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除速度一定要快！」

今年以来裁员的消息真是没完没了了，快进到网易正在大规模清退游戏外包人员，波及上千人。

据游戏新知报道，这一裁撤计划原定 5 月执行，却突然提前了一个月，提前的原因据悉是公司「对 AI 化后的效率提升颇为满意」，然后就决定，快快裁员了。

网易官方否认了「使用 AI 清退全部外包」的说法，但承认正在「逐步对一部分基础技能岗位的外包人员进行退场」。

但这个画面还是很好脑补的，网易也不是第一家 AI 大炼钢铁，如果新项目接入 AI，老项目用 AI 改造，短时间内肯定能看得见一些效果，快速决定裁员也就不奇怪了

全球都在赌裁员

网易不是孤例，它只是一个更大趋势的中国样本。

今年 1 月，Harvard Business Review 发表了一项引起广泛讨论的研究，由 Babson 商学院教授 Thomas Davenport 和 Return on AI Institute 联合创始人 Laks Srinivasan 主导。他们在 2025 年 12 月对 1006 名全球企业高管进行了调查，结论尖锐：大多数企业的 AI 相关裁员，并非因为 AI 已经能替代人类工作，而是在赌 AI「可以做到」。

数据相当刺眼：

– 60% 的受访企业已经因为 AI 的「预期影响」减少了人员
– 29% 因同样的原因放缓了招聘
– 但仅有 2% 明确表示，裁员是因为 AI 确实承担了原本由人完成的工作

换言之，89%的企业在 AI 尚未证明自己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了人员调整。Davenport 和 Srinivasan 的原话毫不客气：AI 正在被当作「大规模裁员的理由，而这些裁员本质上只是粗暴的成本削减。

这种「预期性裁员」不是自然发生的。它有一条清晰的传导链：

第一枪由华尔街打响。资本市场把「拥抱 AI」视为利好。当一家公司宣布用 AI 替代岗位、削减人力成本时，股价就蹭蹭往上涨。Ford、Amazon、Salesforce、摩根大通的 CEO 们争相宣称白领岗位将大规模消失。这与其说是技术判断，不如说是投资者关系管理。

CEO 的压力就随之而来。当竞争对手都在讲 AI 转型的故事，沉默就意味着落后。即使 CEO 本人对 AI 的替代能力持谨慎态度，资本叙事的压力也会推动他们做出「积极」表态。

而表态一旦落地，就需要配套行动来兑现。裁员指令从上往下传递，到了中层管理者手里，往往变成了数字游戏。谁最容易被裁？不是绩效最差的，而是雇佣关系最灵活的，包括但不限于外包、合同工、初级和支持型岗位。网易先清退外包而非正式员工，就是典型的路径。

这条链条的荒诞之处在于：技术的不确定性本应让决策更谨慎，但资本市场的逻辑恰恰相反，谁先下注谁就占先机，哪怕赌注是别人的饭碗。

「满意」不等于「真能干」

平心而论，网易要求全员使用 AI 后确实可能获得了效率提升，裁减冗余外包岗位也可能是合理的资源优化。我们不该因为「AI 裁员」这个标签就自动否定所有调整。

但问题出在因果链上：如果真是用了 AI，效率提升满意，再以此为依据裁剪外包，还把原定 5 月的计划提前执行——这到底是「证据驱动的理性决策」，还是「先开枪再画靶」？

「效率提升的体感」和「AI 真正能替代一个策划、程序员或美术岗位」之间，隔着巨大的距离。一个工具让现有员工多产出 20%，和这个工具能完全承担一个人的工作，是两码事。但在裁员决策中，这两者常常被有意或无意地混为一谈。

去年，澳洲联邦银行（CBA）提供了一个教科书级的反面案例。银行裁掉了 45 名客服人员，改由 AI 语音机器人接手基础查询，只保留少数人类员工处理复杂案件。

结果？机器人搞不定大多数查询，来电量不降反增，业务陪入混乱。最终 CBA 公开道歉，重新雇回了所有被裁员工。银行自己承认，初步评估时「未充分考虑业务需求」——换句话说，他们把 AI 在测试环境中的表现当成了真实世界的能力。

HBR 的调查数据揭示了一个更尴尬的后续：在那些因 AI 预期而裁员的企业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在走回头路。Careerminds 的研究显示，约三分之一的雇主已经重新招回了 25%-50%被裁掉的岗位，35.6%甚至招回了超过一半。

