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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青深一度|被送特训学校“戒网瘾”,13岁男孩遭教官猥亵

23 March 2026 at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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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周煜博

编辑/杨宝璐

陆青如今需要服用多种精神类药品

2023年6月23日,陆青终于鼓起勇气,踏入武汉市新洲区三店街派出所报案,报案的对象,是他在戒网瘾学校就读时的教官——张顺。

2022年3月21日,当时陆青被父母送到“水沫榕泉青少年教育特训学校”(以下称“榕泉学校”)进行培训。这所全封闭式学校位于武汉市新洲区一处偏远村庄,据官网介绍,这里专治“贪玩、厌学、早恋、行为不端”,主打“个性化一对一心理辅导,陪伴式专业化行为管理”、“老师教官学生同吃同住”。学校还宣称,“毕业三年内孩子反弹,免费回学校重读”。

因为叛逆和厌学,陆青被父母送进这所学校,并在此就读半年之久。在此期间,他多次遭教官张顺猥亵,却不敢有所反抗。离校后,严重的抑郁症纠缠着他,拨开层层恐惧与困惑,他意识到,张顺曾经的“照顾”,不过是猥亵行为的矫饰,以及对他的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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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记录显示,张顺承认自己对陆青实施了猥亵

CDT 档案卡
标题:被送特训学校“戒网瘾”,13岁男孩遭教官猥亵 | 深度聚焦
作者:北青深一度
发表日期:2026.3.23
来源:微信公众号-北青深一度
主题归类:网瘾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来自教官的猥亵

2023年4月20日,陆青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学院附属同济医院儿童保健科确诊了重度抑郁、中度焦虑。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他时常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他胃痛、恶心,并且呕吐,还曾出现幻觉,总有声音让他拿刀自杀,晚上会听见有人叫他“去卖身”。这些都是抑郁症躯体化的表现。

失控要从2020年说起。由于疫情学校停课,陆青在家上网课,他可以不受限制的接触手机游戏。11岁,叛逆期开始了,奶奶再也管不住他。他的日子几乎完全被游戏占据——上课时玩、吃饭时玩,熬到深夜也不睡觉。

2021年复课后,有高年级的学生堵校门欺负他,“之前他们骂我娘娘腔,看不惯我,开始是语言暴力,后来就直接有人来打我。”陆青说。

他开始厌学,与父母的矛盾也愈发激烈。本来,他就跟父母交流少,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只有过年回家才见上一面,他和两个姐姐都是奶奶带大的。2022年底,父母回到武汉,一家六口挤在郊区一间拥挤的两居室里,父母和姐姐住卧室,陆青住书房,奶奶睡客厅。一家人的日常起居都由奶奶照料。

父母看不惯他每天抱着手机打游戏,不肯上学,决定把他送到特训学校去“戒网瘾”。2022年3月21日,陆青正在吃午饭,榕泉学校的4个教官以其涉嫌网络诈骗为由,把他带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下车之后,他就进入了榕泉学校。

跟众多的特训学校一样,在这里,教学核心是长时间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每天早晨,学生要先晨跑三公里,若有学生被子没有叠成“豆腐块”,会被责令抱着被子跑步;“体能训练”是每天的重点,少数时间是学科教育和传统文化教育,名为“感恩课”;每天,学生们的训练内容包括变速冲刺跑圈、俯卧撑、蹲起、四肢着地爬行……训练量全由当值教官说了算。还有学生曾因教官的命令,在酷暑下连续奔跑四个小时。

一位离职教官告诉深一度记者,他曾见过其他教官让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连续变速跑4个小时,有学生跑不动,教官就会让其他的学生拉着他的胳膊,拖着继续冲圈。另一位就读过榕泉的毕业生大庆则称,做四肢爬行时,有时学生们手掌甚至会磨出血。如果有人在训练中犯下错误,所有人都得在午休时间“连坐”受罚,在烈日下“加练”。

在学校里,教官负责除招生以外的所有事务,每隔一周或半个月,学校还会安排心理老师给学生做一对一的心理辅导。这是学生难得的休息时间,因此大家都很期待。学生李泽告诉记者,只有在这一刻,他们才能体会到个体之间的尊重,虽然只有少数的心理老师比较专业,但心理辅导就像孩子们在榕泉学校的“避风港”。

总教官张顺当时已在这里已工作两年多,负责领导其他教官,管理学生。学生李泽对他的评价是“很暴躁的一个人,容易在学生身上泄愤。”

陆青告诉深一度记者,2022年6月20日晚上,在男生宿舍里,张顺对他进行了第一次猥亵。

榕泉学校只有一间男生宿舍,20多名男生和教官住在一起。按照规定,晚上9点寝室熄灯以后,学生严禁讲话,不许随意走动。教官负责看管学生。

陆青回忆,那晚熄灯以后,他本已睡着,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爬到他的床上来。他发现是教官张顺。张顺脱下他的睡衣,双手在他身上摩挲,包括隐私部位。陆青很害怕,但那时他不懂得性知识,不知道张顺在对他做什么。

离开榕泉以后,陆青与张顺还在微信上又谈及此事。深一度记者获取的一份聊天记录显示,陆青说:“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滚床单,你就是连哄带骗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觉得你好吓人,不敢反抗,事实证明我当时很怕你。”张顺在回复中则提到了自己的猥亵行为,并说:“以后不许怕我。”

陆青回忆,从6月20日到8月18日,张顺经常和他睡在一起,并多次对他进行猥亵。陆青告诉记者,张顺还曾性侵过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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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被确诊手臂受伤

“不要跟别人再谈我和你的事”

和陆青住在同一间寝室的同学赵达告诉深一度记者:“我来的时候,就觉得张教官对他非常亲密,午休或者晚上睡觉时,张顺就跑到他床上抱着他睡。”

陆青尝试过拒绝继续和张顺的关系,但没能成功。张顺强迫他顺从自己的猥亵行为。陆青体格偏瘦,平日不喜欢运动,体能也比较差。他回忆,在没有和张顺发生关系之前,张顺时常针对他,批评他训练不够认真,让他“加练”。体罚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他很害怕张顺。

在榕泉学校,教官对学生有极大的惩戒权,如果得罪教官,后果会很严重。学生大庆曾因为“表现不好”被加练,他回忆,他以俯卧撑准备的姿势从中午11点半趴到了下午6点,实在撑不动了,就趴下去休息一会,被教官发现偷懒,就得挺起身来继续。等大庆获准站起来时,他的手指已无法伸直。离校后,他因手臂受伤而住院治疗。为此,大庆的父母还向学校提出索赔。

陆青回忆,猥亵发生后,张顺对自己有所“照顾”。陆青在训练时偷懒,张顺也不会再点名批评他,如果遇上其他教官“加练”陆青,他还会出面说情。

2022年8月21日,陆青期满毕业。五天后,张顺主动添加了陆青的微信,两人一直聊到9月2日。陆青向深一度记者展示了他与张顺的聊天记录,张顺约陆青“出来玩”,还鼓励他“好好学习”,其中不乏语气亲昵的话语。张顺还嘱咐陆青,不要把“他们俩之间的事”告诉别人。

陆青告诉记者,那段时间,他还继续跟张顺聊天,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张顺产生了依赖。张顺给了自己“男性的关照”,那是他在家庭中从来没有获得过的。

陆青搞不清楚他和张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情感,于是在网上寻找答案,他查到一个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名词,那是一种被害者对犯罪者产生的情结,这种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性、甚至协助加害人。

陆青觉得,自己对张顺也怀有这种情结。同时他又怀疑张顺有可能在害他。他想不明白,于是就把张顺对他做的事告诉了只比自己大一岁的二姐。

二姐一直是陆青最信任的人,听完弟弟的描述,二姐非常愤怒,说张顺心理扭曲,让陆青离他远一点,拉黑他。得知张顺还邀请陆青出去玩,二姐便对他强调,如果要见张顺,一定得由她陪同。

后来,张顺得知陆青告诉姐姐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便取消了见面。张顺还发微信叮嘱陆青:“你不要和别人,包括你姐在内,再谈我和你的事了。万一你奶奶或者你爸知道会怎么想,有些问题只有等你长大才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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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心理老师给陆青的回复,当月张顺被开除

“放下”,以及如何“放下”

二姐的提醒让陆青清醒了一些。2022年9月3日,陆青把他和张顺的聊天记录发给了榕泉学校的心理老师罗老师。

罗老师回复陆青:“你发过来的聊天记录让我很震惊,为什么不论是(你)在学校还是心理辅导室从来没告诉我这些事情?不论是我,还是学校,这些都是绝对不允许的。”之后,罗老师向学校上报了此事,当月张顺被榕泉学校开除,陆青也拉黑了张顺。

此后,陆青也曾尝试向家人求助。然而奶奶在听完他的话之后,只说了他一句“真傻”。之后,奶奶又将此事告知了他的父母。父母却建议他“放下”。

但有些事是无法轻松“放下”的。陆青告诉记者,自己真的试过“熬一熬”,但情绪不受控制地恶化,他甚至出现胃痛、恶心、呕吐的躯体化反应。察觉到自己的异样,陆青让家人带他去医院,2023年4月20日,经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学院附属同济医院儿童保健科诊断,陆青患有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

诊断书中,医生意见一栏描述着他在这段时间的状态:“自认为情绪非常低落,感觉毫无生气,没有愉快的感觉,经常产生无助感或者绝望感,自怨自责。经常有活着太累想解脱、想消极的念头出现,经常哭泣或者整日愁眉苦脸,说话明显减少,活动量也明显减少,兴趣缺乏甚至连最喜欢看的动画片也不喜欢了,出现了明显的睡眠障碍,入睡困难或者早醒。”

