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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肄业博士连“打”5位名校教授:顶刊翻车,引发连锁震荡

By: unknown
29 May 2026 at 14:57
CDT 档案卡
标题:肄业博士连“打”5位名校教授:顶刊翻车,引发连锁震荡
作者:韩谦、吕翘楚
发表日期:2026.5.27
来源:南方周末
主题归类:学术造假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一位博士肄业生,掀起了一场学术界打假风暴。

自2026年4月9日起 ,自媒体博主“耿同学讲故事”连续发声,质疑生物医学领域五位教授发表在《自然》(Nature)及其子刊上的论文存在数据造假。

被点名者都顶着“杰青”或“长江”的“帽子”,这被视为仅次于两院院士的人才计划。在科研圈里,“杰青”俗称“小院士”。

最早被“打”的,是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2026年5月6日,距离耿同学公开举报尚不足一个月,同济大学公布调查结果,认定涉事论文的实验数据存在学术不端。

作为论文的通讯作者,即课题的总负责人,王平被免去生科院院长职务,专业技术岗位等级下降两级。

如此迅速的处理,在以往高校查处学术不端事件中并不多见。

接着,耿同学又举报了四名教授发表在《自然》子刊上的论文中疑似数据造假。其中,涉及中山大学两人,南开大学和上海大学各一人。

因涉及学者数量多、级别高,疑似数据造假的手段粗糙,再加上涉事高校对此迅速作出回应,这场打假备受社会关注。

打假的影响已传导至高校。一所涉事高校启动论文自查,要求上报可能存在的学术不端情况,并称“主动上报可酌情从轻处理”;也有学生向耿同学反馈,导师已开始要求他们提交实验原始数据。

一位生物医学领域教授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老师们眼下担忧的是,过去某篇论文里,学生提交的实验数据是否也“埋着雷”,“弄不好现在就要爆炸”。

在他看来,更重要的不是一味加压与惩罚,而是追问造假为何屡禁不止,进而推动制度性优化。

“造假还造这么简单”

2026年4月7日,耿同学建的微信群“毕业论文打卡群”里,有人转来一篇公众号文章,质疑同济大学王平团队发表在《自然》上的一篇论文数据异常。

文章附的图表里,有两列数据的差值全是0.3;还有两列数据的差值呈规律性的加减;第5列数据的末位数字则全是5。涉事论文发表于2025年1月,题为《人类HDAC6通过感知缬氨酸丰度来调节DNA损伤》(Human HDAC6 senses valine abundancy to regulate DNA damage)。

“这也太懒了吧,”群里有人吐槽,“造假还造这么简单。”有人附和,“哪怕用个随机数呢?”

即便长期关注圈内的学术造假,耿同学也被这样的“漏洞”震住了:发布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竟能留下如此拙劣的破绽。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都不会信。”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耿同学并非外行。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攻读生物医学工程博士学位时,他就开始做自媒体,网名从“耿同学想当老师”,到“耿同学想退学”,最后变成了“耿同学讲故事”。2025年,读博第五年,他办理退学,之后全职运营账号,定位是生物医学科普,全网粉丝有三百多万。

这个二百多人的“毕业论文打卡群”,最初是他几年前为互相激励毕业论文写作而建,后来就成了粉丝聊天群,不时分享科研圈的“瓜”。其中的活跃分子,多是生物医学领域的学生。

在学术打假中,生物医学占据了大量比例。耿同学解释,这和学科特点有关:生物医学不像数学物理,依赖逻辑推演,而是更多依赖实验结论,需要大量的数据和图片,这就给造假者提供了空间。

不过,对群友而言,很多人是头一回把注意力放到“原始数据”上。

一方面,只有少数学术期刊要求作者提交并公开原始数据,这些数据并不在正文呈现,而是以附件形式上传。生命科学领域三大顶尖学术期刊《自然》、《细胞》(Cell)、《科学》(Science),目前只有《自然》及其子刊在2022年后对论文作者公开原始数据提出硬性要求。

另一方面,科研人员平日很少去翻论文的原始数据。多位生物医学领域研究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通常只有在重复实验时遇到问题,才会倒回去查看原作者的实验数据比对。

更棘手的是,原始数据的体量之大,几乎没法靠“人眼巡逻”。

“毕业论文打卡群”里转发的那篇文章,出自国内生命科学领域自媒体iNature旗下的“诚信科研”团队。团队学术顾问刘盼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然》及其子刊一篇论文平均约6500个数据点,想在海量信息中逐一核查,几乎不可能。

早在2024年,团队成员就发现王平团队此次被打假论文中的图片问题:不同时段的实验图像出现重复;不同实验使用同一图像,仅做了明暗度调整。之后,他们将疑点匿名发布在同行评议论坛PubPeer上,学者常在这一平台对已发表论文提出质疑。

论文的第一作者金佳丽在PubPeer上回应称,图片问题是因为图版位置错误,已联系编辑勘误。事发时,金佳丽是同济大学高等研究院研究员、同济大学附属第十人民医院癌症中心研究员。

本以为风波就此结束,数据问题却又浮出水面。

2025年年末,“诚信科研”团队与第三方公司合作开发AI工具,用以识别论文中存在的数据错误。也因此,王平的涉事论文又进入团队视野。

接到线索的4月7日晚,耿同学从《自然》官网下载了王平涉事论文的原始数据,发现了更多蹊跷:一张表格里,多数数据只保留到小数点后一位;少数保留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末位几乎只在4和5之间跳动。另一张图表的280个数据中,末位为5的竟有212次。即便不懂生物医学,也能看出这背离了实验数据末位应随机分布的常识。

