设施建设的“BOT(建设-经营-移交)模式”来外包基础教育 。在这一模式下,地方政府大开绿灯,免费或以极低廉的价格提供大面积的建设用地,甚至直接腾出现成的公办校园设施,引入外部商业资本(如房地产商或教育集团)负责基建与日常重资产运营;同时,通过官方牵线搭桥,引入衡水中学输出品牌、管理体系与骨干师资 。

对于地方政府而言,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政治买卖。首先,它极大地减轻了地方财政直接投资基础教育的资金压力;其次,衡水模式凭借其强大的威慑力与管理手段,能够产生立竿见影的“鲶鱼效应”,在短期内阻断本地优质生源的外流,甚至吸引外地生源回流,从而在现任官员的任期内,迅速打造出几篇考入清华、北大的亮眼战报。这些耀眼的升学数据作为制度化的文化资本,被地方官员精准地转化为自身履历表上熠熠生辉的政治资本,为其职务晋升铺平道路。更为露骨的是,在一些开发区,引进衡水分校直接被定义为“招商引资”的重要配套工程,旨在为引进的高管与企业家解决子女就学问题,使得教育彻底沦为服务于地方GDP增长的工具 。

(二)体制内权力的体外寻租

在这一庞大复杂的政商交易网络中,原衡水中学校长张文茂扮演了不可替代的核心枢纽角色。他不仅是教育家,更是精通资本与政治运作的高级操盘手。

作为体制内的公办中学校长,张文茂拥有着极高的行政荣誉、政治光环与社会威望;而与此同时,他又长期兼任民营性质的衡水第一中学的校长 。这种被外界戏称为“两校一长”的混合身份,为体制内属于国家与公共属性的教育资源变相私有化、资本化,提供了一把绝佳的合法性保护伞。

在张文茂的主导与默许下,公办河北衡水中学最核心的资产——经过多年沉淀的优秀教师队伍、极具针对性的内部教学资料、高效严密的管理经验——被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民办的衡水一中以及遍布全国的加盟分校 。张文茂本人更是常年处于高强度的“走穴”状态,频繁穿梭于全国各大省市,为各类“衡水实验中学”的分校挂牌仪式站台背书,并四处受聘担任名誉校长或首席教育顾问 。例如,在保定贺阳教育集团斥资兴建的兰州新区贺阳高级中学中,其不仅并未直接使用衡水字眼以规避监管,反而将张文茂的名字赫然挂在现任领导班子的第一位,职位标明为“贺阳教育集团基础教育部顾问”,将其作为招揽生源的“秘密武器” 。

长水教育集团高级副总裁桑海勇、副总裁丁业胜等核心高管,均曾是河北衡水中学的名师,在第一高中教育集团(FHS)赴美上市后,他们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千万美元级别的股东名单之中 。这种公办学校核心管理层与骨干力量在民办资本网络中的深度游走与交叉持股,本质上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权力寻租。公立优质教育资源原本属于全社会的公共物品,理应为普罗大众服务,却在“名校办民校”的幌子下,被管理阶层私相授受,转化为教育商业集团在资本市场上攫取暴利、推高股价的核心筹码。这正是中国基础教育领域公私边界模糊、监管套利被发挥到极致的典型表征。

(三) 浙江平湖事件

衡水模式的跨省输出并非在所有地方都畅通无阻。当其试图入侵东南沿海经济发达、教育理念相对前卫的省份时,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剧烈的文化冲突与行政博弈。2017年爆发的“衡水中学进驻浙江平湖事件”,便是一个最具隐喻性与剖析价值的典型案例。

2017年3月,衡水第一中学平湖学校在浙江省嘉兴市下辖的平湖市乍浦高级中学基础上高调揭牌 。该校的资本结构同样复杂,属于典型的“名校办民校”合作模式:平湖市乍浦高级中学(地方公办机构)提供现成的教学场所及校舍,广州高新集团提供资金支持,而衡水第一中学则负责输出品牌、管理、师资和应试文化 。嘉兴港区社会发展局教育科官员坦言,引进该校是为了优化教育资源,吸引招商引资人才,让企业家安心 。

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打响知名度并掠夺浙江省内的优质生源,平湖衡中祭出了一项极具震撼力与破坏性的“重金悬赏”招生政策:对在本校高中毕业后考取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的学生,每人一次性重奖人民币50万元;在全国性、省级学科竞赛中获得一等奖的学生,每次分别给予5000元至3万元不等的现金奖励 。同时,为了抢夺先机,该校法人代表、执行董事肖家兴无视浙江省教育厅关于中考结束后统一招生的红线规定,要求提前招收的90名初三学生在4月15日便提前到校报到入读 。