但父母不愿意相信他患上了抑郁症。在诊断书面前,陆青的父亲依然坚称他在装病。2023年5月31日,陆青被带到武汉大学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在住院过程中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目前正在服用治疗精神分裂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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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3日,陆青向派出所报案

受害人被建议住院治疗

从榕泉学校出来后,陆青更加不信任父母。2023年6月19日,他决定独自去派出所报案。临行前,恐惧感突然淹没了他,他把早餐全吐了出来。

6月23日,陆青再次鼓起勇气,在奶奶的陪同下走进新洲区三店街派出所。笔录从下午3点做到晚上8点,陆青签了整整87页笔录,他和张顺的每一条聊天记录都被打印出来,记录到了笔录里。

报案惊动了校方。6月24日,榕泉学校校长董亚雄和招生办老师到陆青家拜访,这天陆青正好跟着警察在一起找证人,未能与校长见面。6月25日上午,董亚雄再次上门调解,希望陆青不要举报张顺,以免连累学校。

深一度记者就此事电联董亚雄,对方回复称:“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张顺猥亵陆青的事情,你说的这个事情很莫名其妙,学校里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6月24日晚,陆青的父亲接到张顺电话。陆父告诉记者,他质问张顺到底对陆青做了什么,张顺并未承认和陆青有过性行为,只承认他确实和陆青“睡在一起,抱在一起了”。

电话里,张顺这样解释自己的动机:“我一直把陆青当成弟弟来看待,我一直对他很好,我跟他的关系他也能感觉出来。我在保护他,可能让他产生了很强的依赖。我不会骗人的,我不是强迫他或者怎么样。”

同时,张顺也在电话里提到:“当时我离开学校也是因为他这件事情,我也是被开除的。”张顺央求陆父放过他,请求陆青撤案,并要当面向陆青赔礼道歉,私了这件事。他提出,给陆青一万元左右的经济补偿。

深一度记者也在当晚联系到了张顺,但张顺称“我现在有点事情”,随后挂断电话,此后再未接通。

武汉赋兮律师事务所律师尚满庆告诉记者,由于本案当事双方皆为男性,强制性行为无法评价为强奸,而更符合强制猥亵的法律规定,张顺的行为符合构成猥亵罪。尚满庆表示,此案中受害人系未成年,侵害人与被害人之间具有监管关系,受害人目前的精神创伤严重。这都是法院开庭时要具体考量的情节。

6月27日,陆青告诉深一度记者,由于近期受到的压力较大,他又去武汉大学人民医院复诊,精神医学科的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

6月29日,陆青称,新洲区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给他父亲打电话,告知公安机关已就此事立案,目前张顺已被逮捕。

(为保护未成年人隐私,文中除董亚雄、尚满庆外,其余皆为化名)

青年志Youthology|产后住进精神病院21天,我不再只是谁的母亲

By: unknown
13 March 2026 at 14:36
CDT 档案卡
标题:产后住进精神病院21天,我不再只是谁的母亲
作者:Yobe
发表日期:2026.3.12
来源:青年志Youthology
主题归类:女权主义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Yobe 和晴禾是在同一座县城长大的初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晴禾留在家乡,结婚、生子,在小镇拥有一份体面的编制工作;Yobe 则选择去国外读书。

2022年,晴禾经历了生产,Yobe 却突然得知一个消息:晴禾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许多人眼里,晴禾原本是县城社会里“人生圆满”的样本,但是在生育、家庭关系与精神崩溃的漩涡中,她一步步跌入抑郁与失控。

三年后,两人就各自的经历与变化开启了一场长谈。从家庭、生育和精神病院的经历,到对自我、母职与人生意义的追问,这段对话不仅呈现了小镇女性所面对的难以逃离的困境,也记录了一种缓慢而艰难的自我意识觉醒。

在同样经历过崩溃之后,她们开始学着理解自己,也学着理解他人。正如 Yobe 所说,人有时只需要一点点善意,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每天正在经历什么,而我们要防止自己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

以下是她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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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be 和晴禾是在同一座县城长大的初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晴禾留在家乡,结婚、生子,在小镇拥有一份体面的编制工作;Yobe 则选择去国外读书。

2022年,晴禾经历了生产,Yobe 却突然得知一个消息:晴禾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许多人眼里,晴禾原本是县城社会里“人生圆满”的样本,但是在生育、家庭关系与精神崩溃的漩涡中,她一步步跌入抑郁与失控。

三年后,两人就各自的经历与变化开启了一场长谈。从家庭、生育和精神病院的经历,到对自我、母职与人生意义的追问,这段对话不仅呈现了小镇女性所面对的难以逃离的困境,也记录了一种缓慢而艰难的自我意识觉醒。

在同样经历过崩溃之后,她们开始学着理解自己,也学着理解他人。正如 Yobe 所说,人有时只需要一点点善意,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每天正在经历什么,而我们要防止自己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

以下是她们的对话。

采访&文|Yobe

编辑|Sha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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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完孩子之后,我抑郁了”

Yobe:你怀孕和生产的过程感受是怎样的?

晴禾:可能因为初为人母,第一次去产检的时候,我对这个小孩是过度紧张的。整个孕期,我晚上要起夜上厕所,加上胎动和白天要上班,睡眠一直不好。

我生产的过程比较艰难。生产前和妈妈视频,阵痛、分娩疼痛让我联想到我妈生我的时候,觉得当妈妈很不容易,我和妈妈哭了。婆婆却用那种语气对我说,“难道生个娃娃有这么痛吗,痛到哭吗?”

生完之后回到病房,我已经非常虚弱,急需要休息和补充能量。但婆婆在我病房里一直打电话四处报喜,说得了孙子,声音很吵。那时候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很想跟她说不要吵我睡觉。后来,我妈妈过来照顾我,她说看得出来我婆婆其实很想回家去,只是一直在客套。我感到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妈妈区别还是很大的,婆婆对小孩的关注多于对孕妇的关注吧。

我生了小孩之后,身体变得很差。得了乳腺炎和肠胃炎,持续引起高烧。我被送到医院打吊针,连续吊了几天盐水,我一个人打车回来,婆婆却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呀”,语气不冷不热,在我看来没有关心。

Yobe: 你生产当中,你是怎么看待你婆婆对待你的这一系列行为的?

晴禾:我觉得她是很传统的那种农村妇女的形象,比如重男轻女啊,认为孙子是跟她有血缘关系的,而我跟她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Yobe: 那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是什么呢?这听起来就好像是女性在家庭中只是一个生育的工具,你的责任就是为这个家庭带来一个孙子,当然也能理解她是受到了老一辈观念和时代的局限的影响。

晴禾:那个时候我觉得,孩子的家庭地位在我们家是最高的,全家人都围着他转。

Yobe: 为什么呢,是你的感受被忽视了吗?你觉得是怎么样的一种忽视的方式?

晴禾:一般的家庭还是会请月嫂,但是我婆婆很反对请月嫂。她觉得请月嫂还要做饭给她吃,但是她不会想到请月嫂能减轻我的负担,至少我晚上不用那么辛苦,得亲自喂母乳。又因为我是第一次当母亲,也很手忙脚乱,那个时候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帮忙。

她也说过类似“要多喝点汤好有奶水”的话,好像我的身体都是为了这个小孩,而不是真的在关心我应该把身体要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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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Yobe: 你婆婆对待你的方式,像你说的作为一个生育和哺乳工具,是导致你抑郁的直接原因吗?

晴禾:我觉得有这方面的原因,然后跟我自己的性格也有关系,我的性格比较敏感,可能也加上激素的影响吧,就会放大(我的情绪)。我觉得不能具体到某一件事情、某一次争吵,可能是因为有过很多感到失望、感到心寒的时刻,被忽视、不被爱的时刻吧,一点一点累积起来了。

Yobe:但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错,你对这些事情敏感,其实是一种天赋和觉醒的意识在出现,因为你本身就没有被公平和被尊重地对待,而且你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尤其她应该算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亲近的人,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以这样的方式对待你,对你伤害是会很大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晴禾:我老公疫情期间回不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缺少陪伴,我跟老公发生了争吵。有一次,他说星期五回来要把小孩接走,当时我心里的感受是孩子的地位比我高。那天他开车来的时候,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站在离我好几米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情绪非常崩溃,在那里痛哭,但是他只是非常冷漠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觉。我发了很多消息在我自己的家庭群,我妈妈觉得我不对劲,跟我爸要把我从婆家带走。那个时候我好像已经发高烧了,并且不是第一次了,发高烧到全身麻木的状态。

Yobe: 那个时候你的家人跟我描述,说是你情绪到了极度癫狂的状态,然后昏迷了。

晴禾:对,就是接近要昏迷了,我爸一口咬在了我的虎口上,把我咬清醒过来了,否则我可能会直接昏迷过去,也不会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自己明显感觉到我全身麻木、僵硬了,快要失去意识的那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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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我骗进了精神病院”

Yobe:他们是怎么给你送进精神病院的,记得起来吗?

晴禾:第一次我是被骗进去的,但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说我妈妈也睡不着,说要带她去看一下,结果是我妈妈陪着我进去。

Yobe: 或许你可以说说你记得的事情。

晴禾:我记得看见墙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感到有些害怕。那时候还在疫情,我们是住在隔离病房,环境非常差,需要男女生共用厕所。他们还会把每一个病房的铁门反锁,房间里面就是一张铁床和两张凳子。

Yobe: 你妈妈跟你睡一个房间吗?