4月9日,耿同学发布打假视频。一周后,同济大学发布情况说明,称已成立调查组并启动调查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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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9日,耿同学指出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发表的一篇论文存在数据造假,开启了一场学术界打假风暴。(图片来源|@耿同学讲故事视频截图)

“勿枉勿纵”

2026年5月6日,同济大学发布情况通报:经查验实验数据、访谈相关人员等工作,确认王平团队论文中被质疑的14张图表所涉实验和数据由金佳丽完成和提供,存在学术不端、记录方式不规范和图片误用等问题。

金佳丽因此被解除与学校高等研究院的聘用关系。

校方同时认定,王平对实验数据和论文质量“失察失管”,未尽到通讯作者在数据真实性、可重复性等方面的应尽责任。处理结果是,免去王平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职务,专业技术岗位等级下调两级,取消其岗位聘用、工资晋级、职务晋升、科研项目申报、评奖评优等资格24个月。

王平回绝了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2026年5月19日,他短信回复称,“现在不是很合适”。

同济大学处理速度之快、力度之大,超出了多位受访学者意料。在此之前,对学术造假的举报往往难以获得高校回应。

耿同学没有停下打假的步伐。王平事件后,陆续有网友向他提供线索。他随后又举报了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陈佺、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院长邝栋明、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实验研究部副主任康铁邦和上海大学转化医学研究院院长苏佳灿,认为他们发表的论文同样疑似数据造假。

涉事的三所高校均已发布情况说明,称已第一时间成立调查组。截至发稿,尚未公布调查结论。

2026年5月22日,《自然》系列期刊发言人回应南方周末记者称,已注意到相关论文,目前仍在调查中。

被耿同学举报的5名教授,均为涉事论文的通讯作者,也即课题组负责人(Principal Investigator,简称PI),在学生口中常被称为“老板”。

国内高校普遍推行的PI制源自美国科研管理模式,由PI统筹资源,负责课题申报、经费使用与成果管理等。

一所“双一流”高校药学院教授王敏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国内课题组的分工有三层:研究生负责一线原始数据采集;博士后、讲师或副教授完成初步加工与分析;最终由PI在科学问题与结论层面把关,继而提出理论创新。

当数据到PI手里时,原始数据已被加工成柱状图或曲线图等统计图表。

在王敏看来,当一个团队几十名研究生同时推进多项课题时,PI没有精力核查所有数据,即便进行了核查,也难以发现所有问题。

类似困境并非中国独有。1996年,时任美国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中心主任弗朗西斯·柯林斯(Francis Collins)发现,组内一名研究生在多项关于白血病遗传机制的研究中系统性地伪造了实验数据,最终导致柯林斯作为通讯作者的5篇论文被撤。

十年后,《细胞》杂志采访柯林斯时,他坦言,这起事件彻底改变了他管理团队的方式。“以往我只从技术层面审视实验数据,却从未怀疑数据本身的真伪。如今,这份警惕已然刻入日常。”

“PI也不是万能的。”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生物医学学院教授金冬雁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搞科研工作的一个特点,就是研究组内要有基本信任。“把所有人都当成贼,这样的逻辑也不对。”

当然,他认为PI作为项目负责人,肯定需要承担责任。但责任轻重,具体案例还需具体分析:当前论文里的问题,究竟是少数图表错误,还是全篇大面积失真?造假发生在学生、老师,还是团队多环节?如果PI承担监管责任,又该如何衡量“失察”的程度?PI平日是否审查组员结果?是个体行为,还是多人合谋?

“要勿枉勿纵,分清责任,不要搞舆论审判。”金冬雁强调,“得让学术回归学术。”

“怪象”

“AI系统什么时候能上线?”耿同学事件后,“诚信科研”团队学术顾问刘盼收到好几位生物医学领域老师的问询。一位老师的论文即将投稿,担心数据“踩雷”,想先用AI自查一遍。

华人学术侦探、哥伦比亚大学医学中心小鼠神经行为中心主任杨沐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AI在识别生物医学领域的图像造假上已逐渐成熟。她2020年入场学术打假,“前两年几乎打不出来成果”,到2022年左右开始借助AI,撤稿量才有显著提升。迄今,她推动撤稿约350篇。

对一些研究者来说,投稿前让AI把数据和图像“过一遍”,正在变成新的自保动作。

类似的自查压力,也开始在一些实验室内部显现。一所高校的科研助理留意到,他所在课题组的PI在组会上更认真地核对原始数据,还比对出学生提交的数据与实验仪器上的记录有出入。

不过,受访学者和学生均认为,仅靠“加码核查”并不能一劳永逸,应当追问造假背后的制度性诱因。

“千万要杜绝的是打靶式科研。”一所“双一流”高校生命科学院教授魏国栋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一旦导师先有了结论,再让学生往里填,做不出来被硬逼着做,就容易出问题。

前述“双一流”高校药学院教授王敏直言:“压力是导致数据注水的最大根源。”在当下的评价体系里,不少职称、人才“帽子”等评定都卡着“年龄”,“每个老师都希望数据真实,但也希望最快拿到数据”。

