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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周刊|起底煤矿“暗面”:假整改、假密闭、假数据、假图纸、假报告

行业顽疾

5月22日,山西长治市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联、128人受伤。

《中国新闻周刊》在此前对一位留神峪煤矿矿工的采访中了解到,他所在的作业区域并未标注在煤矿图纸上,属于隐蔽工作面作业,被称为“暗面”;与之相对,经正常报批、公开作业的区域则被称为“明面”。他介绍,“暗面”长期处于隐蔽状态。遇到检查时,矿上会提前用砖和水泥将“暗面”封堵,检查结束后,再将其打开。

由于在“暗面”工作,这位矿工从未被配发定位卡——这是下井工人必须随身携带的电子标签,定位卡配合井下信号接收器使用,相关信号会传输至调度室,用于确认井下人员位置和紧急呼叫。

CDT 档案卡
标题:起底煤矿“暗面”:假整改、假密闭、假数据、假图纸、假报告
作者:李沁桦
发表日期:2026.5.25
来源:微信公众号-中国新闻周刊
主题归类:山西留神峪煤矿爆炸事故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而据《中国应急管理报》报道,此次事故所涉的下井人员中有103人未按规范佩戴人员定位卡。另外,矿方提交的井下图纸与巷道真实面貌存在偏差,无法准确指引搜救方向。救援人员升井后反馈,井下部分地点在图纸上根本没有标注。现场指挥部只能不断增派人手,在一条条巷道中反复“过筛子”式搜救。“你们这就是‘阴阳图纸’!”现场调度指挥人员说。

“暗面”问题已成为此次事故的关注焦点。秦建林(应受访者要求为化名)长期从事煤炭开采,他对《中国新闻周刊》直言,“暗面”的问题是行业顽疾,监管部门并无识别的技术难度。在他看来,留神峪煤矿的悲剧,不仅源于非法开采,更在于对矿工生命的漠视,“矿上这些管事儿的,瞒着政府检查,现场监管不到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暗面”是一套独立系统

《中国新闻周刊》:矿企开采“暗面”的动机是什么?

秦建林:煤炭多数是上亿年形成的,不管是“明面”还是“暗面”,赋存的都是同一个煤层,开采出来的煤质量没有区别。核心的区别在于,“暗面”往往超出了矿井自身的采矿范围,属于超层越界开采。

正常的采矿相当于花钱买菜,但超层越界就像跑到别人家去拿东西,除了给工人发点工资,完全没有成本,本质上就是盗采国家资源。但这种盲目开采极其危险,因为越界到了不是自己的地盘,你根本不知道前方的采空区里存不存在积水和有害气体。

《中国新闻周刊》:工人们反映遇到检查时,会临时砌墙把“暗面”封闭起来,检查结束再打开,是否属实?

秦建林:井下的喷浆技术非常成熟,就像地面的山体绿化一样快。“暗面”的轨道运输巷道断面通常只有3米乘4米或3米乘5米,十来个平方米,用喷浆进行封闭,只需要10到20分钟就能完成。可以说,“暗面”已经形成一套独立的系统。

《中国新闻周刊》:这种频繁的封堵和开启,会带来怎样的安全隐患?

秦建林:非常致命。巷道一堵上,风就进不去了,形成无风或微风状态,极易造成瓦斯积聚。而且,还要临时断电,检查结束再把电打开,这在井下叫“一风吹”。墙一打开,风瞬间涌进去,提供了充足的氧气,加上里面已经积聚的高浓度瓦斯,此时如果工人有任何违规操作产生高温火源或火花,瓦斯爆炸的三个条件瞬间凑齐,就会引发爆炸。

脱离监管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的矿井都要求配备监控摄像头、人员定位卡(GPS)等设备。既然有全天候的数据监控,超100人下井且不带定位卡,这些异常是如何在系统里“隐身”的?

秦建林:按制度,工人入井必须经过检身,没带定位卡绝对不能下井。但现实是,矿上领导有可能直接放话“不用带卡了,直接下去”。如果是全覆盖的视频监控,100多人不带定位卡,一眼就能看出来异样。

为什么监管没发现?因为隐蔽工作面根本就没有铺设电话线,也没有安装视频探头。矿方只把正规大巷等“有证照的地方”的数据上传给监管部门,没视频覆盖的地方就彻底脱离了监管。

《中国新闻周刊》:除了视频探头脱离监控,多开一个工作面,通风量这些硬性指标怎么办?