这一极具侵略性的扩张行径,犹如将一条凶猛的食人鱼扔进了相对平静的池塘,瞬间激怒了浙江教育界,并引发了全国性的舆论哗然 。浙江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处长方红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对平湖衡中展开了毫不留情的严厉抨击,其措辞之严厉在官方语境中实属罕见。

方红峰明确指出,平湖衡中4月15日提前让学生报到的做法严重违背了省教育厅制定的《完善初中毕业升学考试与改革普通高中招生的指导意见》,涉嫌严重的违规招生 。更深层次地,方红峰将矛头直指衡水模式的意识形态内核,他严辞定性:“这所学校是应试教育的典型,眼睛里只有分数没有人,跟我们浙江以人为本的素质教育理念不符合,我们浙江不需要。” 。方红峰的表态在朋友圈获得了大量浙江教育界人士的点赞,有评论尖锐地指出,这种建立在违规招生与生源掠夺基础上的学校,是一种依靠悬赏招生的“假优质学校”,河北大地之所以“寸草不生”、唯独衡中一枝独秀,绝不是什么公平竞争的市场经济规律,而是彻头彻尾的掠夺与寄生 。

面对巨大的社会反弹与舆论危机,平湖衡中执行董事肖家兴只能在微信上感慨“舆论太激烈了,请让我们缓冲一下”,并试图保持低调 。2017年4月11日,杭州市专门召开了名校校长关于“衡水中学现象”研讨会,杭州学军中学校长陈萍忧虑地表示,浙江反对的不仅是一所学校,而是忧虑一种极端教育模式与学校文化对浙江教育生态的长远危害 。同日,浙江省教育厅主要领导以罕见的高规格,直接约谈了嘉兴市、平湖市政府的分管领导,责令两地政府必须作为责任主体,对平湖衡中涉嫌违规招生的行为进行彻底调查;随后,平湖衡中的违规招生被强行叫停,其提前招收的90名初中生被全部遣送回原籍学校 。

这场激烈的冲突表面上看似是“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两种抽象理念的辩论,但在布迪厄的社会学纵深层面,实则是两种不同教育场域运作逻辑与不同层级资本之间的剧烈冲撞。浙江作为东部经济高度发达的省份,其原有的教育生态已经形成了一种注重综合素养、鼓励创新与文化资本自然、长效积累的场域逻辑;而平湖市地方政府与外来资本则试图通过引入衡水模式这一充满野蛮生长气息的“破坏者”,通过短平快的暴力应试与金钱悬赏,打破现有的阶层与利益格局以谋求局部的政绩突围 。省级教育行政部门的强势干预与叫停,不仅是对行政规章的维护,更是对破坏区域基础教育生态、实施掠夺式办学行为的强力国家纠偏。

底层文化资本的破产

任何社会空间都是各个行动者为了争夺特定形式的稀缺资本而进行激烈斗争的结构性力场。衡水集团凭借其与地方政府在暗中合谋建立的法外特权地位,通过滥用“公参民”的制度漏洞,在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内的基础教育场域中发动了一场惨烈的非对称战争。

衡水第一中学等“超级中学”通过涉嫌违规的提前跨区域招生、高达数十万的巨额奖学金恶意悬赏等破坏性手段,如同抽水机一般肆无忌惮地“掐尖”掠夺各地最为拔尖的初中毕业生生源与最富经验的优秀教师骨干 。这种缺乏底线的市场化行为,不仅瞬间摧毁了原有区域教育生态的平衡,更导致了极其惨烈的“虹吸效应”。大量原本支撑着地方教育基座的县域中学,由于优质生源与核心师资的快速失血,陷入了升学率下滑、家长不信任、生源进一步流失的恶性循环,最终使得这些县域高中在残酷的高考竞争格局中被彻底边缘化,引发了令人痛心的中国地方县域教育全面“塌陷”的深重危机 。

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当衡水模式在逐利资本的推波助澜下,在全国各省份被海量复制时,它并不能增加顶尖高校的总体录取名额(因为清华、北大等985高校在各个省份的招生计划配额是相对固定的、零和的)。它唯一做到的,是强行、无限度地推高了所有参与者的高考竞争及格线与付出成本,制造了教育体系内部极其严重的“内卷化”。为了争夺那几个固定的名额,数以百万计的学生家庭被迫付出了成倍的时间精力、牺牲了身心健康,并上缴了极为高昂的学费作为资本过路费。最终,除了肥了少数教育集团的腰包与成全了个别官僚的政绩,整个社会的教育获得感并未增加。教育不仅失去了促进社会公平、实现阶层阶梯的核心功能,反而异化为一场毫无意义、相互碾压的零和博弈与资本消耗战。