例如,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设立的‌青年科学基金项目(C类),被认为是面向科研青年的“第一桶金”,要求‌男性未满35周岁‌,‌女性未满40周岁‌;申请‌青年科学基金项目(A类),也即俗称的“杰青”,要求男性未满45周岁,女性未满48周岁;‌两院院士增选,年龄原则上不超过65周岁‌。

北京一所高校临床医学专业本科生吴雨婷向南方周末记者描述过一次组会:一名研究生没完成当周任务,导师当众责问,“你就相当于这周什么都没做呗?”“我当初招你进来是对你饱含期待的,现在很失望。”

即便是旁听者,她也感到“心惊胆战”。在她看来,学生常被推向两个选择:要么继续提交没那么吻合预期的数据,被要求反复重做;要么“美化”数据,让图像更“好看”,实验才能继续。

“没有任何一个PI会明着说‘你就给我去造假’。”南方一所高校临床医学专业的博士生姚远说,有的老师会精神施压:“为什么别人行你不行?”“钱花了,时间花了,为什么我要的结果还没给到我?”

“科学研究不是投钱就一定有产出。”魏国栋说。他主持的课题周期通常在三四年,有的做到一半耗费巨大却仍推不动,“该停还得停”。

为避免学生造假,他更倾向招收“少一些功利心,不太要强,比较老实”的学生。但“对一个人的判断要看很多年”,因而他主要从长期观察过的硕士生中遴选博士生。

对学生来说,除了导师压力,还有毕业压力。

耿同学2025年退学,也和自己实验进展不顺有关。博士学制通常4年,最长可延至6年,2025年是他读博的第五年,“快要毕业了,换句话说,也快毕不了业了”。

他在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时回忆,做动物实验动辄数周乃至数月出数据,失败更是常态。他举例说,要论证一个药物更有效,同样的实验重复20次,其中19次是阴性,1次是阳性,这算不算有效?“理智告诉我不算。但感性上,我做了这么多实验,拿到一个结果,你告诉我它用不了?我接受不了。”

多位受访学生向南方周末记者提起一个“怪象”:往往临近毕业时,同学实验的成功率突然变高。

“科研失败率本来就很高,”姚远说“但念到博士的人,作为优绩主义的胜出者,难以接受自己拿不到毕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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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4日,耿同学举报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实验研究部副主任康铁邦发表在《Nature》子刊上的论文存在数据和图像造假的嫌疑。(图片来源|@耿同学讲故事视频截图)

无奈

6年前刚做学术侦探时,推动论文撤稿,甚至有人因她的打假失去工作,都会让杨沐感到兴奋。如今,她不再盯着被她打假的个体。

在她看来,大多数人都被日益内卷的风气推着走。只处理某个造假者,“是一种很懒的解决方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耿同学也在视频里说,他想做的并非曝光更多人,而是让学术研究更真实。他建议,学院可招募组建团队,以第三方身份对校内教师已发表论文开展重复实验。

王敏介绍,大型药企的研发部门,往往设有独立的质量控制部,核实原始数据并进行第三方监督。而高校受限于人力和经费,类似机制尚未建立,也为监管留下空当。

国内一家关注科研诚信的研究团队“5GH”负责人伍广亨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放眼全球,如何推动重复实验,仍没有成熟方案。

他曾和一支瑞士团队交流,对方计划用4年检查100项社会学研究是否存在错误。两年多过去,到2026年年初只完成了8项。

伍广亨觉得,这类工作难以调动参与者的积极性,原因之一是重复实验缺乏创新性,难以换来发表文章的机会。另外,不确定性极高,“就像买彩票一样,找出有问题的文章概率很低。即便‘中奖’,收益也不高”。

杨沐则把问题延伸到出版机构。“学术界要发文章,出版机构要赚钱,两者互相依赖。”而目前,从论文投稿到发表,出版机构并不会审核原始数据。

魏国栋多次参与《Nature》子刊审稿。他解释,审稿人并不负责检验数据真伪,而是“默认它是真实的”,主要审核逻辑上是否自洽、有没有数据闭环、哪些实验有瑕疵,以及是否需要补充对照等。

他觉得,当前对数据的校正,多发生在论文发表后。比如,一项研究引发国际学者重视后,跟进研究就能检验其数据是否可靠,“发表一篇论文并不算一个科学成果,它的评价究竟好坏,还是需要时间来检验”。

杨沐则建议,出版机构应投入更多人力用于科研诚信。

她曾与《自然》的出版机构施普林格·自然、《细胞》的出版机构爱思唯尔的工作人员接触。在她看来,相较发表论文的数量,两家的科研诚信团队人手明显不足,“爱思唯尔大概一百人出头,施普林格·自然大约三四十人”。

前不久,杨沐与爱思唯尔科研诚信团队工作人员开会,得知一个数据:她累计向爱思唯尔提交了约3300份学术打假报告,对方目前只处理了600份,不到五分之一。

“我一听就傻了。”这位每周花费30小时打假的学术侦探,打算接下来减少工作时间。这多少有些无奈,“他们还在处理我2024年提交的报告”。

(为保护受访者,文中王敏、魏国栋、吴雨婷、姚远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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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洋葱people|耿同学:学术打假专挑有人才“帽子”的人

20 May 2026 at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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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打假视频主要是针对有人才“帽子”的人,985院校院长、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资助者、长江学者,因为在我看来,这些人拥有一流的科研环境,一流的实验室,拿到了国家经费,他们有机会用造假的论文拿到更多“成果”,并对学术圈产生较大影响,性质比较恶劣。