原因很简单，AI 工具需要的人类洞察力远比预期的多，工具本身的表现也没有达到预期。

裁了再招，不只是管理决策的失误，更是对被裁员工的二次伤害：先说你的工作 AI 能做，然后发现 AI 做不了，公司又把你叫回来，把人当猴耍呢。

操之过急的代价

这种「赌」的行为正在产生远超裁员本身的后果。

网易事件曝光后，公司紧急公关，否认「用 AI 清退全部外包」。这个反应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企业自己也知道，「AI 替代人」这个叙事一旦失控，会引发比裁员本身更大的危机。

确实，发酵已经在发生。脉脉热榜里，「AI」和「优化」是高频词；微博、知乎的讨论在迅速扩散；其他游戏公司的外包员工也开始人人自危。一家公司的「预期性裁员」，变成了整个行业的焦虑传染。

这恰恰是操之过急的代价。当裁员决策基于「潜力」而非「实绩」，它传递的信息不仅仅是「这些岗位不再需要」，而是一个更深层的信号：你的工作随时可能被一个尚未存在的东西取代。这种不确定性制造的焦虑，比裁员本身更具毁灭性。它暗示每一个在岗的人都变成了预备被替代者，不在今天，就在明天。

这样的暗示除了激发焦虑之外，没有什么好处。信任被打碎，士气被消耗，人才在恐慌中流失。裁员又不是拔牙，拔错了还能装颗假牙回去。操之过急的裁员，只会导致修复的成本远高于裁员省下的钱。

60% 的企业已经在赌，剩下的正在用员工的生计下注。而赌输的后果，已经在脉脉、微博和每一次企业紧急公关里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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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清楚，这一时刻必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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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淼是17号晚上从同事转发的聊天记录得到“网易要大规模清退外包员工”的消息的。消息的细节很丰富，“4月清退30%外编，5月（外编）全裁”。网络上广泛流传的另一份无法确认真实性的截图显示，此次裁员的导火索是公司内部的一个小项目跑通了“策划提需求，AI写代码，AI做美术，AI做测试”的完整流程。但关于这个说法，并没有进一步的信息证实。

林淼在网易某款游戏内工作。他觉得公司计划用AI替换人力的部分“一眼真”。但对于传闻的细节，他并不太相信。“每年都在传裁人，真的每年（都在传），只是理由不同罢了”，林淼告诉触乐，“优化外包的前提是（外包工作）能用AI代替，现在前提都不存在。”

虽然业界普遍认为本次裁员的直接原因是“用AI取代人工”的技术已经趋于成熟。但在林淼看来， 至少在他所在的组，AI介入工作流程的程度还不太深。他认为使用其他公司的AI“会有泄密问题”， 而自家公司的AI目前还存在一定技术差距。

第二天，消息大范围开始传播，多家媒体纷纷报导了这一消息。林淼和项目组里外包人员的接触并不多，身边的同事也少有讨论这件事本身的， 大家最多聊天的时候发一些互相调侃的信息，活跃气氛。

本次报导中所涉及的“外包人员”是指和劳务派遣公司签署合同，但工作地点同样在甲方办公室工作的劳动者。这些员工除了签署合同的对象不同，以及由此带来的劳动关系及相关福利待遇不同外， 工作内容和正式员工并无显著区别。

林淼觉得，从操作层面而言，外界传闻的这种一次性大规模裁员是不太现实的。在现在，游戏已经一定意义上变成了高投入， 高人力成本的工程项目。他所在的组里外包人员接近一半， 工作内容、 工作量与正职员工相差无几，根据财报及公开资料显示，截止至2024年， 网易游戏总员工数量在2万人左右， 大部分为游戏开发人员。根据游戏行业惯例，正式员工与外包员工配比约为1:1-1:1.5，按此比例计算，任何一家大公司想在短时间内全部清退外包，从操作层面上都是不现实的。“大家都别睡了，全部时间都要用来交接，太影响业务了。”林淼对触乐说。

传闻引起了人们在社交平台的讨论

然而对于具体的个体来说，改变确实发生了。触乐从多方信源得知，部分已经开始面试，甚至通过面试的人已经被告知职位取消或面试中止。还有多名外包员工向触乐证实，他们的同事已经收到了退职通知。

外包退职并不仅涉及游戏相关岗位和业务。触乐了解， 网易旗下多个部门都或多或少地开始了外包清退工作。 一名曾在网易严选工作的外包人员对触乐表示，“外包全退”。她补充， 网易并不承担辞退外包员工的赔偿。外包员工只能和自己所属公司讨论赔偿事项。部分已经拿到赔偿的“就很快乐了，等退场”，还有部分外包人员所在的公司尚未找他们谈话，他们因此“很忐忑，怕拿不到赔偿”。她表示，即将离开的人目前在做整理业务文档的工作，将它们交接给开发人员，“（目前）开发（人员）没有裁完”。

