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近日，某O手机母亲节文案风波持续发酵，作为文案主创相关人员的母校，那个985大学的文学院火速发布了一则官方声明，正式对外表态。

按常理来说，堂堂顶尖985高校的文学院，是公认的文字高地、文脉标杆，执掌着汉语言文学的审美标尺与规范准则，一纸对外声明本该行文端庄、措辞得体、逻辑沉稳，兼具高校格局与文字功底。

可偏偏这份看似精心雕琢的官方声明，反倒文白杂糅、语体撕裂：

既有公文通稿的大白话，又生硬堆砌浅近文言词汇；既无古文的凝练典雅，又失现代公文的严谨平实。全文多处用词牵强、句法拗口、逻辑断层，口语语病、冗余重复、称谓失范等问题一并存在。

完全配不上顶尖高校文学院应有的文字水准与行文格调。

作为国内名列前茅的 985 文学院，外界可以包容其舆情应对存在争议，却实在难以接受其文字水平如此拉胯。

这里，我们不妨把这篇声明掰开揉碎，逐一细数其中的行文弊病与硬伤。

02

1. 文白强行夹杂，语体割裂，不伦不类。

表述：“敝院”、“耄耋老人”、“过则勿惮改”

问题：官方公开对外声明，属于现代正式公语体，要么通篇使用现代规范书面语，即便要“炫技”，也应该使用浅文言。

没想到“敝院”在通篇主体是现代汉语大白话的同时，又在中间突兀插入文言谦辞“敝院”、文言古语“耄耋”、“过则勿惮改”。

如此一来，古今语体强行拼接，既不是纯古文檄文，也不是规范现代官方声明，读起来生硬别扭、违和感极强。

2. 称谓既不符合现代公函规范，又显得小气迂腐

表述：“敝院”、“敝院学生”

问题：“敝” 是传统书信私人谦称，多用于私人书信、旧时代交际，不适合高校官方公开发布的正式声明。

现代高校对外声明的规范称谓应为：我院、xx大学文学院即可。

用 “敝院” 显得小家子气、陈旧迂腐，缺乏现代公办高校官方文书的庄重感与大气感。

3. 用词生硬、搭配不当，语感拗口

表述：“严重牴牾敝院一以贯之的立德树人育人理念”

问题：“牴牾” 为生僻异体写法，现代规范书面统一作 “抵牾”，此处使用异体字有刻意炫古、故作高深之嫌。

表述：“尤其不认同其中的戏说玩梗噱头、话语渲染和流露出的价值倾向”

问题：短语并列杂乱无序，“玩梗” 是纯粹互联网口语、饭圈网络用语，“戏说玩梗噱头” 是口语网络词 + 生造词的组合，“话语渲染” 搭配不通顺（正常应为：刻意渲染、过度营销渲染）。

而且，并列的短语词性不统一，读起来破碎散乱，毫无章法。

4. 语句啰嗦冗余、同义反复，不够凝练

表述：“严守和推扬‘学为君子’的教育品格，砥砺师生正学以闻，肩负国家使命，弘扬先进文化，以平实、担当和坚守报效社会，服务人民。”

问题：短句堆砌过多、铺排泛滥，“肩负使命 / 弘扬文化 / 报效社会 / 服务人民” 多层语义高度重合，句句都在讲同一类价值，重复啰嗦。

5.生造仿古词组，语意晦涩费解

表述：“砥砺师生正学以闻”、“深愿余校友以自诚勇气……”

问题：“正学以闻”“自诚勇气” 都属于生硬生造的仿古短语，现代汉语书面语极少使用，表意晦涩、普通人难以读懂。

对外官方声明的底线，本就是清晰通俗、庄重易懂，这类生造晦涩表达完全违背了基本行文原则。

6. 结尾寄语生硬说教，措辞单薄无分寸

表述：“深愿余校友以自诚勇气，过则勿惮改，善对社会批评”

问题：作为“母院”公开发文，这般表述语气生硬直白、居高临下，满是训导说教味。

本来可以理性规劝、温和引导，却摆出一本正经的训诫姿态，忽视了对校友起码的尊重与人情温度，旁观者读来只觉刻薄寡恩、格局局促。

03

说到底，“敝院”这次的翻车，是一场两头都想占，两头全落空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一头，想火速切割、抢占道德高地。立刻和校友的争议文案划清界限，表明学院立场清白、育人理念端正，撇清舆情责任，完成表态避险。