秦建林:全靠造假图纸来掩盖“五假五超”(即假整改、假密闭、假数据、假图纸、假报告,超能力、超强度、超定员、超层越界、证件超期)问题。

一个矿井的设计风量上限是相对固定的,比如120万吨产能的矿井核定用9000立方米/分钟的风量上限。如果私开工作面,原本一条巷道需要的风量就会被严重分摊,导致风量不足。

《中国新闻周刊》:目前相关部门对煤矿的检查频率是怎样的?通常采取什么样的检查方式?

秦建林:相关部门现在基本每周都有检查,且不限时间,采取的是“四不两直”(即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的方式。他们的车牌号录入了矿上的门禁系统,可以直接开车进矿。矿上是三班倒,早上8点半、下午4点半、夜间12点半换班,他们不会固定在哪个班次来。有时半夜也会突击检查,工作人员换了衣服就直接下井。

《中国新闻周刊》:既然检查频率高,且不打招呼、无规律地直接下井检查,专业人员难道看不出隐蔽工作面的破绽吗?

秦建林:来检查的人如果只看图纸,“明面”一切都对得上。但是,破绽其实非常明显。井下是轨道运输,地下的基本框架如何、是否有真的投入生产、巷道投入使用了多长时间,专业人员下井,一眼就能看出破绽。为了隐藏“暗面”刚铺的砖,和用了好几年的砖,你说你看不出来新旧程度的区别吗?

至于一些煤矿在临检时是否提前接到通知,我认为可能存在上下通气的现象。我觉得,有的主管部门看不看得出来,在于主观意愿。


记者:李沁桦
编辑:徐天
运营编辑:肖冉

人民路56号|247人下了井,牌子上写着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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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国家规定,每座煤矿的井口都要设入井人员公示牌,功能只有一个,告诉地面上的人此刻地下有多少条命。

山西沁源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的公示牌上,当晚写的是124。

井下实际有247人。

另外123个,在企业的入井登记系统里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没有姓名,没有工号,没有任何记录。他们就以这种方式,待在地底下。

2026年5月22日19时29分,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已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联。

CDT 档案卡
标题:247人下了井,牌子上写着124
作者:登峰造极520
发表日期:2026.5.25
来源:微信公众号-人民路56号
主题归类:山西留神峪煤矿爆炸事故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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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神峪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安全档案里。

2024年4月,这座矿被列入全国灾害严重生产煤矿名单,等级为高瓦斯,意味着矿内瓦斯浓度长期超出安全阈值,任何一个明火或电气火花都可能引爆。

2017年至2025年,留神峪煤业共被行政处罚六次,罚款累计逾51万元。其中2025年两次被罚,处罚事由分别是工人未穿反光服入井、猴车急停保护装置失效,两次合计罚款5万元。

今年1月,山西省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将其列为B类煤矿,需重点监管。

穿透该矿股权,实际控制人任铁柱是长治本地人,早年靠拉煤炭跑运输积累第一桶金,后来建立通洲集团,以煤、焦、电、化为主业,旗下资产规模约百亿。

2025年全年两次处罚,罚金合计5万元,对于一家资产百亿的煤炭集团而言不值一提。至于高瓦斯预警和B类煤矿的帽子,并未警醒监管者和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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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与煤,牵扯得很久。

山西已探明煤炭储量约占全国总量的四分之一,大同、阳泉、长治、临汾的煤田,有些厚达数十米,往深处延伸,还有更多。有记录的大规模采煤可追溯至汉代,唐宋之后更为普遍,到了明清,山西煤炭已供应华北大半地区的日常燃料。从晋中、晋北一路南下的运煤商路从未间断。

1949年后,主要煤矿归入国家统一管理,大同矿务局、阳泉矿务局、潞安矿务局各守一片。矿工拿工资、分粮票、吃食堂,事故发生是工伤,有组织负责,有班组要交代。

真正复杂的局面从1980年代开始。乡镇企业政策放开,大量以承包形式存在的小煤矿重新涌现,山西最多时有数千座中小煤矿,散布在太行山和吕梁山两侧的沟沟壑壑里。一个村,一个乡,几十个人,一部绞车,一条竖井,就开挖了。安全投入由矿主自行决定,瓦斯监测仪不是标配,通风系统极为简陋。

2002年之后,煤价加速上涨,特别是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拉动了需求,山西煤每吨从几十元涨到几百元,有些年份翻倍不止,"煤炭黄金十年"的说法从那时候起在山西流传。一座中型私矿的年净利润可以从几十万涨到数千万,山西煤老板遂成专有名词,煊赫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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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对,那十年里山西煤矿事故频发,伤亡惨重。