文丨新京报记者 李冰洁
编辑 丨胡杰
校对 丨李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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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耿同学:学术打假专挑有人才“帽子”的人
作者:李冰洁
发表日期:2026.5.20
来源:微信公众号-剥洋葱people
主题归类:学术打假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4月初的一个夜晚,自媒体博主耿同学收到了朋友的一则信息,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的论文有问题。他下载了该论文,从上千个数据中找到了那些不符合统计学规律的数值,并将这些发现公开在自己的视频账号“耿同学讲故事”中。

这不是耿同学第一次在线上进行学术打假。过去几年,他一直在做生物科普领域的视频博主,偶尔也涉足学术打假领域,他专挑那些有人才“帽子”的人下手,因为“他们占着最好的实验室和经费,却用造假论文换取更多成果”。今年四月以来,除了同济大学,他的公开举报还涉及中山大学、南开大学等多所重点高校的教授团队学术论文涉嫌造假问题。

此前的举报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激起水花。这一次引发的关注出乎他的意料,截至5月19日,他在短视频平台上积累了超过300万粉丝,发布的学术打假视频累计获得了超过100万的点赞。有人将他的打假行为引发的一系列后续反应称为学术大地震。

多所学校也作出回应,同济大学在5月6日发布通报称,免去王某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职务,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两级,取消其在岗位聘用、工资晋级、职务晋升、科研项目申报、评奖评优等资格24个月。南开大学、中山大学也宣布启动调查程序。

在耿同学看来,同济大学这次对涉事院长算是“顶格处理”。一些网友也向他反馈,导师开始向学生索要原始数据,内部自查已经开始。他希望这次的打假行动不仅止于个案,而是能真正引发有关部门重视,通过一些方式遏制学术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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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学。受访者供图

以下是他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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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都不装”的造假

大约在4月10日,我收到了一个朋友的信息,他把讨论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某论文造假的一篇文章发给了我,意思是让我也看看热闹。

我打开了那篇论文,认真读了下,尤其是把里面所有的数据做了对比,结果越看问题越多。

其中一组数据中,第4列加0.3可以完全得到第3列数据,第4列和第8列也有清晰的加减关系,第5列数据的末位数字全是5。再看另一组数据,末位数字不是4就是5。我又多统计了一组数据里末位数字出现的次数,发现5出现了212次,出现第二多的6却只有16次。我又仔细看了作者另外2400个原始数据,发现作者依旧大量重复了5。

为什么我说这样的数据是有问题的,举个例子,假设两个班级每个班64个人,给这128个人测量身高,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两个班测完了之后,128个人身高数值小数点后面两位完全一样,我把这数据拿给你,你相信这是真实测出来的吗?

对一篇论文来说,如果只假一点点,还不太容易揪出来,但问题大到这种地步,即使是个外行,也能看出来它的假。

我当时没想太多,收到朋友那条信息两三天后,我就把论文的数据问题做成视频分享了出来,同时也举报给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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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学提供的论文数据造假证据。图源:“耿同学讲故事”视频账号。

因为我之前也发过七八条与论文造假有关的视频,但基本上没有太大水花。

所以这一次,我也是当和网友们一起“吃个瓜”。

除了上述我提到的数据造假,图片造假也很常见,比如这次我举报的中山大学某老师的论文。论文中两张图中的小鼠明明是同一张照片,小鼠的姿势和外形都一样,但是小鼠的荧光却不一样。我能想到的造假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图片中的荧光是PS的,另一种作者把小鼠放在机器里面,通过调整机器参数改变荧光强度。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严重的造假行为。

我最近公开打假的几篇论文,除了上海大学那篇之外,其他几篇都不是我最先发现的。像同济、中山、南开这几所学校相关学者涉嫌造假的学术论文,在我发视频之前,网上已经有人在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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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币驱逐良币”

但不得不说,论文造假很多时候难以发现。我标注出的数据仅占了整体数据非常小的比例,这些问题数据分散在论文各处,所以即使是我,如果没有仔细看,也看不出它的问题。

对一些造假论文来说,如果只掺一点假,甚至连业内人也很难发现。但掺这一点假,就很有可能提高论文的影响因子,造假就很有收益。比如说,某种药物在小鼠实验中的真实效应是10%,但我通过挑选小鼠,把对药物敏感的小鼠筛选出来,或者去掉最低值,那么药效可能从10%的平均值拉高到20%,这样期刊收录了,影响因子也高了,对于造假者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在我看来,图片造假比数据造假更普遍。有些作者会先生成结论,再在大量的实验照片中挑选出合适的照片,但图片未必对应于结论,可能将A实验的照片放在B实验的结论下。如此张冠李戴,很容易出现图片重复。

圈子外的人疑惑,这样一篇造假的论文为什么没有在审核阶段就被看出来?一篇能发《自然》这种级别期刊的论文,一般情况下会有五个左右的审稿人,审稿人阅读时,角落里的原始数据可能不会去翻,他们会更注重主要内容创新度是否足够,实验的大体内容有没有问题。要人家一个一个数据做对比,这不现实,也不应该是审稿人的责任。我们一般默认数据有问题是原始作者应当负责,从来没听说过哪篇论文出问题了把审稿人拉出来处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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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学提供的论文图片造假证据。图源:“耿同学讲故事”视频账号。

我认为,一些造假者主要受利益驱动。比如一个科研人员申请到某个基金,这个基金支持的科研项目有两年期限,申请人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取得相应的成果,但实际上,只要申请人认真做了研究,中间不搞手脚,一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说这次项目的完成度,会影响下一次基金的申请。