那一头，想借机炫技卖弄、彰显文学院优越感。不甘心用普通行政公文的平实大白话，非要拽文言、掉书袋，刻意秀文学院出身的笔墨格调，显得自己有底蕴、有风骨。

结果呢？

急于切割，显得格局小气、人情味单薄；

强行卖弄，显得功底半生不熟、文白不伦不类。

既要立道德高地，又要秀文字才艺，贪心叠加，最后弄巧成拙，里外都显得别扭可笑。

04

这所文学院的这篇声明，近期已然引发广泛热议。

身边一位“敝院”毕业的同事，也不得不主动和这篇声明、和“母院”划清界限。

他的心声，或许可以代表了一些该院校友当下的心态。

以此作结，再贴切不过：

“就凭这份急着切割的凉薄姿态，再加这份水平堪忧的文字声明。往后，‘敝院’的毕业生既不敢、也羞于提及出身；有心报考‘敝院’的青年学子，也会就此心生退意，望而却步。”

（全文完）

文｜六神磊磊、曹曹

一

直说了吧，我觉得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侵袭了武大。

有理由怀疑，武大的官号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了。联想到前不久米国公开UFO的一些情报，马上就出了武大这事，会不会是外星人干的。

具体经过很多人都知道了，武大发了一个诡异的声明，称对oppo母亲节广告的策划者表示“极感惊诧和震惊”，因为他是武大的毕业生。然后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半文不白的语气切割，中译中就是，人在我们这的时候是好的，还扶老爷爷呢，后来就坏了，与老朽我无关。

对于武大的这次惊诧，个人也感到非常惊诧。因为这篇东西着实奇怪，绝不是体制内一个行政人员的正常手笔，更像是原本一份四平八稳的初稿，被“神秘之手”给改了，成了现在的样子。

武大管新媒体账号的同学们，不妨互相DNA+图灵测试一下，是不是真有外星人混进来了。

二

具体说一下原因。这个声明，半文不白，一眼看上去就非常割裂，像是外星人学中文又搞错了年代的模仿之作。

比如开头“知悉网络所传”、“极感诧异和震惊”，这都不是规范的公文表达，既欠准确，也乏克制。

还有很多拿腔作调的词语，如“敝院学生”、“严重牴牾”、“推扬”、“过则勿惮改”。

几乎没有干行政工作的人员会这样掉书袋，因为在体制内做事，最重要的不是出彩，而是不出错。牛马是没什么创新余地的，这就和龙套演戏不能乱加台词一样，你加你就滚蛋。

更何况，替学院拟一个应对舆情、立正挨打的东西，风险本身就很高，更不能有任何发挥。正常人只会按照通用格式来写作，比如肯定不会用“敝院”，而会用“我院”；不会写“抵牾”，肯定用“违背”。

通告里还有一段，外星人感非常强，就是关于余某人在校期间表现的。

正常的行政牛马都会写成“该生思想端正，还曾见义勇为”，而不会写“以护助公交车上受伤的耄耋老人而获师生赞誉”。

且不说这话通不通，明白人都知道，对余某的在校表现和人品描述，只需简要表达，不可喧宾夺主、旁生枝节。细节性的“公交车”、“耄耋”，全都是累赘。

只有三种人，才会有冲动在公文里去玩危险花活，一是刚刚毕业想显本事的毛头小子，二是自负有才的个性行政领导，三就是外星人。我比较倾向是外星人。

三

好玩的是，这个声明里，有一段相对还比较像公文，就是倒数第三段。我猜测这可能是初稿中保留最多的，出自基层行政人员之手。

它是这样的：

武汉大学文学院一直坚持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人类先进文化培育学子，严守和推扬“学为君子”的教育品格，砥砺师生正学以闻，肩负国家使命，弘扬先进文化，以平实、担当和坚守报效社会，服务人民。

虽然也夹杂了“推扬”之类的非常用词，但总体来说，长得还像是一个正常声明，没有太离谱。

然而正经不过两秒，接下来的倒数第二段，又开始了诡异的文白混用——“过则勿惮改”，几乎纯文言表达；“与企业一道担起社会责任”又成了大白话了，前后风格杂糅，像是爱掉书袋的爹和苦口婆心的娘一起上阵来教育了。

倘若不是外星人，那就是新三国的编剧来执笔的。

四

还有一点，这个改了声明的“神秘之手”，一定是很有力量的大手，以至于他的所有个性化改动，居然都能成最后的定稿，没人阻拦。

我是不信堂堂武大会没有明白人，事先看不出来声明文风奇怪，表达不妥当，发出去会引起群嘲。然而，别管流程几审几校，这东西还真就发出来了，大家都不敢指明，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