晴禾:嗯,24小时监视我,形影不离。说是要在这里待满多少天以后才能去到真正的病房,但是后面我没有待满就直接出来了。在那之后,我的情绪还是无法稳定,就给我转到上一级市里的医院去了。

Yobe:那个时候,我就跟你父母说必须要马上出院,在里面反而不利于你。我劝他们应该遵从你的意愿,而不是把你骗进精神病院。他们对待你的这种方式是很粗暴的,让你丧失了对家人的信任,虽然能理解这是出于他们在担心你。

另外,你跟我透露的是,你出入精神病院去只能是监护人有权利签字。所以后来可能是经过了沟通,你父母把你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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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晴禾:后来我的情况没好转,去了另一个医院,相对来讲是很好的,也让我见识到了更多跟我一样或者比我更情况严重的人。那个医院有100多个人,有很多个病房,当时我进去的时候会被吓到,他们又喊又叫又唱歌,各种行为超出你的想象。

Yobe: 那之前县城的这个精神病院呢?

晴禾:县城的精神病院也有这种情况,而且我之前住的过渡病房是不分男女的,男女都在同一个地方,总是会有一个男患者在那喊“我要出院”“放我出去”这种话。

Yobe:那是你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的精神病患者,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晴禾:我觉得他们是在生活中受到困苦的一些人,是经历过非常非常困难、困惑的人,然后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想通吧。

Yobe:你在那个地方了解到他们和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苦难,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晴禾:我会觉得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还是挺高的吧,仿佛生育就是女性所应该要承担的责任。

我在精神病院遇到过一位因为流产得精神疾病的患者,了解她的遭遇让我觉得一个女性如果流产了,就会把所有的过错归在她一个人身上。但是她自己也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她流产之后内心肯定是很痛苦的。她身边的人可能对她造成了一些压力,不然也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

Yobe: 那么他们在精神病院的生活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晴禾:我记得有个学生他总是坐在那个食堂座位,在那里写试卷,每天都在那写试卷,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只要能看到他,他就是坐在那个地方写试卷,100多号人里面就只有一个人还在那做试卷,很机械化的感觉。

另外一个学生,她就是停不下来,一直在那个食堂里面绕圈圈,走的速度也非常快。 她是她妈妈陪着进来的,家里好像是有三个小孩,她有哥哥和弟弟,然后家人对中间这个女儿好像就关心得比较少。她也是优秀大学的学生,我在她身上就感觉看到了很多压力,好像有东西不停地在驱使着她,导致她控制不住自己,要一直走,速度很快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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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剧照

还有一个女生,她应该也是比较有个性的人,头发是彩色的,你一眼就能注意到她。但是我后面才知道,她在住院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身孕了,我会想到她老公对她非常不负责任,因为服药的时候是不能怀孕的。她的医生跟她说出院以后必须要把孩子打掉。

我感觉在那里的人好像都希望让别人记住自己,还会留下联系方式。我后面跟在那里相处还比较好的两个同伴也留了联系方式,加上联系方式之后,才知道她们出院的后续情况。她(彩色头发的女生)说回去之后就把孩子打掉了。但因为吃药会让身体发胖,身边人都会觉得她怀了二胎。

Yobe: 遇到这些人和事对你来说有影响吗?

晴禾:我刚进去的那几天状态也比较亢奋。刚开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融入不进去,会有些低落,后面不知道怎么的,我也会跟他们一起唱歌,还会跟那些学生一起背诗,背了诗之后其他的人还为我们鼓掌,哈哈哈。我们每天就是走来走去,感觉都把那走廊给走烂了,时不时就会感觉,身边聊天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Yobe: 我在葡萄牙的精神病院驻地过,是一个全是男性的精神病院。我们有三四个人,去做艺术疗愈,每天就跟他们待在一起,一起画画一起聊天,一起做东西。在那里,他们有很多不同的兴趣学科可以去选择自己喜欢做什么。

我们是在一个画室里驻地,这个画室除了画画以外,他们还可以写诗,可以唱歌,也有纺织的搞一些针线的,搞绿植、搞园艺的,他们都会聚在一起。那个医院很大很大,像一个养老院,会有人带他们去做不同的活动,还会拍照,有很多不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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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的精神病院里,患者在画画(Yobe拍摄)

晴禾:艺术爱好俱乐部收费吗?

Yobe:不收费。是公立的。

晴禾:我后来去的精神病院还有心理咨询室,有医生念到你的名字,就进去类似开会的情景,每个人会介绍自己,一起聊聊天。医院里还有小卖部,大家可以在固定的时间排队去买东西吃。

Yobe:我驻地的葡萄牙精神病院里的绝大多数患者是需要永久住在精神病院的。他们已经被判例,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独立生活。但是精神病院的大门不是紧锁的。到周末的时候,他们可以出去,可以自由地离开。但是他们还是会回来,因为这个地方很好,伙食也还不错,有早餐、有咖啡厅、有兴趣活动等等。

但是每天都会有护士拿药给他们吃,所以他们一天的精神状况很不同。很多国外的精神病人是因为吸毒吸坏的脑子,特别是男性。他们在吃完那个药之后,他动作上会发抖或者没有力气,说话吐字不清。在那个地方,也能看到有很哲学的人,写诗写得很好的人,对创作都特别认真。

晴禾:那他们会统一服装吗?

Yobe:不会,爱穿什么穿什么。

晴禾:在国内,你一进来她们首先给你发病服,让你摘掉身上的饰品,着装打扮都要统一,连绑头发的发圈都会统一给你发。在里面没有手机,只有陪护才有固定时间可以打电话联系家里人。家属可以在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段内打电话进来,但是很难才打得进来,因为会有很多人同时打。

Yobe: 那你待到后面想离开吗?

晴禾:肯定想离开啊。我大概待了21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对这种数字比较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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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谁的某某,我是我自己”

Yobe: 你对“精神病人”这四个字怎么看?

晴禾:我的家人最初说我有精神上疾病的时候,我内心是无法接受的。我觉得是他们一步步造成我越来越糟糕的情况,并且那个时候没有人能真正懂我吧,也没有受到公平的对待。

我还是认为,不能因为一个人产生一些情绪或者说是承受不了外界的压力,所做出的比较异于平常言行的情况,就直接把它判定为是一种疾病,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呀。

Yobe: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说,“我不是谁的某某,我就是我自己”,我感觉到你的自我意识在觉醒。因为从小到大你都是好学生,乖女儿,别人家的孩子,你开始对他人的期待作出了反叛。

晴禾:我不想当谁的女人,谁的女儿,谁的妈妈。可能是作为母亲的新身份来得太快吧,一下子难以承受,心理上的落差很大。我不想被这么多的身份所束缚,否则好像会越来越迷失自我、失去自我了。我生产完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着这个宝宝转,我已经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经营自己的生活。我每天从早到晚喂奶、吸奶、挤奶、哄睡,这些七里八里的事情,感觉自己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一天24小时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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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Yobe: 这在他们看来是一种病,但在我看来你只是一种自我觉醒。但最大的问题是当你自我觉醒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听懂你在说什么,就特别当你说出“我不想当谁的女儿”这样的话的时候,在这个地方你是不被理解的,他们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晴禾:他们觉得我这样想和做是错的,觉得我就是在推卸责任,认为我身为母亲就应该要照顾好自己的小孩。但是伤筋动骨都要100天,那凭什么要求一个母亲生下小孩以后她还要全程24小时待机?生孩子也是一次很大的手术,也算是闯了一次鬼门关呀。

我们的社会把生孩子这件事情看得过于平常,妈妈那一辈的人只会觉得生个孩子有这么辛苦吗?或者带个娃有这么累吗?但是如果让我这么抱着他睡觉我真的就是睡不着。

Yobe: 对,他们要求你作为一个母亲去放弃自己的需求,去满足孩子的需求。在这种情况下你自我意识觉醒了,就会有很多累积的情绪爆发出来。

晴禾:我会很想把这些情绪给宣泄出来。包括我后面那次住院,也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我们这一类人的问题。医院只是通过每天按时吃药、给你打针来控制你的情绪,甚至还会给你做“电疗”。

Yobe:我记得那时候你爸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就告诉他绝对不能用电击,会损伤大脑。归根结底还是心理上的问题,要从内心去疏导,让情绪排解出来,而不是采用这种暴力的手段去制服。

晴禾:是的,而且这种方式没有在尊重你的个体。患者的感受是没有办法说出来的,就只能通过一些很强硬的方式表达和发泄。包括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彩色头发的)女生,她拔掉针头就是在表达不想接受治疗。他们每一个人都希望被记住,被理解。

Yobe: 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希望被记住、被理解,是一种在日常生活当中无数个被忽视的、感到委屈的瞬间的体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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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剧照

晴禾:我也会觉得很悲哀,看不到人文的关怀,也没有让他们的个性得到充分的发展。没有人问你喜欢什么、你想去做什么这类来自内心的问题。他们不会深入下去,只是停留在表面,或者只是组织一批人去唱歌,仅此而已。

Yobe: 你待的这个精神病院,特别像是你之前所处于的环境,然后在精神病院又变成一个缩影。如果在这之前,你的心理状态已经被关注、被理解的话,那你就不会去到那个精神病院。