据公开数据:2002年,山西省煤矿事故死亡501人,2003年496人,2005年495人,连着几年,每年将近五百条命从井下消失。

2004年,国务院开始清查官员参股煤矿,设定申报期限,主动退出者免责,期满被查出者从重处理。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局长亲赴山西督查,公开表示山西安全生产积弊已深。

后有评论称,申报退出者不少,留下来换了更隐蔽方式的,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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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山西煤炭行业大变动开始。

山西省政府宣布全面推进煤炭资源整合与企业兼并重组,目标是在省内形成3个亿吨级特大型煤矿集团和4个5000万吨级大型集团。全省两千余座中小煤矿,一律并入大型国有企业,不愿意的按资产评估价格强制收购,限期完成,资质不达标者一律关停。

官方给出两条理由。其一,国有大矿安全投入充足,事故率远低于中小私矿;其二,国有化从根本上断绝官员参股、官商勾结的路径,因为国有企业股权结构不为个人私下入股留口子。

部分矿主们不答应。媒体上出现了一批质疑整合是否合理的报道和讨论。

争议归争议,整合如期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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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矿消失,大矿扩张。但矿难并没有消失。

2009年2月22日凌晨2时17分,古交市屯兰煤矿发生瓦斯爆炸,78人遇难。这座矿属于山西焦煤集团旗下西山煤电公司,是正儿八经的国有企业,而这一年的秋天,大整合才正式宣布启动。

2010年3月28日,山西王家岭煤矿透水,153名矿工被困井下,历经8天8夜,115人获救,38人遇难。王家岭当时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新矿,尚未正式投产,控股方同样是国有企业。

不过,实事求是地讲,整合完成之后,山西煤炭事故死亡率确实大幅度下降。2009年202人,2011年74人,2013年75人。此后,除2021年之外,其它年份省级全年矿难死亡汇总数据未见系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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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源县四面环山,沁河发源于此,植被覆盖率在山西省内属于高位,山里的松林曾在抗战期间掩护过游击队。1940年代,沁源军民以围困战对抗驻扎日军,坚持两年半,被称为"英雄的沁源"。

英雄之名留在那里,山也还在那里,只是地底下慢慢变了。

1980年代采矿活动扩大之后,采空区造成地面局部塌陷,水系受到干扰,历年环保督察通报里,有沁源县采矿活动影响生态、水体和土地的记录。

挖了几十年之后,地下越来越空,地上慢慢变了样,但煤炭仍年年在为山西贡献GDP。谁来开,怎么开,出了事怎么算,这些问题在几十年里被反复追问,又被反复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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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登记信息显示,留神峪煤业现为山西通洲集团控股子公司。山西通洲煤焦集团官方微信公众号显示,集团由任铁柱1995年组建,是集原煤开采、洗煤、炼焦、化工、旅游开发、物流、三产服务为一体的民营企业。

据工人日报社主办的中工网报道,后来任铁柱乘着中小煤炭企业进行股份制改造、煤炭资源整合煤矿企业兼并重组的东风,采取入股、控股、买断、合资等多种形式,先后整合并购了安铭煤矿、五七煤矿、聪子峪煤矿、致远煤矿、新店上煤矿、晋杨煤矿,并对上述煤矿进行改扩建。

如此看来,任铁柱通过一番精心腾挪,才没有被国有企业合并。

中工网的这篇报道写于2014年。

2014年,也是山西另一份账簿翻开的年份。

7名省部级干部在这一年内先后落马,媒体称之为"塌方式腐败",一省同年倒下如此多省级以上官员,此前的全国反腐纪录中未曾出现。

接近调查情况的人士称,这七人几乎都与煤焦领域私营富商有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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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个下了井的人里,有多少来自外地,多少是本地人,目前没有完整的公开信息。

那123个名字没有进入入井系统的人是谁,雇用关系为何在正式档案里不存在,截至目前,也没有获取解释。

他们进井前,有没有人告诉他们,这是一座高瓦斯矿,此前六次被罚,今年一月刚被评定为B类煤矿,不得而知。

5月24日,救援指挥部在现场召开新闻发布会,说当地迅速启动应急响应,涉事企业负责人已被控制,全省随即对全省煤矿启动安全生产大检查。

每次矿难之后,程序大致如此。

2009年到2026年,这十几年里,山西煤矿事故死亡人数一路下降,所有人都以为最坏的时代过去了。但2026年5月22日那晚,留神峪一次爆炸,82人没能上来。

井口那块公示牌,还写着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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