所以,对一些人来说,为了能成功申请到下一次基金,他们有很强的造假动力。

在学术圈子里,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学术造假的人能够获得巨大利益,那么会给普通的科研人员带来怎样的心理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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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假主要是针对有人才“帽子”的人

我在吉林大学读的本硕,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读的博士,专业一直是生物,但在博士第五年时退学了。我读研时就隐约感觉到,有的论文存在造假行为,那时我还没做自媒体,只是同学之间讨论一下。

最开始我也会自我怀疑,我和我的同学都很辛苦才考上的研究生,大家都对科研有滤镜。我那时也会想,有的论文有问题是不是因为我懂得不够多,有的实验无法复刻是我的理解能力不够或者水平不够。我去问师兄师姐,有些师兄师姐比较实在,直接告诉我,论文是假的。

因此到了研二研三,我逐渐意识到,很多时候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是论文本身造假,实验的技术都是通用的,流程都是标准化的,不光我无法成功复制,其他人也重复不出来。

后来在读博期间我开始做自媒体,做科普,也与网友分享我的读博感受,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大家的研究生室友。

因为这个定位,网友们也会在跟我互动时提供一些学术造假的线索。

我的打假视频主要是针对有人才“帽子”的人,985院校院长、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资助者、长江学者,因为在我看来,这些人拥有一流的科研环境,一流的实验室,拿到了国家经费,他们有机会用造假的论文拿到更多“成果”,并对学术圈产生较大影响,性质比较恶劣。

家里人一直不太支持我做这件事,尤其是这次影响扩大之后,我遇到的各方面的阻力不少,有人冒充我的高中同学,说我从高中起就不是好人。我也不停地收到负面评价,有人说我论文发得不好,退学了很失败,蹭流量。我现在但凡出门,到任何地方,只要是一个室内场所,必须在门口拍张照片,发给家里,他们担心我的安全。

我也确实收到过自称某大学中间人的电话,但他不说自己是谁,只说想和我谈一谈。

我的确从学术体制中退出了,因为到读博后期,我已经严重到在实验室里喘气都累。每天到实验室门口,我感觉大门在抗拒我走进去,我双脚不听使唤,只想远离。

说实话,学术圈的造假乱象并不是我离开的主要原因,我做这件事的起点是吃瓜,但它现在的影响已经超出了我当时的期待,我想对大众来说,我打假更多是打破了学术圈的滤镜。

同济大学这次对学术造假行为是顶格处理了。之前我举报过东华大学某位老师学术造假,该老师课题组被相关部门要求返还经费。

从国家层面来说,学术打假的工作也一直在开展,比如国家卫健委在今年4月曝光了10篇问题论文,10篇论文的通讯作者全部被顶格处罚,以第一篇论文为例,其通讯作者10年内禁止承担或参与科技计划项目等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这基本上就是给这位通讯作者的科研生涯判了死刑。

有网友告诉我,现在因为我的举报,很多学校开始向学生要实验的原始数据了。

这次学术打假,我发了视频,也进行了举报,这是我能力范围内能做的事情,至于结果,这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希望国家能更加重视学术圈造假问题,并为此采取相应的措施。

三联生活周刊|顶刊翻车、杰青院长接连被查:一个退学博士掀起的学术打假风暴

18 May 2026 at 20:46

从4月中旬“打响第一枪”开始,截至目前,自媒体博主“耿同学讲故事”已经接连举报5名高校教授团队的学术论文涉嫌造假,涉及同济大学、南开大学、上海大学等诸多高校。

被网友戏称为“学术圈最严厉的父亲”的耿同学,本硕毕业于吉林大学,博士就读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生物专业,去年5月,读到博士5年级的他选择了退学,全职做科普博主。

这场打假风暴因何而起?这些造假,是如何被发现的?

以下是耿同学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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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顶刊翻车、杰青院长接连被查:一个退学博士掀起的学术打假风暴
作者:王怡然
发表日期:2026.5.18
来源:微信公众号“三联生活周刊”
主题归类:造假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一场意外

发现第一篇造假论文,其实算得上是一场意外。

我从2019年开始做科普自媒体博主,做内容的时候,有些领域我也没那么了解,就会联系咨询一些研究相关专业的同学,时间久了,其中有些人就成了朋友,经常会聊聊学术上的问题。有一天,有个朋友发来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团队在《自然》(Nature)发表的一篇论文,说里面有些数据像等差数列一样,很怪异,又聊到其实半年前就有人质疑过这篇论文了,不过只有学术圈小范围的讨论,没什么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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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耿同学讲故事)

我看了一遍论文,觉得确实不太对,自己也好奇,就深挖了一下,结果发现了更多的问题。比如8列数据中,第4列加0.3可以完全得到第3列数据,第4列和第8列也有清晰的加减关系;大部分数据都保留小数点后一位,少数突然变成小数点后两位,而且末位数字都是一样的,要么全是4要么全是5;甚至有两列数据,末位数字全是5。这明显不符合实验室自然数据生成的规律。

所以我当时很肯定这个论文有问题,当即做了视频发出来,没想到火了。我的质疑没有错,5月6日,同济大学就通报了,论文存在数据没有客观计数、图片误用等问题。

我之前也做过打假的视频,依据都是一些公开现象,比如本科生一年发了40多篇sci、论文结论是“益生菌产品可以解酒”这种。在今年之前,我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还能从论文原始数据下手。