晴禾:对,在精神病院反而跟这些有过相类似经历的人才会更能引起对彼此的共情吧。那些医护人员只是把你当做他们的工作来对待,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Yobe: 所以在精神病院的其他患者们是能够给到你安慰的,你们之间的沟通是一种真正的沟通。

晴禾:从心理上来说,精神病院比在自己家还要好,因为我看到了跟我一样的人,至少会显得我不那么另类。

Yobe: 你在家里的时候,所有人会觉得你是一个病人,好像问题都在你身上。我去葡萄牙的精神病院的时候,也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那里的人,好像是一群“同类”。他们都很真挚,也很有自己的追求,对很多事情都很执着、很认真。对待自己的作品也是非常认真。他们可能只是因为在社会上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挫折,最后才到了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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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的精神病院患者(Yobe拍摄)

但当我和他们沟通的时候,我发现我们之间能有很多精神层面的交流。我在那里面并没有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反而很容易和他们成为朋友。我觉得他们很有趣,我们可以一起玩乐,也能彼此理解。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更关心的是他们内心的状态。当他们感觉到自己真的被关心、被看到的时候,他们都会特别开心。

晴禾:我们追求的就是这种状态啊,就是希望被听见、被看到、被理解、被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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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身边的人保持微小的善意”

Yobe:现在我们经常会讨论很多关于“原生家庭”的话题,但我觉得其中一个很核心的问题是,我们的父母那一代,很多时候只能看到一些物质层面的东西,却很难理解那种精神上的追求,或者说,很难真正去关注你内心的状态。就算你已经很努力地把话说出来了,他们也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还是继续说他们想说的话,然后把他们的想法强加到你身上。

晴禾:像人生的意义这样的一些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思考的?

Yobe: 是我在自己抑郁的时候突然想到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想过的生活。但好像在父母那一代人的观念里,人生的意义是被框定好的,你的人生就应该是这样,结婚、生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房有车这套标准来走。

晴禾:你妈那个时候跟我讲过类似的话,说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事业,已经完成了结婚生子的任务,有一个美好的家庭,这就已经是人生圆满了吧,是我人生的最高峰了。

Yobe:那你当时听了以后是什么感受?

晴禾:我当时的感受是,哦,原来我在你妈妈心目中,我的人生是这么圆满呀。

Yobe: 那你怎么认为呢?

晴禾:当然没有这么圆满,如果有这么圆满的话,我为什么还住过两个精神病医院呢,还发生了那么多一系列糟糕的事情,肯定是没有她所想象得那么好。

Yobe: 在我妈眼里,我是一个特别失败的人。我一直在追求“自我”,但她没有办法理解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在她看来,那些东西都不是现实世界里看得见的成果。那些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眼里就等于失败。

我后来也慢慢意识到,正是因为这样,我在情感关系里会特别追求“被理解”。我一直以来做的很多选择,比如出国读书、继续读博,某种程度上都是在寻找身边能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在国内的时候,我非常孤单,身边几乎没有人可以一起谈内心、谈思想、谈那些更深一点的东西。

后来,我就很想挣脱那样的环境,想去过另一种生活,去认识一些不一样的人。所以当时我很坚定地决定要出国。现在,我确实在慢慢靠近理想中的生活,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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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be在伦敦的读博生活

晴禾:挺好的呀,你活成了我想成为的模样,哈哈哈。

Yobe: 那你觉得为什么这些事情是你不能去做的呢?

晴禾:我感觉没有你的那份勇气了。

Yobe: 我觉得我首先是叛逆,我不想按别人的期待活着。勇不勇气的我倒没有强烈的感觉。

晴禾:我觉得挺需要勇气的,要很勇敢才能这么坚定自己内心的选择。

Yobe: 那时候我准备出国,一直觉得自己是出不了国的。因为从小到大,我成长在一个不断被打压的环境里,总是被告诉你什么都做不成。久而久之,人就会变成一种完全没有自信的状态,很内敛,也很自卑。所以即使后来我的老师们会跟我说:“你很有天赋,这件事情你是可以做成的。”但我内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出不了国,你做不了这个事情。

后来有一个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对我影响特别大。她说,你在往上爬一段楼梯,如果你一直想着要留住脚下的梯子,那你是爬不上去的。你要把脚下的梯子断掉,你要告诉自己,你只有一条路,就是往上爬。那些让你犹豫、让你退缩的后路,都要自己去切断。那时候我就狠下心来想,要么就死在这里,要么就往上爬,离开那个地方。

所以我当时下了一个很坚定的决心:出国这件事情,我一定一定一定要做成。哪怕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做不成。我觉得那是一种求生欲。那个时候我已经是重度抑郁,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唯一的信念是我要出去。国外是什么样,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那对我来说是一种自救,是在逼自己必须离开。

晴禾:对啊这就很勇敢。你不能称之为“叛逆”。你只是坚定地选择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那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抑郁?

Yobe:我觉得二十多岁抑郁是非常正常的状态。从小学到大学,我一直沿着既定的路径往前走,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毕业进入社会之后,那条路径突然消失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再加上失恋和一些挫折,很多问题同时涌了出来。

我开始反复问自己:我是谁?我喜欢什么?这么长的人生,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当我真的去问这些问题时,发现自己完全回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那段时间,我开始观察社会,也把这些困惑放进自己的作品里,去思考原生家庭、社会环境、科技和日常生活。我像是把整个世界重新追问了一遍。那个过程非常痛苦。每天活着都觉得没有意义,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像躺在一口棺材里。

但当这个阶段慢慢过去,我开始更了解自己,也逐渐找到能让自己平静的事情。我开始反复去做那些事情,状态一点点稳定下来。走过那段时间后,我感觉自己像经历了一次蜕变。抑郁对我来说更像一种成长的过程。经历过最黑暗的时刻之后,我变得更强,也更相信自己能够走出来。

晴禾:那你抑郁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寻求外界的帮助吗?

Yobe:在英国那段时间,我也想过去找心理医生。但那边看心理医生需要排队、走很多流程。我本来就很讨厌这些流程,当时的状态也没有精力去一步一步处理这些事情,所以最后还是选择自己慢慢度过。

那时候我已经有过一次抑郁的经历,所以多少知道一些适合自己的方式。我抑郁的时候很喜欢写日记,需要待在一个安静、有自然环境的地方独处,把内心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写出来。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表达的出口。

我也会主动给自己找事情做。那时候我做策展,在学校当助教,也会主动去问有没有可以参与的工作,把自己慢慢投入到事情里。还有一些很日常的方法,比如练瑜伽、在房间里点香薰蜡烛、用精油,让环境变得更舒缓。有时候就去森林里走一走,或者给自己认真做一顿饭,从很小的事情里获得一点满足感。

当然也会有完全起不来床、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那种时候我会告诉自己,不要责怪自己,也不要逼自己。身体需要休息的时候,就允许自己躺着,听从身体的节奏。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大概两年时间才慢慢缓过来。对我来说,那是一段不断和自己对话的过程:慢慢去理解发生了什么,也慢慢学会接受一些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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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林和自然相处的时刻(Yobe拍摄)

晴禾:我还有一个疑问,表达自我它是一种自私的表现吗?或者换种说法,满足自己的需求就是自私的吗?我爸那个时候会觉得我很自私,他说你都不管你的小孩。我觉得这纯属“道德绑架”。我那时候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怎么去管我的小孩呢?

Yobe: 我在抑郁状态的时候,真的没有精力去顾及其他事情,因为那是一种自身难保的状态。你已经非常痛苦了,又怎么还能期待你去照顾别人呢。

我觉得这是一个缺乏对身边人同理心的要求。他们只看到表面,看起来你还可以,还在正常生活,就觉得一切都没问题。但你内心的感受是被忽略的,他们不知道你心理上到底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对身边的人保持一点点善意,是很重要也是很好的方式。哪怕只是很微小的善意和行动。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每天正在经历什么。我们要防止自己去成为那个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设计思维] 2 clicks x7 per week

By: Steven
27 December 2025 at 21:30

简单分享一款个人使用的药盒的设计思路和细节。

不深刻,没巧思,就是图一乐。

🎥 BiliBili: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c5BiBPE8o/

🎥 YouTube:https://youtu.be/YjmS7CaiwHo

我并不是因为「这个设计特好」所以要分享,而是「就是想分享一下」这样的心情。但这不妨碍我在拍摄和剪辑中倾注的心思,镜头的衔接与节奏的控制,这种事情我做得还蛮开心的。

最近都没有忘记吃药了!

对于正确与纠正的执念,是我的毒药

By: Steven
17 December 2025 at 16:13

上上个周六的晚上十一点,没有大爆发,但家人都觉得我声音和情绪大。起因是一个折叠灯笼,他们都装不好,最后叫我去看,我一眼就明白怎么弄了,但老人家非说不是不是,我先解释了几遍,但她也听不懂,就一直不是不是,我就开始有点急了。最后是我太太问了两个问题,把老人家一直没说明白的的点问出来了,就解决了。解决方案和我说的完全一致。

我感觉我的情绪没有太激动,但能感受到急躁。她们说。我很不耐烦且声音大。我知道这种急躁,来自于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并且已经有明确的解决方案了,但对方不理解、不承认、不接受。我觉得这种否认实在太愚蠢了,所以感到急躁。

我太太说,正确归正确,但沟通需要方法。我承认她说得对,但只要我一遇到这种「我已经搞定了」而周围的人还没头绪的时候,我就会很急躁和烦躁,会觉得你们怎么那么蠢、那么慢、那么没有逻辑?