潘妮上周二时通过了广州网易互娱的初步面试，岗位属于中台， 工作内容主要是“做外链，外联国外网站上新发PR稿和新闻稿， 网易的游戏要推广到海外，都要上这个平台”。她告诉触乐，此前HR曾向她表示岗位很缺人，“希望我早点入职”，双方约定在18号晚上进行第二次面试。18日当天中午，潘妮收到HR取消面试的消息，对方称“刚刚收到通知， 网易互娱这边近期都需要重新做需求盘点，岗位目前都关闭了。”

2

阿乐是网易游戏驻场外包团队的一员。他是在消息大规模传播的前一天得知这件事的，“昨天驻场外包团队的人气氛都还挺沉重的。”阿乐说。但截至目前，他所在的团队还没有收到任何正式通知。组里好几个人主动去找HR询问情况，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他了解到， 网易内部的一个非游戏部门已经开始进行外包清退，下周就会集体撤场。

阿乐告诉触乐，清退外包并非毫无征兆，早在去年就有了些风声。“去年倒是也打过预防针，说今年降本增效，只是没说怎么个降法。”他回忆说，“降本增效”这个词在去年的大会上被反复提及了两三次，领导要求大家“不要抗拒用AI”。

作为美术相关岗位的外包员工，阿乐对AI的快速进步感到非常焦虑，虽然AI的产出目前仍然无法直接使用，需要人工逐一修改，但“AI其实也能替代我们现在工作的大半了”，他说，“而且用AI画画非常简单，没其他人想的那么复杂，都可以说不太需要学，很好上手。”

游戏工委发布的2025年《游戏企业AI技术应用课题报告》显示，游戏研发环节的AI应用情况是“覆盖面广，深度低”

阿乐说，这两天，他“焦虑到爆炸”，他不由幻想：“以前五个人干的活，现在因为大量用AI，会不会以后只需要一个人专门修AI，剩下四个裁掉？”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困惑，至少现在，他所在团队的工作量并不少，“裁了之后谁干呢？”

除了外包岗位的清退，阿乐还了解到，有的部门校招的HC被削减，也有人称其所在部门的正职岗位已经全面停招。

对于外包员工而言，裁员可能意味着会被迫离开工作几年的公司与岗位， 而且很难得到赔偿。“对于我们这些外包员工来说，都不能说是裁员，只能叫退项，没有N+1的。”阿乐说。

除了焦虑地等待，阿乐没有任何办法，他打算这段时间先整理好简历和作品集，提前为可能到来的“退项”做准备。有朋友和他聊起这些年的裁员趋势，说几年前的裁员“斩杀线”在中级岗，后来降到了初级岗，现在终于轮到外包岗了。

相较于外包员工，正职员工的反应相对从容。一位目前在网易某MMO的关卡策划告诉触乐，在他所在的群组里，同事们关于这件事的大多反应都比较平静。虽然在外界看来，这款游戏和AI的结合已经很久了，“很早就有智能NPC和一些跟AI结合的玩法”，但在他的具体岗位中，AI的介入更多只是答疑解惑。“比如说，因为项目大，找某个接口需要问AI。但剩下的工作大部分还是手工搓。”

“目前我们没有直接要求用AI，也没有把AI纳入考核这些东西。但是和AI结合，去做玩法，领导都是持鼓励态度的。”他说。因为自己并没有受到太多牵连，他更担心传闻中那些被清退的外包员工会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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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普遍认为，这次大幅度人员变动和AI在程序开发中的应用逐渐成熟有关。有信源向触乐表示，今年3月份前后，国内多家游戏公司纷纷加快了使用AI介入开发工作的速度。有消息指出，“几乎所有公司在发行这块对AI的使用都比较泛滥，这早就是行业内的共识”。另有消息称， 目前游戏服务器端开发工作中，AI甚至已经可以跑通整个开发流程，“反倒是前端和美术还不太敢放手用AI”。

某中厂研发人员李彤告诉触乐，最近这段时间，她所在的公司也突然加快了推进AI应用的流程，主要为了提效。虽然在年前领导层也在年会对明年做规划的时候，提到将把AI作为规划目标之一，但她和同事们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其实是反推，公布了（对AI介入工作流的具体要求后）才察觉之前就有端倪。我们的第一反应是很突然的。”李彤说。根据她的了解，每个公司对AI的应对策略并不相同。比如，她所在的公司没有将AI直接作用到人力资源上，但下发到实际工作KPI中；也有不少中小型做休闲品类的公司在更早开始推进AI，但没那么深入。此外还有一些游戏厂商更为谨慎，“相对来说，内容型游戏对品质要求比较高，很多东西还是必须手工，AI的影响不大。”