一方面,以我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根本想不到有人能假成这样;另一方面,这个问题有一定的隐蔽性。原始数据不是放在论文正文里的,而是单独的Excel表格,需要单独下载。

我是学生物专业的,我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科研,读到了博五,都极少会去下载原始数据。只有一种情况,老师说这个论文很好,要求你不止要看论文的主要内容,还要把整个论文里的实验方法都给学了。那我就得把原始数据下下来,按照论文的方法去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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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耿同学讲故事)

而且,一般只有好的期刊,一区二区那种,才会强制要求上传原始数据。所以,看起来现在我打假打的都是知名学者,但这不是我有意为之,是因为只有他们的造假能被发现。这些“特别优秀”的论文,老师会让学生去当榜样论文学习。看这些论文的人群足够大,问题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我本来以为,打假这一篇就到此为止了,但因为这个视频火了,有很多网友给我投稿各种各样的论文,说觉得它们原始数据有问题,让我帮着看看。所以后面发的几个打假视频,其实都是网友的投稿,我再筛选分析一遍。

这些论文都是生物医学领域的,一是我对这个领域比较了解,另一个原因是,这个领域的造假相对好分辨一些。生物医学做实验比较多,很多零散的数据需要动手去记录,数据量相对有限,而且数据通常是一个系列的,你通过纸面看出数据不对,可以反推实验室操作有问题。但像计算机这种领域,数据量庞大,数据大部分是机器自动生成的,如果你不去实验室看源代码,光看论文和原始数据,无论如何也判断不出是不是有人在造假。

不过,“打假”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一篇论文的原始数据有很多,它肯定不会从头到尾都有很明显的问题,那种假也轮不到我来打。

有些人看了我的打假视频,觉得这些论文“一眼假”。其实,那是因为我用大众能理解的语言拆解分析了论文,单把原始数据放在你面前,你几乎是不可能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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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学用大众能理解的语言拆解分析了论文(图源:@耿同学讲故事)

我分析一个论文的数据,也得花三四个小时过一遍。觉得它不对劲的话,我就把这些数据拿出来,去找我的一个朋友,用他公司开发的软件“跑”一遍,这样才能确认问题到底是什么。有的数据,软件告诉我它们是等差数列,我还得看半天才明白,因为它不是“完美”的等差数列。有的数据,是写论文的人把某个数乘个1.05、1.06的得出来的。尽管我算是“专业人士”,我也没法用肉眼就看出来问题在哪,需要借助计算机软件等算力。也正是基于这些时间和资源成本,我是不可能看到一篇论文就深究的。

薛定谔的数据

做学术这些年,我看过不少觉得有假的论文。我接的打假投稿也很多,其中有疑点的不少。真被我拎出来的论文不能说是是冰山一角,只能说是九牛一毛。说实话,在我们这个领域,如果数据编得像一点,根本发现不了。但凡一篇论文不能被“锤死”造假,只要作者还有空间反驳我,我都不会发视频举报。他们可能用来反驳我的理由我都知道,他们能不知道吗?

比如最常见的理由:图片误用。在一个大图里面有好几个小图是重复的,而且不是那种全篇重复,是部分重复。如果真的不小心用错图,通常是复制粘贴,图的大小和位置都不会发生改变,不会有自己操作的痕迹。但是当这些都发生改变的时候,你能明显感觉作者是故意把那张图挪一个位置,做一个旋转或者拉伸放大,让它看起来和之前的不一样,假装是不同实验做出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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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耿同学讲故事)

这事儿严不严重,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专业是通过做大量操作性实验来获取数据,记录每次实验数据,最后得出结论。文章中需要附上实验的图片和数据表格,来展示结论得出的过程。但生物学研究和数学、物理这些学科不一样的是,它变量很多,比如实验小鼠的体重、状态,实验室的温度等等,不可控因素也很多,一点改变就可能直接影响结果。所以,图片是怎么来的、数据是否真实客观,这些都很难去核查。

反正现实情况是,如果你因为论文中图片重复被别人质疑了,你说是图片误用,就没人能把你怎么地。补上一张“正确”的图片一点也不难,提出问题,当天就能补上,小鼠、细胞的照片都长一个样,你也不知道这是几年前的照片,还是这个论文实验时的照片,修补成本相当低。

在生物医学圈,真实性充满争议的研究其实不少见。举个例子,由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耿美玉团队宣称他们研发的药物“GV-971”能治疗阿尔兹海默病,论文还发在一个权威学术期刊《细胞研究》(Cell Research)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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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美玉论文截图

这个药的上市就引发了一场学术纷争。前首都医科大学校长饶毅曾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表多篇文章,质疑这篇论文和药效,说“耿美玉的971是真药的可能性,小于她是中国爱因斯坦的可能性”。学术界有相当多的质疑,比如GV-971Ⅲ期临床有效药物组与安慰剂组在前34周的差值一直维持在0.6分左右,但从第34周开始,安慰剂组突然出现断崖式下滑,从1.5分跌至0.16分。在34-36周仅仅两周内,有效药物组与安慰剂组差值从0.69分扩大至2.54分。

饶毅就公开表示,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研究人员告知安慰剂组病人,他们吃的是安慰剂,涉及实验期间造假。但问题是,饶毅的这个怀疑没有办法得到验证。像这样的质疑最后都只能变成一场“争议”。