虽然听起来有点自大,但我就是觉得:

「所有人都很蠢!」

以前在公司里也经常这样,一个问题出现,我立马能找到问题以及解决方案,但所有人就是要花三个月六个月折腾几轮之后,最后用回我说的方法。以前我还会说:「看吧,我早说过了」,后来我习惯了,不想再和他们浪费时间沟通。我觉得,跟一群蠢货一起工作实在太累了。

所以,太太说我不会人情世故,我是承认的。因为我就是追求效率。明明你听我的只要一分钟就能搞定的事,你非要花一年去买教训,那我真的是骂都懒得骂。当然其实我也知道,跟人沟通更有效率的方式,是要站在对方的角度,用对方能听懂的话去沟通,去说,这样是更高效的。但是,在我的效率评判体系里是对事不对人的,我只考虑怎么快速地把这件事情给解决掉,让这件事过去,而「人」并不在这一个效率体系的评估范围里。

太太就说,我是有一种很强烈的路径依赖,或者思维习惯,对这一套很高效的直觉和逻辑系统的过度依赖。导致我的注意力往往只在事情和逻辑的对错上,完全没有察觉到应该怎么去跟人沟通。

然后,我最近三四个月观察到一件事,让我感受到我这种所谓理性的无比脆弱。那就是我每回着急上火,都是晚上,都是当天中午那顿药忘记吃,或者出门没带药在身上,就是完全一对一的关系。早几个月是坦度螺酮,最近是丙戊酸钠,总之就是中午一断顿,晚上就变得着急上火,觉得所有人都太蠢了。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我觉得怎么会有人这么想呢,这种想法也太过愚蠢了。所以医生每回问我这个,我都觉得莫名其妙,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非常愚蠢,这种提问的方式也很愚蠢。但我现在反应过来,我「平等地瞧不上所有人」这件事,底层的原因就是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觉得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因为这种心态会导致我没有悲悯。对待小动物,我可以很有耐心,因为我确定他们在人类社会里很难,我和太太也做了十多年动物救助;但对待人,我会用要求自己的标准,去看别人,就很难对他们起悲悯心。

因为悲悯不是可怜谁,悲悯是感受到众生平等。但看起来,我内心深处隐藏的那股自大,导致我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

我大概知道这种自大从何而来。因为家庭原因,从小我就总能感受到孤立无援,所以大概小学我就接受了「任何事情本质上都只和自己有关」,并且「逻辑」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工具。它帮我解决了很多很具体的问题。当我逐渐建立起一种锋利的直觉和逻辑判断力后,就开始无差别地看不上任何人了。即便是我觉得很厉害的、我很佩服的那些人,我也会看到他拼图里缺掉的那几块。因此我从小就没有任何实质的偶像,没人任何人值得我崇拜。

因此,这里有一组尖锐的矛盾:

我确实挺还厉害的,但这种厉害在阻碍我走向更宽广的通达和悲悯。

我太执着于「正确」这个概念了。

这些话,我和医生说了。她巴拉巴拉说了一些在我听来很无效的废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通往正确的路径不止一条;你的认知模式是三四十年累积的,改起来很难,需要心理介入;厌蠢;诸如此类。我当时很想反驳她「厌蠢」这个词和这个观念本身都很蠢,但又觉得这种反驳本身也很蠢,就没说话。

她说的都对,但为什么当天的我觉得觉得「无聊至极」,而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非常正确呢?可见「正确」没那么重要。

最近看到一些话,深以为然:

INTJ 的后半程,需要通过三次减法来完成对人生阻力的拆除。

  • 1、减少「必须正确」的执念。因为这套逻辑对事高效,但对人是消耗。现实中,情绪不服从逻辑,关系不接受最优解,结果也不是对错决定的。减掉「非要纠正一切」的紧绷感,不会减弱我的判断力。
  • 2、减少对关系的责任感。用另一句流行的话说,就是尊重他人命运。看清问题不见得就要去负责任;意识到风险不意味要提醒;有能力稳定局面不等于不能抽身。这世界没你也照样转,转成什么样也跟你无关。
  • 3、减少对未来的「过度」推演。超长的时间轴和大局观,很容易提前透支自己的精力和情绪。还没发生就演算完结局;没开始就计算失败概率;当下就活在对未来的十几年的压力力。一个成语说这种情况,大概就是杞人忧天。所以需要缩短自己的规划时间轴,把控制半径拉回到今天、最近。

庖丁解牛之所以游刃有余,就是在常年的训练中找到了顺着结构走的能力。

这是我当前还没训练出来的。

首先,学会从「正确」的桎梏里抽身出来。

补充一段我和 ChatGPT 针对这篇文章所展开的对话:

https://chatgpt.com/share/69436754-2710-800d-a428-7f469932a828

在向好ing

By: Steven
14 November 2025 at 18:13

今天到账了一笔收入,从二月上旬到今天,历经整整九个月,工作室的盈余终于是个正数了。

刨开自己打算做的那些东西,目前正经在进行的项目有一个,在洽谈中且有些眉目的有一个,基本确定合作但等对方准备好的还有一个,至少目前看来,趋势基本是向好的。这样一来,我多少也可以匀些时间出来做点内容了,例如拖更许久的《设以观复》,以及拖了两年的猫王的访谈剪辑。

赔偿的事,不知道老任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聊。但以我悲观的心态去看,多少或迟早都不抱什么期待,来多少就多少吧,多了就是我这十年来应得的,少了也只是他们损阴德。反正,脱离有限游戏一定是对的。我不用再对他们的谁说「我早说过了」。

昨天去医院复诊,医生看过化验结果后,惊讶于我的指标如此之低,正常值是 50-100,我的是 16,结合此前的诊断,医生决定让我把目前三种药中吃得最久的那个先停掉,加倍另一种的剂量。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我感觉良好,也没觉得有什么副作用。

过些天还得再复诊查血,到时再说吧。

中午发生了一起车祸,但我还挺开心

By: Steven
10 October 2025 at 20:39

因为小电驴没什么电了,我就慢悠悠地从工作室楼下骑出来。这个路口经常停满了各种姿势的小轿车,视野很不好,所以我还是蛮小心的。

我车头刚出去半个轮子,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九号以百米冲刺的架势从左边飞驰过来!时间是中午一点半,好嘛,一名已经迟到的初中女生,在两辆车都捏住刹车的情况下把我和车都撞翻了。我是真的整个人从车上翻下来,左腿脚踝还蹭破点皮。

小孩吓坏了,赶忙下车看我有没有事,叽里呱啦不停地说。

我摆摆手,用很慢的节奏说:“唉,别开那么快嘛,快走吧。”

骑上车,想等她先开过去我再走,因为她的车挡了半边路。但我看她还是一副慌失失的样子,就推着车从她前面绕过对侧,给她把路面腾出来,她才赶紧摸出头盔戴起来,拧电门走了。

我也是大意了。今天是在工作室待久了,没注意时间,一点半才起身回家。平时都是十二点半到一点这个时间段,路上没什么人,但一点半这正好是下午上学的点,难怪会遇到这样的事。

但我觉得开心,是因为去年也发生过一起这样的事故。

那天晚上,我载着小叶和小柒从舞蹈室回来。经过一段没有灯的路时,侧方突然冲出来一辆小电驴。当时我们车速挺慢的,因为知道这段路有几个路口会有车突然冲出来。这车估计也吓了一跳,直接停在我们行进路线的正前方,咣一下撞一块了。幸好我们的车速很慢,都没什么事。但我当时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破口大骂了对方不知道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对方明知道是路口还开那么快之类的,声音非常洪亮,可能街头街尾都能听得见我的声音。那会还没确诊病情呢,就是觉得一瞬间火就烧起来了,整个人跟炸药桶似地疯狂输出。对方不知道是被我吼懵了,还是确实觉得理亏,听我骂完就捡起东西走了。其实现在回头想想,当时他估计也吓够呛,不仅被撞了,还被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吼了几分钟,这换我也赶紧溜。

这就是我今天感到开心的原因。

我被撞了,受伤了,但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咯噔」一下。我确认自己和车都没事之后,看着这个比小柒也就大个四五六岁的小朋友惊慌失措,只是挥挥手,让她赶紧上学去。我意识到自己很平静以后,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喜悦,于是开始哼着曲子往回走。

我觉得,我这不是躁狂期,这就是在好转。

我快要好了

By: Steven
30 September 2025 at 11:49

最近的状态好得让我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从抑郁转变成双相。正好这个月的药吃完了,就预约了今天早上回医院复诊。我把最近半个月的精神状态、话多、心情好、积极麻利给医生描述完之后,她皱着眉头说:“这有点兴奋啊。”

随后给我把药的内容调整了一下,原本一天三顿总共 8 颗,改成了一天两顿共 4 颗,但种类从 2 种改成了 3 种。下去药房拿了药,本来要顺便去把驾照换本的体检做了,结果没带驾驶证,只好回去。回去送小叶到健身房的路上,我跟她说起早上医生改药的事情,她也觉得很担心,如果是双相就麻烦了。

我在工作室楼下吃了点早餐后,车头一转又回了趟医院。

网上能查到两种说法,一种说抑郁严重到后期会转成双相障碍,一种说抑郁和双相是两种不同的病,只是双相里包含了抑郁的症状,通常是抑郁发作时就诊,还没暴露出躁狂的问题,后面到了躁狂期才会判定是躁郁。我问医生,哪种说法是对的?