衡水模式的宣导者与利益相关方,长期以来通过精心包装的话术,将自己打扮成拯救平民子弟、帮助底层群体逆天改命的救世主。他们声称,只有通过这种抛弃一切尊严与休息时间的极端应试集中营式训练,才能帮助缺乏社会资本与经济资本的农村学生及底层阶层打破阶级固化,获得进入国家精英大学的一线生机。这种带有悲情色彩的意识形态话语,成功地为衡水中学及其分校体系确立了不容置疑的合法性与极高的道德高地,让任何对其残酷性的指责都显得像是不懂底层疾苦的“何不食肉糜”。

然而,冰冷的财务数据与残酷的社会事实,无情地戳破了这层幻象。随着衡水模式在跨省扩张中走向深度资本化,入读这些被冠以“实验中学”名号的所谓平民救星学校的门槛早已高不可攀。正如第一高中教育集团的招股书所披露,高达每年一万至两万三千余元人民币的昂贵学费(这一数字远远超过了中国中西部地区许多普通家庭的全年可支配收入),犹如一道无形但坚不可摧的柏林墙,早已将那些真正急需教育改变命运的底层贫困家庭彻底拒之门外 。

在这种隐蔽但极为严苛的阶层经济筛选中,衡水教育集团实则服务于那些具备一定经济资本累积、但缺乏在一线城市获取优质体制内教育资源的中产及以上阶层。金融资本与地方官僚以“帮助底层翻身、实现教育公平”作为冠冕堂皇的意识形态遮羞布,实则在资本市场上进行着最冷酷无情的商业收割。而真正的社会弱势群体与底层子弟,不仅彻底失去了进入名校的机会,其原本赖以生存的县域中学的衰败与塌陷,更让他们在基础教育场域的最底层彻底沉沦,再无翻身之日。

此外,即使那些看起来有幸避免了资本化的衡水集团的中产阶级们,他们也可以通过更多的“盘外招”如高考移民选择更轻松的升学方式。至于那些被脚下土地深深绑定的平常人,在“主的羊群”中获得的不是安济,反而是某种猛然觉察到的幻灭感。

【404文库】阜成门六号院|十年来年轻人口减半:北京为什么越来越留不住年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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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T 档案卡
标题:十年来年轻人口减半:北京为什么越来越留不住年轻人了?
作者:BJ王明远
发表日期:2026.4.30
来源:微信公众号-阜成门六号院
主题归类:户籍制度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十年来,北京从全国唯一年轻人数量超过400万级的城市,下降到200余万,年轻人力资源储备优势几乎耗尽。现在北京年轻人数量已经远远低于深圳、上海、广州、深圳、成都、重庆,甚至可能以及低于人口规模只有1000万左右的东莞、武汉和杭州等地。这一方面是北京治理大城市综合问题的成绩,也客观上带来城市竞争力的流失。

能够获得年轻人的青睐,让他们用脚投票迁徙进来,这是一个城市活力的象征,是一个城市至高无上的荣誉。因为20-29岁的年轻人,是一个城市未来各个产业人才存量的基础,是生育率的基础,是大量消费的基础,他们的数量决定了城市的近期发展经济动能大小。

昨天阅读《经济观察报》的一篇报道,颇为感到震惊。2015—2024年,北京常住年轻人由461.8万人降至248.9万人,累计减少212.9万人,占比从21.3%逐年回落至11.4%。2015年,北京每百名常住人口中,约有21名年轻人、16名60岁及以上老年人,到了2024年,则是100个人当中只有11名年轻人,却有24名老人。

平均来看,这十年北京每年减少21万年轻人,尤其是2020年一年就减少了55万。如果照此发展下去北京到2030年,年轻人将下降到100余万,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没有朝气活力的老龄化城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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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年轻人比重十年来从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到回归平均值,图片来源:经济观察网)

之前曾经经常问朋友们一个问题,你们最喜欢哪个时期的北京?凡是经历过这个城市的成长与繁荣的朋友们,都会说90年代到21世纪初的北京。的确,这个时期北京没有那么洁净、现代化,三环内外还有很多城中村和破工厂,亮马河还是一条浑浊、岸边不洁净的普通大水沟,绝对没有那么多迎合朋友圈、小红书拍照的伪精致,但是彼时的北京充满了向上的活力,思想发挥的自由,充满了实现各种梦想的可能性。