就算你做了一遍他的实验,得不出他的数据,你也无法确认,这是因为对方的实验数据有问题,还是因为温度湿度、实验室环境、小鼠健康情况影响实验结果。

我读研的时候有一个师兄,他当时需要做一个实验叫流式细胞术,他都没做过,怎么做都是我教他的,做流式那些管子还是我给他的。最开始,他做实验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实验结果很差。结果一个月之后,他就发了一篇很不错的论文,里面的结果很漂亮,这不符合常理。但我没法说他造假了,我没有证据。

而且,数据不造假,也可以挑选、编辑。

比如说你现在想证明山东人高还是山西人高。你想要证明的结论是山西更高,那我就从山西那边挑50个高的,山东那边挑50个低的,你想要得出什么结论都可以。我管这叫科研“秦桧法”,对我不利的,我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去掉它,只留下对我有利的结果,说这个结果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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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智的住院医生生活》剧照

据我所知,这么做的人有很多。我是去年5月份,读到博士5年级退学的。如果深究起来,我当年的退学,和这种风气也有关系。

那时候,我一周只有周二和周四两天可以买小鼠。送到实验室之后,小鼠需要静置一周,来适应实验室环境防止应激,然后我才能开始实验。我的药物一般都是慢药物,每天给小鼠注射药物,小鼠要培养几个星期甚至一两个月才能出数据。这一遍流程,走下来最快就一个月了。

实验很苦,战线拉得很长,这种滋味外人很难理解。能考上博士的人,在求学路上,都是天之骄子。我初中的时候,三年里只有2次没考到全班第一。但生物实验失败,是家常便饭,我做20次实验最快要几个月,里面能有1次结果是我想要的,就已经不错了。不断地失败,没有任何正反馈,这种感觉太压抑了。

但要论证一个药物更有效,同样的实验我重复20次,结果其中19次是阴性,1次是阳性,这一次的结果算不算证明了它有效?理智上告诉我不算。但感性上,我做了这么多实验,拿到一个结果,你告诉我它用不了?我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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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启人生》剧照

这个时候,我可以找理由:环境不好、操作失误,说我前面19次实验失败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的,就成功这一次是因为只有这次所有条件都做对了。其他几次没做成,我把数据“优化”一下不就行了吗?多少人都是这么干的。我也能拿去投期刊,看起来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那段时间我很迷茫,心理上的压力也很大。那时,我自媒体也有一定收入了,比我毕业找份教职工作的收入还高,所以最后,我选择了退学。

失灵的监管

造假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被发现,它本来有一套监管系统,但是很多时候没有好好运行。

外部的监管不太现实。就像我前面说的,没人知道你实验数据怎么来的。收录文章的学术期刊是无法一一核验数据的,它会默认你的数据是真的,只看你的研究是否具有极强的创新性。确保数据真实,是文章作者和指导老师的事情。

在研究组织的内部其实有一个办法来规避造假,那就是重复实验。根据科学实验的规定,生物学实验要求至少重复三次,都做出同样结果,才能证明结果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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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蒙上眼》剧照

但现实操作中往往存在问题。用蒸馒头来类比:我现在发明了一种新的蒸馒头的方法,蒸出的馒头更白更软。那我怎么对外宣布这个方法好呢?我需要今天蒸一套馒头,明天蒸一套,后天再蒸一套,分三天蒸三次,每一次结果都很好。但现在的流程要求并不严格,有可能是一个人一次蒸三套馒头,对外就说我这是分三次蒸出来的。更过激的,他去外面买三套好馒头,也没人知道。

你可以看出这个流程里的问题。因为只有一个人参与,没有人负责监督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造假的空间就无限大。我认为,应该强制由三个不同的人来做同一个实验。造假是有风险的,同一个课题组,三个人一起商量好来造假的可能性不大。

再者,如果导师对学生的结果定期进行跟踪,哪怕是“抽查”,一个月只重复一次,都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我知道有一些课题组,是有这样重复实验的习惯的。但有很多课题组,老师懒得管这么多,都是把一个活儿派下去,一个学生全权负责,到时候交上来一个东西就了事。这样,就算有造假,导师可能也很难一眼看出什么问题。

这种情况并不是个例。我上学时更极端的老师——一学期每周只有一节课,他会集中到一两天内全部上完,把课时强行凑够。“懒”到这种程度的老师,不愿意在教学和研究上多花功夫,自然不愿意花时间精力去把关学生的实验。我“打假”的这些论文,如果说这些老师“冤枉”,他们不参与造假,其实我是认可的。因为太多老师,自己根本不直接进实验室。他可能也没想到,学生里边会有这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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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凡医者》剧照

但他们是完全无辜的吗?我想并不是。作为一个老师,他们应该要对经费负责,对学生负责。你适当的结合自己课题组的情况重复实验,也是保护你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已经有很多同学跟我反映,他们的导师开始跟他们要原始数据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两天,开始有人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谈的空间,看您这边有什么需求”,我也跟对方直说了,我不需要钱,我也不是为了什么利益来做这些视频的。我也有压力,家里人担心我会被打击报复,都让我不要再发了,还好,暂时我还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但这一轮打假之后,我应该不会再继续了。第一条打假视频发出来之后,我收到了超过100条打假举报,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向我举报假论文了。这么大规模的筛过一遍论文,目前能打的假,可能基本都打完了。

毕导|985高校院长学术造假?细看这篇《Nature》后,这手法也太粗糙了…

11 May 2026 at 21:53
CDT 档案卡
标题:985高校院长学术造假?细看这篇《Nature》后,这手法也太粗糙了…
作者:毕导
发表日期:2026.5.9
来源:微信公众号“毕导”
主题归类:造假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最近,知名博主@耿同学讲故事连续公开举报同济大学、南开大学、中山大学三所 985 高校多名教授在《Nature》及子刊发表的论文,存在数据编造、图片复用、实验造假等学术不端。耿同学这波是相当耿直,重拳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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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时间线

仔细看,上面全部都是生科领域的大拿!生科,你究竟肿么了!