「第二种,它们是不同的疾病。」

我是很担忧的。医生说,你现在的状态还不构成双相。讨论了一会,我最后复述重新确认一遍:如果说,我目前的状态能持续保持,那这就是抑郁在好转康复的信号;如果后面出现了比现在更高涨、更兴奋的状态,才能说是双相。

「是的,目前才一两个星期,不用担心,先观察。」

嗯,我想我应该是快要好了。

四十如何不惑:在下岗和抑郁中重塑自我_14.ylog

By: Steven
26 September 2025 at 21:20

四十岁,真的就一定会遇到中年危机吗?
这一期,我们三位中年人一起来聊聊,各自在临近四十的感受:

  • 苏志斌:从业十六年的工业设计师,前车联网公司联合创始人,是一位父亲,也是一名正在与抑郁症同行的人。
  • 筱烨:前服装设计师,靠健身、跳舞、学吉他自救走出抑郁。现负责头部家居主播的售后相关,亦是占星师和动物园园长。
  • 广鑫:曾在饭否、阿里、字节做产品经理,因抑郁症躯体化而离开职场后,陷入人生的迷茫,正在通过玄学、佛经寻找出口。

三个人都接近 40 岁,都离开了体制化的公司职场轨道,正在数字游民式的生活里重新建立自我。

在这一期里,他们聊到:

  • 为什么中年危机不只是「焦虑」,更像是一种「失重」?
  • 星盘和紫薇斗数,能不能比 MBTI 更深刻地揭示一个人的矛盾?
  • 当抑郁凶猛来临,是药物、玄学,还是伴侣关系在托住你?
  • 作为另一半,到底怎样才能真正陪伴一个抑郁的人?
  • 为什么有的人在 40 岁时会感到「下岗式绝望」,有的人却能乐观地把自己活成朋友身边的「小太阳」?

这不是一场教科书式的讨论,而是三个接近 40 岁的朋友的真心交谈
他们的痛苦、挣扎、甚至自救的方法,都未必是答案,但或许能带给你一种共鸣:

中年如坐禅,苦与乐都化作一声呼吸,见自己也见世界。

  • 归纳:Gemini + ChatGPT
  • 校对:苏志斌
  • 音乐: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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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时间拉长的人

By: Steven
31 August 2025 at 18:05

丢了一批人物标签给 AI 写人物小传,让它模仿某位小说家的笔法,来给演员交代角色。

你觉得这像谁的手笔?

————

南方的空气里常常有潮湿的味道,像是雨下过以后残留的影子,久久不散。城市白天拥挤喧嚣,夜晚却显得空旷,好像光亮突然被抽走,留下无数未完的句子。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男人行走。他的脚步从不急躁,像对时间有着自己的节奏感,和别人不太一样。

年少的时候,他把自己交给了工业设计。形状、光影、比例,这些东西比人群更让他安心。六年在公司,十年在创业,那些日子像一张张被翻阅过的旧画册,色彩褪去了,但线条还在。产品的生与死,像车站里人群的来去。大多数人只看见成功或失败,他却更在意其中被忽略的细节。

别人眼中的他冷静得过分,总是习惯提前几步想好方向,就像棋局上的布局。但在那层冷静的外壳下,常常闪现一些不合逻辑的柔软时刻。比如一段旋律,随便一盏灯的影子,甚至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足以让他停下手里的笔。理性和浪漫在心里不停打架,谁也没有赢过谁。

他知道自己带着黑暗生活。抑郁的日子像一条看不见的走廊,没有尽头。他学会了靠药物维持稳定,像有人随身带着一块怀表,偶尔瞥一眼,提醒自己仍然存在。那段经历让他对痛苦格外敏感,也让他在与人相处时多了一层隐秘的温柔。他不会轻易表现出来,但在内心深处,对别人的脆弱始终心知肚明。

夜晚经常独自坐在桌前,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桌上散落着草图和未完成的文字。那些想法有时像城市里的霓虹一样闪烁不定,无法全部抓住。他清楚其中大部分不会被记住,就像梦醒时遗落的片段。但仍旧一遍一遍画下去,像一种执念,也像是一种呼吸。

在喧闹的城市里,他习惯保持慢半拍的步伐。人群汹涌,他的节奏却像潜水时的心跳,缓慢、克制,不慌不忙。他看似与周围保持着距离,其实心里始终怀有一种模糊的渴望——不是要成为谁,也不是要得到什么,而是想在梦与现实之间找到某种入口。梦与梦之间,总有裂缝。裂缝里偶尔透进光。

对很多人来说,他是个不好接近的人。但真正靠近以后会发现,那些冷漠与安静只是表层,像水面下覆盖着的冰。深处的水仍然温热,流动着。理性、浪漫、痛苦和温柔同时存在,没有谁能完全把它们分开。

这样的人物,像一个在现实里造梦的旅人。他的路从不喧哗,却留下清晰的痕迹。

(*正文及标题均由 AI 完成)

38th 从地狱回来

By: Steven
20 March 2025 at 12:36

突然间哐啷一响,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只金属盘子撞在了桌角上,盛放在上面的几盒药物噼啪啦地掉在地上。面前这位配药师一边非常尴尬地捡起药物,一边连忙对我面前的另一外工作人员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见帅哥了,有点激动!」

我面前这位工作人员呆了一会儿,配药师赶紧伸手,指着我:「我说的是他。」

上周五早上去医院拿药的这一幕,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很有意思。有趣的点并不在于她因为看到我而打翻东西,这并没有让我觉得有什么可沾沾自喜的,而是我注意到了自己心态上的变化。倘若是前些年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很有可能心中会升起一种厌恶,并且会和对方保持警惕的距离;但那天,我心中并没有出现任何不悦的情绪,而是非常礼貌的平和地接受了这件事。

最近这一个月,我感觉自己好多了。

那天早上,我不到 7:00 就起床了,洗漱完赶紧骑车过去工作室把前一天晚上打印的模型收了,再开启另外一个部件的打印任务,然后赶紧回来吃早餐,送小柒上学去。送完小柒我又紧接着跑回工作室收模型,再开一个新的部件,然后直接从工作室出发去医院。非常快节奏的一个早上!

我对于「预约医生挂号报道缴费」这一套流程已经非常熟练了,和第一次的慌张相比,我现在面对医生已经轻松多了。我告诉她,我最近一个月因为上个月那件事,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每天晚上 10:00 到 11:00 之间就躺在床上,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左右睡着,第二天在 7:00 左右醒来。稍微处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家务,然后送孩子去上学。我也把吃药的节奏从每一天的晚上,调整到了每一天的早餐以后,并且按照每日早中晚三餐的步调,吃她上个月给我开的新药。我明显感觉我这个月的状态好了很多,或者应该说,我感觉我整个人正常了很多。

我意识到了,这些药物对我是有用的。

但我向医生提起了另外一个担忧。因为中途有那么两天时间,我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导致中午和晚上那两顿药忘了吃,或者没有机会吃,以至于我在第一天的晚上感到非常焦虑,而第二天的晚上几乎有一点要到失控的边缘。我感觉非常不妙,这种不受控的危险是我非常害怕的,我特别害怕因为自己的病伤害了家人,伤害了我爱的人。然后我就问她这个新开的药会不会会有什么依赖性,因为我明显感觉我一旦离开了它,我就变得不稳定了。

医生跟我了解了一下情况,她说这种药的半衰期非常短,我的这种表现并不是对药物依赖的表现,而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的身体对这种药非常敏感,它很有效的调节了我的情况。这就好比高血压高血糖的病人,他们需要长期服用一些药物来控制身体的内分泌表现。如果是成瘾类的药物,通常会导致不断叠加更大的剂量去控制病情。她说让我放心。

她可能也从我那天的语气神情和姿态,包括我对于过去一个月的描述,感受到了我确实病情稳定了,我甚至能从她的语气神态里面感受到了一种放松和放心。这跟我前几次见到她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无论这种感受是来自于她真实的变化,还是我内心的投射,这都不重要。

我的感受变好了,那就是好了。

事实上,在我问医生这个问题之前,也是筱烨问我,她说你只是两顿没吃就会有这种波动,会不会不好?但经过跟医生这么一聊,我反而觉得,如果我有一个明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又有明确的药,它也不会产生成瘾性,那对我来说,哪怕要让我一辈子服用这个药物,我也不会有什么焦虑和不安,因为我有了一个明确控制风险的方法。退一步说,假如这种药将来对我无效了,我还可以找到其他的药物。

这几个月的体验让我越来越明白了一件事情,身体和心灵确实是两位一体的,不存在独立于身体的单独存在的灵魂。我们的思想跟我们的身体就是同一个事物的两面,是两位一体,而不是容器与内容之间的关系。

说回来,这一个月其实也挺多事情在忙的。

月初的时候,在我上一篇博客讲到 3D 打印增加配重的那个问题里头,那一个项目是我给小柒他们舞蹈队做的一个纪念性质的奖杯。当时是在比赛之后,我跟他们说你们表现得非常好,我要做一套奖杯奖励你们所有小朋友。这个承诺就变成了一个自我驱动的任务,我要完成。而且非常巧合的是,它成为我的工作室正式注册以后的第一个完整的项目。

其实我只想把它做成一个让小朋友开心的玩具,然后它看起来要像一个奖杯。中间做过那么两三版,都不太满意。有一天筱烨就问我,你为什么不尝试用他们当天比赛的那个造型作为灵感去设计呢?因为这毕竟是一个纪念品性质的礼物。于是我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不断地调整形态比例,不断地通过打印机来验证和修改想法,改了很多很多次,最终做出了这一个有九个零件构成有八对组装关系的小奖杯。