但推进AI基本是广泛的共识。李彤告诉触乐，很多公司内部都在和AI一起变化之中，“ 各大公司都有自己在AI上的布局，未必有对外宣传的那么厉害，但是肯定是在飞快地迭代的，这也是所有公司的共同态。”

有理由相信， 行业内近期已经有相对成熟的借助AI进行游戏开发的成功案例。这种成功案例一定程度导致国内游戏公司开始加速将AI更广泛和彻底地融入开发工作中。

触乐查询发现，在包括BOSS直聘在内的多个招聘软件上， 游戏公司及其相关的外包公司的职位要求中出现AI的频率相较前两年有明显增加。一份广州网易游戏关于“⾼级/资深游戏客户端开发”的职位需求中明确指出：“熟练使用AI工具，能有效使用AI辅助开发系统。”

在刚刚结束的2025年第四季度网易财报电话会议中，粗略估计有超过20%的内容关于“如何在生产流程中应用AI”。在刚刚结束的GDC上，“AI介入开发工作”也成为毋庸置疑的热点。几乎所有GDC的讲座都会或多或少涉及到AI在游戏开发过程中的使用和探索。

本届GDC上大多数话题都离不开AI

外界和行业密切关注这方面的进展，上市公司也愿意回应市场的关注。在网易财报电话会议中，管理层在回答高盛集团的Lincoln Kong关于“管理层如何看待 AI 在游戏玩法设计、内容生成及长期运营服务中的潜力？”的问题时称：“是的，AI 已全面融入我们的生产工作流程，成为显著提升美术、编程和质检环节不可或缺的资产。 至于 AI 在带来变革性玩家体验方面的潜力，我们确信其影响力。这必将实现。我们相信网易是该领域的先行者，是最有能力探索这一机遇的公司之一，我们将积极把握这一机遇。我们已为下一代 AI 驱动的游戏玩法建立了强大的研发储备管线。”

同样是在这次电话会议中， 网易宣布，公司已经在内部工作流程中“全面整合了AI技术，覆盖设计、编程、美术和测试等环节。”网易指出，“这一整合不仅限于少数业务拓展团队， 网易的广大开发者都能广泛使用，从而全面提升了工作效率。 自主研发的工具 CodeMaker 已从单一的人工智能代码补全工具，升级为提供智能体级别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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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近几年已经看到过太多“AI取代人类工作”的消息。这些消息告诉人们一个或好或坏的未来，向人们提出或可行或不可行的建议。人人都清楚这一时刻必然来临，然而当它真的可能来临的时候，我们仍然会发现它远比我们想象得可能更激烈，也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

有未经证实的传闻猜测，这一变化同此前“建议废除劳务派遣”的提案相关。但哪怕仅从逻辑和操作层面上来讲，这种坚决清退似乎也具备一定合理性。“如果你知道自己迟早会被AI取代，只是或早或晚的时间问题，那最合理的方法是不是就是迅速坚决地处理？”一名受访者向触乐表示。“否则呢？让大家在岗位上心惊胆战地用工作时间投简历吗？”

3月18日下午， 网易公司向多家媒体发布回应。 网易称，“网易将大规模清退所有外包员工”的消息不实。网易公司表示，近期发生的人员变动仅为部分项目的正常业务调整与人员汰换，属于企业日常运营管理的一部分，不会对公司整体及各业务线的正常运营造成任何影响。

“汰换”是一个合成词，由“淘汰”和“替换”两个词组成，与更为中性的“替换”相比，“汰换”带有明显的目的性、主观能动性和方向性。在管理领域，这个词通常代表通过淘汰旧的、差的，来更换成新的、好的。从而增强组织的竞争力。

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这个词的含义似乎并没有那么积极。然而，这一切也不算完全意外。网易某项目美术团队的员工阿E告诉触乐，他和同事今年开始明显感觉到公司在强调“降本增效”，招聘上的风向也随之变化——以前招人优先看创意能力，现在会多问一句“熟不熟悉AI工具”，甚至专门为AI设置了校招和社招岗位。

“现在我们组开会时也经常提到用AI工具优化工作流。”阿E说，“比起恐慌，大家更多是边吐槽边硬着头皮学新东西。”

“（在游戏行业）做久了，对这种未知情况也是有所预期的，哪怕没有AI，也会突然出现某些情况导致瞬间崩盘。”李彤说，她此前也在其他项目中经历过两次突然的清退，“都是身不由己，可能你在一段时间内毫无价值……但进入一个新的时间节点，可能又成香饽饽了，说不准。”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