那时候清华北大不像现在大门紧闭,周围打工人也可以去校园共享一些资源及感受人文氛围;那时候不说高校,光在海淀区的书店、咖啡屋里,就有爱好思考的人听不尽的讲座、学术沙龙,五道口、三里屯、宋庄等充满多元文化气息;那时候只要努力,大家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好友A在2000年前后在人大读硕士博士,靠业余创业就赚了上百万,学生时代就自己拥有了第一辆车和第一套房,以及好多校友选择去中关村、上地创业,35岁上下就事业颇有成就了。

北京因为全球化带来的时代鸿运和自己在城市经营管理上的成功措施,从一个传统的以的行政机构和计划工业为主的城市,转型为全国科技创新、文化创意和新型服务业中心,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城市转型的奇迹。无数年轻人也涌进来寻找梦想,到2010年代中期,北京大概应该是全国唯一一个年轻人口超越400万的城市,也是除了深圳、东莞这种新型移民城市之外,年轻人比例最高的城市。

能够获得年轻人的青睐,让他们用脚投票迁徙进来,这是一个城市活力的象征,是一个城市至高无上的荣誉。因为20-29岁的年轻人,是一个城市未来各个产业人才存量的基础,是生育率的基础,是大量消费的基础(恰好处于购房、买车成家阶段),他们的数量决定了城市的近期发展经济动能大小。

然而今天的北京,在年轻人的规模上讲,已经仅相当于深圳的一半(但北京常住人口是深圳的1.3倍),或者广州、上海的60%左右,成都、重庆的70%左右,甚至可能比千万级人口的东莞、武汉、杭州还要少。所以,现在的北京应该是中国22座500万人口以上的超大特大型城市中,年轻人口占比最低的之一了,如果还有占比在11%上下的城市,也不过应该是沈阳、大连、哈尔滨这些东北老工业基地城市。

那么为什么北京对年轻人的吸引力越来越小了呢?或者说北京吸引人才的竞争力越来越弱呢?

第一,北京科创和服务业增长的放缓,青年人成长机会减少。无论是21世纪初的北京,还是当今的杭州、深圳吸引年轻人的最大优势是科创产业,如果有数以百计、乃至千计的快速增值型企业,以及带动的相关配套服务产业,年轻人会形成涌入效应。尽管北京有着全国无与伦比的央企总部经济,但是央企每年招聘规模都是固定的和有限的,所以,一个城市就业增量潜力完全看创新型的民营经济部分。

最近十年随着创业成本的高企(福布斯对30个大城市创业成本排名,北京排第一),以及产业调控政策导向的因素,北京科创规模的大幅减小。比如根据IT桔子、投中网和清科研究院等机构的数据,2018年北京科创风险投资案例数为2800多起,约等于上海、杭州和深圳之和,是毫无争议的科创第一城,但是去年北京科创风投案例将至1100起左右,整个京津冀的科创规模已经下降至长三角的三分之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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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创投规模从全国遥遥领先,到落后于长三角和珠三角,图片来源:前瞻产业研究院和IT桔子)

现在北京虽然仍旧是全国最有活力的科创中心之一,但是资源向几个头部科技民企集中,具有成长性的中小企业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小,已经不具备十几年前那种万船齐发的盛景,由此导致的青年成长机会的减少,这是他们“孔雀东南飞”的一个最直接原因。

与我们切身感受相适应的是,十几年前北京高校生毕业后大多数选择留京,因北京的发展机会和质量都远远好于外地,尤其是清华北大毕业生,很少有去外地的,现在情况已经翻转。以北大毕业生去向为例,2013年72%的本科毕业生选择留京,当年仅仅有6个去了上海,40人去了广东,本硕博总体去上海和广东的比例不超过8%。而2024年就业报告显示,毕生留京比例下降到42%,去上海的上升到537人、广东上升到652人,沪粤两地总体比例上升到25%左右,是11年前的3倍;而普通211、985院校毕业生留京率则已经到30%左右。这固然显示出中国发展的均衡化,但也透露着北京吸收青年人才能力的大幅减弱。

第二,房价和生活成本问题。2015年房地产调控后,北京的房价中位数一度达到5.8万/平米,在位置很不咋样的北五环外的北苑或者回龙观买一套房子就得500万左右,如果是买一个好点位置的至少要上千万。2005年之前的毕业生,凭借自己努力,就可以赚足首付买套房;2013年之前毕业的学生,可以凭自己的工资积蓄和父母毕生积蓄,攒够首付款;2015年以后,房价首付平均至少300万,月供也要1-2万,这是全国99.5%以上家庭承受不起的。