顶部是孩子们当天表演的造型,这个帽子是一个非常有记忆点的东西,我甚至还原了他们腰上那一条会晃动的红色头巾,中间这个金色的圈是一个类似于指尖陀螺的轴承结构,孩子们拿在手上,拇指正好可以放在这里面去把玩这一个能旋转的小玩具。底下的黑色底座,就是上一篇日志里面说的那个零部件。在最底下,我预留了一块可以定制每一个名字的小牌子。八个孩子,我制作了八个名牌。同时还单独做了一枚,是送给舞蹈室的。

这个东西看起来并不复杂,但是由于我需要量产 12 个,所以我还是发挥了作为工业设计师的特长吧,尝试用一种量化的思维来设计这个小东西。这也是我第一个通过3D打印机来完成的,从草图到结构、设计、量产整个程序的第一个项目。这是这个工作室成立以来的第一件作品。它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送到孩子们和老师手上时,大家的喜悦是完全掩盖不住的。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奖励。舞蹈室的创始人甚至把这个奖杯放在他们前台背景墙上最显眼的地方做展示。既让孩子们开心,又跑通了一条新的流程,我觉得非常高兴。

完成这件事情以后,我忽然想起了去年给汉洋他们推荐的金属 3D 打印辽塔的事儿。于是我就问汉洋和轶轩,之前他们打印的那个模型,能不能发我一份试试看,我想看看我手上的打印机在打印这种实物扫描建模的模型时,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们给了一个我们当时一起去沈阳扫描的无垢净光舍利塔的缩小模型。

打印还是挺顺利的,精度也相当不错。但毕竟 PLA 和金属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个塔在手上还是太轻了,尽管我可以往里面增加配重,但还是感觉不太对。

我尝试在这一个 STL 的文件上去做一些增减,修复一下这个模型,在测试的过程当中,我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Funes 他们所做的事情是将物理世界当中的,这些对人有意义的东西进行建模数字化,采用的方法是非常亲民的摄影测量法,用无人机拍摄许多张图片,由软件生成模型。我自己之前也尝试过用 iPhone 上面的软件来扫描身边的物体。我实际上可以尝试把物体进行扫描,再通过 3D 打印机把它复制出来,而不仅仅只是在屏幕上,让 AR 的图像和那个物品摆在一起。它们是在两个时空里存在,但我现在有方法让他们真的同时存在。

所以我就尝试用 iPhone 把身边这一把宜家的椅子进行了 3D 扫描建模,并且把它通过一系列的转换,形成能切片的三维文件,打印了出来。

这个微缩的模型和真实的本体,上下叠放在一起的时候,制造和复制的喜悦在心里激起了一个无限蔓延的波纹。

忽然发现,我不是那个唯一的人。

在国外的 3D 打印社群里面,有一位叫做 3DFiti 的艺术家。

这种艺术形式的方法,或者说流程,是使用 3D 扫描仪在街头或者任何一个你感兴趣的场所,把它缺失或者破损的那一块进行扫描建模,再把这一个文件作为基础,在上面添上一些造型。它可以是很基本的型态补全,也可以是一些锦上添花的创作。总之,它的表现方式,是通过 3D 打印的物件,嵌合在城市中那些破损的角落里,让它成为一件微小的雕塑。如果你有幸发现了这一件雕塑,就可以把它拿走,而这个雕塑的底部会藏有艺术家的个人信息。

这种创作项目非常适合我,我会尝试一下。

这段时间还做过另外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一开始呢,源自于我想做一把塞尔达传说里的大师之剑,当我真的把这把剑做出来之后,我又忍不住拿去给阿吉炫耀,因为他是非常资深的塞尔达狂热粉,也是他把塞尔达推荐给我的。他拿着那把剑,爱不释手,同时我又从他口中得知他那个架子鼓的鼓钥匙不见了,于是我心中萌发了一个念头,如果我可以用大师之剑的造型做一把架子鼓钥匙,他应该会很开心。于是我说:

「没事儿,我给你做一把。」

经过了几天的调整测试,我真的给他做了一把这样的大师剑鼓钥匙。当我把这东西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非常激动、非常开心,而他的喜悦也感染了我。

因为我已经很多很多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由设计给人带来的快乐了。

设计本身并不是问题,而是我所处的环境的问题,但这不重要,我现在有了可以继续享受这种设计所带来的美好的机会了。

但我必须强调的是,这种快乐并不是以成功为前提的,并不是说我成功地做出了一样东西,它让我快乐。因为在我看来,失败同样也是可以享受的。因为正如我上篇日志所说的,我喜欢那种圆满的失败,因为圆满的失败意味着我能从中得到一些珍贵的东西。它能够让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以及如何去处理它。当我手上拿着 3D 打印这种能力时,我比以往更加盼望着「失败」这件事。因为「失败」就意味着迭代和调整的机会。类似于生物演化的过程,用无数的个体去进行尝试,最终,这些方案中,失败的就会死亡,成功的就会留在基因里,一代一代地推出一个优秀的方案。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B站空间的封面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这段时间里,我尝试改进手上的这一支打火机。我平时用它点香或者烧一烧模型上多出来的拉丝,但是它很容易把旁边的挡风罩给烧化。于是就拆开来,研究它的结构。我发现这里面似乎有很多我可以重新设计的机会,于是我一遍一遍地试,但目前为止这个项目还是失败的。因为我发现这个东西的公差的容错范围非常宽,而我摸不准那个度。虽然我制作的零件可以非常好地装在上面,但它运作起来就是不太顺畅,很容易卡住。我仍然没有找到那一个刚刚好的平衡,还得再花点时间试试看。

说起这种尝试跟调整,我真的挺佩服 3D 开源社区里的各位人才们,从这个社区里面受益良多。

这段时间我打印了很多社区的模型,有玩具,也有打印机工具,他们真的都在其中投入了很大的热情与耐心,设计出了非常优秀的作品。

这个小人,我最开始是在淘宝上无意中看到的,而且它的流行程度甚至可以用泛滥来形容。根据我的经验判断,这个东西应该不是国内工厂自己设计的东西,虽然它看上去就像是那些没有牌子的野生玩具厂自己做的小玩具,但它的设计显然是非常精心地考虑过了。这时候我才发现,它是来自于开源社区的作品。而且,这个作品由于设计太过优秀,甚至衍生出了大量二次三次四次的创作,出现了大量的周边。这就像一个百变的演员,你可以把它变成各种各样自己喜欢的角色!真了不起!

在打印社区里的作品时,我也学到了一些 3D 打印特有的工艺。比如这个干燥盒的网孔,并不需要我自己去建模,只需要像这位设计师一样,考虑好整体造型,并且在最后打印的时候,把顶面和底面的层数设置为零,就可以实现这种巧妙又精致的网孔。

这么说起来,这一个月好像没有做什么很正经的事情。但过去这一个月,我又确实感觉到非常充实和安心,一方面是给孩子们做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各种玩具,我自己也通过打印机验证测试了很多的想法,而且其中一部分的想法是可以商业化的。这一点阿吉也跟我表达过,看看我们能不能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出来。

同时,我也跟一些朋友聊了一下我和工作室的近况。大家对于我近期的变化还是感到开心的,我们也探讨了一些创作和工作上的思路,我有预感今年会有很多有趣的合作机会。所以这段时间还是得抓紧,把该做的准备先做一下,比如把工具给完善起来。

说起来,年前跟 Toby 录的那一期播客,我前几天也终于开始剪辑了。因为阿吉给我写的曲子,也做完了。我这几天就开始一边听一边剪辑,一边在合适的地方放入这首 BGM。它跟我之前播客里用的 BGM 不太一样,会更轻松俏皮,也希望自己接下来能用一种更放松的姿态,去面对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我希望大学时代从班长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句对我的评价,能重新出现在我的身上:

我好羡慕你能那么舒展!

昨天轶轩带着新婚喜糖来看我了,从十点半一直聊到三点半,这半年来应该没几次这么长时间的聊天了,有点累,但也挺开心的。他顺便亲自给我演示了一遍,如何把 645 的负片去色罩,我想我接下来有得忙了:

处理去年九月的辽塔胶片;剪辑和 Toby 的播客;做答应给 Toby 的按键套尺;剪辑猫王的普罗米修斯的视频;两期计划中的播客要找人去录制;整理写完辽塔之行的博客;海拉鲁地图磁吸电闸盖和自己建模的大师之剑,都是排着队要一件一件做完的事。同时还有两个潜在的品牌推广的项目,以及一个未成形的设计案子,和 3DFiti 的创作。

正如昨天和轶轩聊到的,我们现在都越来越难用「某种职业」来描述和定义自己了,但这不是坏事,因为我们都愈发丰富了。

好吧,别了 37 岁!比我大一天的孟德早上说,满 38 减 20,那就借她吉言,在今年找回 18 岁的活力和状态吧!