5月6日,同济大学发布了处理结果,涉事一作直接开除,院长也免职了。行,接下来压力给到南开和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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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细看同济论文造假手法

我下载了同济大学的这篇Nature论文和原始数据,打算认真拜读一番。刚打开就看见了24个作者加上一个通讯。发Nature时一荣俱荣,事发了就是记录在案啊!下次求师兄带你个18作可得当心了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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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提醒数据造假

这是一篇讲调控蛋白质穿梭的论文,有望辅助癌症治疗。论文提到,人体内有一种叫HDAC6的蛋白质,能够影响细胞诱发DNA损伤,让癌细胞无法正常分裂。一旦结论成立,未来癌症治疗可能迎来新策略。要是真的,确实值得顶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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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存在数据造假。以下造假手段的发现,主要来自博主耿同学和网友,我结合着给大家列一下。看完感觉手法还是蛮多样的:

1、熟练使用加减法

作者小学加减法学的挺好的。像下图,讲的是敲除HDAC6后24h细胞的变化,从而能对比DNA损伤的程度。

但仔细看,第三列减第四列竟然全是0.3!表明整整35个细胞的变化完全一模一样啊!正好选中35胞胎也没那么巧吧!第四列和第八列也有加减关系,这都哪找的细胞这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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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发现了一张表格,即便是完全不同的细胞,完全不同的处理方法,变化趋势也都是恒定的加法!公式一键下拉是给你拉爽了,数据也拉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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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熟练使用乘除法

耿同学质疑提交后,作者补充了荧光染色数据等待洗白,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但也就是把小学一年级学的加减法变成了小学二年级的乘除法。

仔细看,A列所有的数,都可以被B列整除!所以D列数据都是有限小数,很好看。这也太好笑了,感觉作者对整除的执念,超过了造假不被发现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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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则运算累了,开始直接复制了

看下图,仍然是两组不同的细胞,经过了不同的处理。经过24小时,我们惊讶地发现两组原本不同的细胞数值居然变一模一样了!你们8个是牵手成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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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觉得应该是作者不想加减乘除了,所以改复制粘贴了。

4、这个美图秀秀可以做

配图也像是拿美图秀秀调一下饱和度凑合出来的。比如这两张荧光染色图,一样的米老鼠头出现了两次,迪士尼都觉得你在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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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免疫荧光图更是演都不演了,60小时那会儿作者可能睡过头了,直接把48小时的片子换个视野就拿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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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图片复用共有三处,不过这些图早在去年就被眼尖的同学发现了,去年7月25日作者用经典的“图片误用”解释并且改成了“正确”的图。大家以后配图,还是要仔细检查啊!

5、到底是有多喜欢5?

这个表描述了不同基因型和缬氨酸浓度下某类细胞的占比,一眼望去作者真的很喜欢5啊!不管条件怎么变,想让尾数是5的心不变!我玩十五二十的游戏都出现不了这么多5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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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的仪器到底精确到几位?

众所周知,一般测同一个指标的仪器得是同一台,精确的位数也是一致的。但这篇论文的数据,总是在小数点后一位两位反复横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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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可能是最后一位数为0没显示,可280个数据里159个末位都是0,也太过巧合了吧。咱在成都都没见过这么多0。

二、南开、中山大学论文接连被锤

此外,南开生科院院长陈某在《Nature子刊》的这篇论文,也被举报存在学术不端。比如下图这个表格,实验中64个数据小数点后两位完全一致。宇宙大爆炸到现在可能都没见过这种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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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耿同学视频截图

5月4日,耿同学举报中山大学杰青康某论文图片重复。5月6日,又举报中山大学生科院副院长邝某数据复制粘贴。中山大学:糟糕糟糕,这波冲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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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校均已成立调查组,蹲一个后续的调查结果吧。


结语

有人疑惑,为啥这些造假手段这么低劣,这些985高校的学者还争先恐后的造假,而且还能登上《Nature》走向巅峰?我想是因为学术不端的成本和收益严重失衡。

2019年我写过一篇学术造假文章,提到学术灌水难度是物理>化学>材料>生物/医学。生医的玄学因素太多,而且很多实验还都是先射箭再画靶子,大老板先定结果,你去把数据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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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毕导2019年推送,7年后再看有种箭中眉心的感觉

面对巨大的科研压力和大老板的进度询问,你实验老做不出来,但改几行excel数据就能有成果,生物实验还不容易重复实验,只要没被发现发了顶刊,就能带来巨大的收益——职称晋升、科研经费、学术声誉、社会地位…你会不会动摇?

但要都这么做,那科研还搞个锤子?都别做实验,不如精进excel的使用方法得了。

既然选择了科研这条路,就更需要警惕。尤其是生物医学这类和人类健康息息相关的领域。毕竟当后面的学者、相关的医生、癌症病人对着你的顶刊欣喜时,最后发现全是假的,实在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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