尽管这两年有回落,但是仍然远远超过京外中产家庭出身的孩子,在北京安家的经济承受能力,导致在京大学生留京意愿迅速降低,也导致外地精英大学毕业生不愿进京,宁愿选择去深圳、东莞、杭州、苏州等地。

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是,这个问题也当初并非无解,随着北京市区房价的上涨,大量年轻人选择去离北京市区30-50公里范围内的燕郊、大厂、廊坊、固安等地置业。笔者曾经在2016年参加过廊坊孔雀城的开盘摇号,一个楼盘卖1000套房子,有3000人在排队,几乎都是在京工作的年轻人。

其实在大都会downtown上班,住在通勤距离1小时左右的卫星城,是全球大都会区生活就业的常态。但是北京与环京地区过于严苛的行政隔离,过于复杂的进京安检制度,以及跨城轨道交通施工无限延迟,导致了持有这种打算的年轻人逃离北京,前往南方或回家乡。

第三,僵化的户籍制度问题。户籍制度本是计划经济时代,为了维护城市商业物资供应平衡发明出的东西,北京本无户口门槛一说,1952年左右我的一位张姓表亲,从山东老家农村前来北京投靠姐姐,自然随着居住地改变就成了北京人了,还就近读了一六一中学,后来考入北京师范学院,成为北京几所著名中学的校长。1992年市场经济改革后,绝大多数城市的落户都逐渐放开,唯独北京、上海还维持最严苛的落户门槛,最近四五年上海也松动了不少,北京却岿然独立。

比如,上海北京以前每年落户指标在10-12万之间,但是上海这两年放松到30万左右,北京还是这个数字。这有限的落户指标,绝大多数又是过去传统计划体制渠道下的,即只有通过公务员招考、国央企招聘、体制内家属随迁等途径才能获得户口。近年北京虽然开启人才积分落户计划,不过数量每年才6000人,基本上聊胜于无,不足总人口的千分之三。而香港通过工作满七年这种形式入籍人员,2025年度就达到2万左右,占总人口的近3%。

笔者身边有大量年薪100万以上家庭,因为在民企或外企工作,在北京十几年一直无法落户,孩子一直是借读生,最后不得不去天津落户,夫妻两地分居,或者干脆南下,立即在深圳毫无阻拦地落户、成为深圳人的案例。这些都是最优秀的产业人才,还为北京贡献大量税收和消费,却最终拿到不到北京城市的定居券,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如果说过去计划时代,落户进行体制内外的区别对待可以讲得通,但是现在民企就业人员已经占北京劳动力60%了,应该有大的调整。笔者认为应该每年增加10万个民企就业人员的就业指标,比如说在京连续缴五年纳个税满3万(年收入约30万)、第一学历为双一流学校毕业生,就可以获得户口。

此外,北京越来越严格的城市管理,行政干预对公共社会空间渗透的加大,年轻人都是向往自由、轻松、活泼的,这也是导致年轻人对北京好感度越来越低,甚至抱有成见的原因之一。

2016年以来,广州常住人口增加了500余万,成都增加了450余万,武汉增加了310余万,深圳增加了300余万,杭州增加了200多万,唯独北京是减少的。尽管这是北京控制规模、优化管理的一个成绩,但也是北京的发展潜力的一个巨大流失。

也有人说北京作为首都的最重要职能是稳定,而不是发展,却不知只有增长和繁荣,才是稳定的最坚强后盾。北京更重要的战略意义在于,在南北经济分化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北京是稳住北方经济增长和创新力量的唯一希望、唯一枢纽,北京不行则北方全部塌陷。

所以,应该适度调整北京城市管理经营思路了,增加年轻人对北京的好感和向往力,留住年轻人就是留住城市的未来。由于年轻人减少,北京每年新生儿从2016年的20.5万下降到去年的12.1万,首先从最粗放的人力资本规模延续性上讲,就已经严重影响城市可持续发展了。

南京市长江大桥

朋友跟我说,从抖音就能看出来,同胞们——至少网民们——醒了,有那么多人都在说蒋万安是好市长,也有人开始对比国内的状况说:除了「江大桥」,妳还能说出哪个市长的名字?甚至有人直接表态说希望蒋万安(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市长。

对比、思考、调整对政府的态度,这些都是好的。但是其实没必要非得知道市长的名字,建立起制度保证我们有渠道可以切实了解、监督、问责、弹劾,才更重要;市长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不知名有何不可呢。另外,如果还是寄希望于蒋青天或者包青天,就好像,一切并没有变。当然啦,就算没醒,皱皱眉翻翻身,也是好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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