只能点评三个“有点”：有点意思，有点东西，有点门道。

看到有人把这篇声明，比作《笑傲江湖》里华山派驱逐令狐冲的公开信。事实上二者不是一回事，性质完全不同。

非要打比方的话，更近似于杨过和小龙女要结婚，引发江湖哗然，然后全真派突然发了个谴责信，说与我无关，并且还是骈文。

人们都看懵了，挨得着么，杨过离开你那都多少年了。再说了，宋朝江湖豪杰都讲白话，你发个骈文是啥意思？

非要扯的话，杨康、赵志敬还卖国求荣呢，也是全真门下，咋不全江湖发谴责信？

说白了还是外星人。

-完-

第一眼看到oppo的文案，就感觉要出事。只要舆情起来，绝不是企业道歉便能了事的。

不知道oppo的文宣在发稿之前，有没有让法务审一下。我以前写过好几篇企业舆情或企业涉案的小文。现在很常见的一个尴尬就是，业务人员总觉得法务都是事逼儿，总是这风险那风险的，都按照法务的意思来，就别干活了。

所以，除了刚入行时，还简单接触过一点点常法业务，最近这些年，我跟常法基本绝缘了。我这人，原本就情商不高。很多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说吧，别人觉得你是搅屎棍。不说吧，真出了事，别人又说你法务吃干饭的，为什么没看出问题？为什么不阻拦？搞不好，一旦企业涉案，办案人员也会认为，你法务为什么不制止？你不制止，就是共犯。我经手的很多律师被抓，都是这么个入罪逻辑。

当然，oppo有没有让法务看文案，我不知道，这里只是“睹物思情”，一下想起来当年做常法的憋屈。

oppo这事，让我完全没想到的，是武大的《声明》。

对于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武大先说该生在校期间表现优异。

我没想明白武大为什么要专门介绍该生的校园表现。难道，潜台词是社会太坏，把原本好好的学生给染脏了？

那武大毕业的，还有王某，原黑龙江常务副省长，2023年12月被查，2024年6月被双开。郝某，原监委一级巡视员，2023年6月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阳某，原株洲市长，2023年因受贿等罪名被判刑。陈某，武大原常务副校长，武大窝案的主角之一，也是武大毕业的。

为什么武大在这些毕业生出事的时候，没出来介绍一下他们的在校表现呢？是他们在校期间就显露出来某种迹象，所以后来出了事，并不意外吗？

《声明》说余某的行为不符合武大的教育理念，望余某以自诚勇气，善对社会批评。

我不反对武大对学生的这份期待。哪怕毕业了，结束的只是课程学业，存续的是育人劝善的期待。

但这里还是有刚才提到的那个问题——武大为啥没对落马官员也发出倡议，愿尔自诚有悔、积极退赃，尽最大努力降低对人民对国家所造成的损害。

而且，武大这次为余某发了《声明》，那么，今后，武大的其他毕业生也出点事，武大发不发《声明》？

更进一步说，武大此例一开，国内的其他院校跟不跟？

武大扇一扇“立德树人”的翅膀，其他院校都被栓了根绳。不排除，今后哪个大学的毕业生出了事，大学又没及时发《声明》，就有人拿着小绳来轻轻柔柔地打在高校的身上——网友喊你发《声明》。

作为一个律师，我服务的客户包括高校和高校师生（正好这里也说一句，好几次，我谈点民商或行政案件，就有人留言，你又不专业，还是谈你的刑事吧。我不是只做刑事。而且，我的民商或行政客户，级别还挺高的）。就我而言，最关心的，是这个《声明》到底属于何种法律属性？

因为，武大这么一搞，不排除将来有一天，我的客户来找我：“金律，多年前毕业的一个学生落马了，我们要不要发《声明》？”

我怎么回答。

假设，将这个事情认定为高校自治行为。或者，此次《声明》只是武大文学院的某个领导，基于个人好恶，非常不喜欢oppo的文案，所以随手写个东西就发在单位官网上？即，这是私人行为。

那么我作为律师，可以向客户说：“想发就发，不发也没事。”即便有网友拿着绳子来责难，高校也可以回复——针对已毕业人员的行为，高校没有发《声明》的法定义务。

而与之相对，假设，该声明是武大文学院经过集体讨论，表达校方的官方意思。

那么法律方面，需要明确这种官方意思，是属于学籍管理？还是属于奖惩制度？或者其他什么法律授权的行为？

只有明确了行为性质，才能进一步去想，高校应该做什么，或不应该做什么。武大这个《声明》，算是给我们律师圈提出了一个新课题。

我只是律师，无意站在立法论的角度去讨论应然的事情。律师是适用法律的，我只关心，武大这个行为，有没有清晰的法律依据或制度依据？以便于今后再出现类似问题，大家有迹可循有了清晰的法律和规则，既有利于高校的解脱，也有利于引导公众，别什么事都往高校身上扯。

当然，站在吃瓜的角度，如果这个行为真的形成制度化，每一个官员一落马，官员母校就必须履行法律义务，站出来介绍一下该官员的在校表现，再痛心疾首地呼唤官员认罪退赃，那也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