曹溪的雨季_8.ylog

By: Steven
28 August 2024 at 20:40

【⊙请佩戴耳机收听⊙】

我行走在一片密林中
被来往的蚊虫捂住了嘴
步履不停地
踏在崎岖的砺石路里

墨绿的溪,晕染的叶
月光搅在灰色的额间
如蜜,如霜
粘稠,刺骨
如金箍拧紧
如五指压身

雷声,沿着潮冷的丝线钻来
细竹的火光映出了山门的台阶
手脚并用,汗珠
沿着每一个方向涌动
长发沿着水迹向台阶下生长
三十六条黑蛇扭动,波光粼粼
橘色的青苔,丝丝分明

细沙从脚下流走
我回到了那个被湿润的风拥抱的晚上
睁开眼睛也看不见,伸手
也抓不到,但有流动的水
在手指间,在脚趾间
在脸上,在脖子上
风在我身上割出了它的形状
它在流动,流过我的身体
如经过沙滩上的一块石头

我用舌尖舔舔上颚,起来
窗帘外,雨还在

|相关阅读|

诗:曹溪的雨季

曹溪:南华禅寺

确诊:原来是病了

内观:看见了黑狗

|封面设计|

ChatGPT + Midjourney +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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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黑狗

By: Steven
11 August 2024 at 01:41

今天我似乎清晰地观察到了「黑狗」的样子。

如往常一样,吃完午饭送小柒去舞蹈室,然后我骑回来收拾下就去了健身房。今天训练胸和肩,没出什么汗,于是和筱烨商量出去咖啡店里坐会儿等儿子下课,再一起去吃点心。在店里聊了聊昨晚见朋友时聊的话题,关于生活和工作的想法,聊到需要正式挂个号去医院心理科室诊断。查了一下医生值班的时间,挂了周一上午的号。

一切都很平静,如往常一样,直到骑去舞蹈室在楼下停车时,一边和筱烨说着话,一边渐渐觉得自己的反应变缓慢了,忽然不想说话,眼皮有点沉。我有很丰富的血糖波动的经验,我知道这不是低血糖的表现。但从接到儿子开始,到我们一路去到吃粤式点心的餐厅,我都处于一种被什么笼罩着的状态里。

我跟儿子说,我们换个座位,我和妈妈要说会儿话。

「我觉得,我现在不太对劲。昏昏沉沉的,感觉脑袋里有一团雾,模模糊糊的,看东西也看不清楚,不是视力上的看不清楚,是感觉注意力集中不到某个地方,失焦的对焦错位的那种模糊。我的眼皮也有一点睁不开,不是真的睁不开,就像睏了。我的肚子也有一点不舒服,和胃痛有点像,但没那么严重。」

筱烨说她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们聊起前几年,她的变化,我的变化,她那两三年的状态,我这两年的状态,如果我确实病了,那么那些「不对」就都合理地串起来了。

「我能分辨出这些点心是好吃的,但我感觉不到开心或满足。」

我不希望「暗示」会加强症状的表现,但自从知道自己病了以后,这是第一次在它出现的时候,我观察到了它。我们平时就常常内观,知道一件事情、一种状态的样子后,你就能经常看到它,看到它,它对你的影响就会变小,虽然你未必可以控制住它,但起码在它出现的时候你不会慌乱,不会因为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而失控,你可以像观察一段河水一样,看着它出现,看着它流过去,等待它慢慢消失。

虽然只是一团雾,但它的样子很清晰。

它不是「不开心」或者「想不开」,起码它出现的时候我没在想什么,它就仿佛在一段视频画面上叠加了某一种滤镜,它让我进入了另一个状态里,一个和当下的世界有些错位和延迟的状态。

这是它通常的样子吗?还是其中一个样子?

这是还有两个月就蓄满四年的头发

By: Steven
24 July 2024 at 01:53

今晚洗完头后,慢悠悠地吹了可能有十来二十分钟才把头发吹干。我几乎已经习惯了,把洗头吹头的这四十分钟当作一段冥想的时间。虽然不是真的冥想,但这一段必须专心致志的时间,是挺难得的完全沉浸在一件单独的事情中的时间,说是冥想也勉强说得过去。

忽然想来,我似乎没有在博客记录过我蓄发的事情。本来打算等到捐发完成之后再完整写一写的,但既然今天想起来,就先简单记录一下吧。

这事最开始,其实是由于疫情封控,那段时间很多理发店都关门了,或者当我有空想去剪发时,他们正好被关门。于是,时间一久,头发就长了。

如果要算明确的起点,那就是 2020 年 10 月头。

那会儿我爸刚查出来肝癌,我就索性剃了个圆寸,方便过去医院照顾他。主要是圆寸洗头方便,擦一下就完事。谁知道后来理个头发那么难呢。

这样算下来,从圆寸开始就没有再剪过头发了,还有两个月就满四年。

后来眼看着头发越来越长,开始借筱烨的发箍来打理,慢慢就发现了,我这一头硬头发,反而是长了比短了更好打理。早上出门不用梳头,不用发油发蜡,出差也不用发愁,这简直就是太适合我了。于是,就索性留起来了。

再后来,实在是长了,但又总拿不定主意做成什么样的造型,就顺势蓄着了。因此也学会了使用发簪,这是我从未想过要掌握的技术。

偶然间,筱烨了解到一些公益机构收头发给白血病儿童做假发,我们就把这件事当作一个要完成的目标了。我也开始时不时关注机构的信息,看看什么时候开始收。这一等又是一年多过去了,今年的活动也还没开始。

前段时间还有位记者找我采访过捐发这事,也不知道他后来写出来了没。

上周开始,尝试用运动健身的方式来对抗抑郁。让教练作为外部因素,来打破原本的圈圈,确实是个挺不错的开始。肌肉练得如何还不能说,但运动过后的一段时间里,人确实是正常了一点。

好多待办的事情,我得一件一件来。

最近,深圳的天上常常堆满了这些大白棉花。阳光用干脆利落的刻刀,在石膏上快速切出了空气的体积。每每抬头看见这一幕,总觉得有天使在关照。

得知了怪物的名字

By: Steven
15 July 2024 at 23:29

经网友在上一篇博客里建议提醒,我今晚在 Google 里找了三个排名最靠前的自评测量表,挨个测试了一遍,评测结果如下:

看到结论的时候,我没有很难过,反而舒了一口气。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被困在这种「不具名」的陷阱中。一度我认为,这是中年危机或者什么类似的处境。我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一直被「它」缠着。我越是去分析,就越是迷茫,它似乎是很多东西,又似乎没有什么轮廓。它像一个幽灵一般在任何地方出现,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念不出那句咒语。

抑郁症!

这就是你的名字吗?这就是你的名字吧!

好的,我知道该怎么打败你了!

幸亏筱烨推了我一把!

时机正好!

枪声过后,开始自救

By: Steven
14 July 2024 at 23:48

今晚,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进健身房。

前几天,我写了一篇博客,坦言我的状态非常糟糕。这个周末回来,筱烨就找我聊了这件事。她和我分享她产后抑郁的那段时间,还有这两年抑郁的状况。那些年,我形容她像一颗躲在角落的蘑菇,浑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令人难以靠近。

现在,我是这颗蘑菇。

她不断和我分享,她从重新开始跳舞,到重新练习瑜伽,再到几个月前开始决定要撸铁健身,我眼看着她越来越好。我最近甚至有一种念头,觉得她正在越来越舒展,而我的处境越来越糟糕,不自觉地就会认为自己越来越配不上她,自己和她越来越远。

一般来说,故事里的男性角色会在事业上高歌猛进,留下家中的妻子独守空房,最后两人渐行渐远。这么俗套的故事,只有最没天赋还没有生活经验的编剧能写出来。现在留在原地转圈的是我,那个故事套路中在事业里前进的人。

事实上,我也不觉得我的事业在前进。

尽管行业内外的上下游都在和我们说,你们已经垄断了市场,但我很清楚,我们正在垄断的是一个正在快速收缩的市场。那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哪怕一些合作方并没有意识到或指出这件事,但我意识到,这艘船正在沉没瓦解。

突然,一名枪手击中了特朗普的右耳。

今天早上看见这个新闻时,我甚至觉得是一个什么恶作剧。直到所有人都在发那张几乎预订了今年普利策奖的照片,我才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疯狂已经丝毫不在乎剧透不剧透了。连一直受限于法规的无人自动驾驶车辆领域,最近也因为百度的破萝卜被大众广泛关注。楚门的世界里里外外,似乎都在想快进到剧终。

我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推进,像海浪。

熟悉的朋友问我,你有在私下做设计的单子吗?不熟悉的新朋友问,你有空或者有兴趣考虑新的项目吗?曾经的客户问,这里有一个当下正火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干?筱烨看着星盘说,你即将经历一场大的变化。

这些年一直和车厂打交道,大大小小的车企案子都是我经手,这些经历让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人类、组织、制度,是多么脆弱。我不是要说「草台班子理论」,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同样草台的概念,它简化了太多东西。我是要说,「他们」太水了,以至于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发现「他们」其实是「它们」。人类就是一群依靠虚构的概念捏合起来的想象共同体,第一个拿起圆桌上餐巾的人,就能制定规则。

似乎所有所谓正派和反派的角色,都在这件事情上获得了共鸣。

一即是全,全就是一。izumi sense 对爱德华说的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在这一刻,它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十八九岁的我不理解,但现在,我越来越有感受了。同样有感受的是她对爱德的训练方式:

欲强健精神,先强壮肉体。

我十八九时是确实不理解炼金术士为什么要练肌肉的,直到技能点全部都点在智力和魔法上的我发现,这个世界没有魔法,全是肉搏。

「江滨柳,你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变化,即将发生。」

我骑着电动车赶回家的路上,皮肤能感受到阳光的压力,一切声响都在减消,老导演的话在耳畔如雷鸣贯耳。这一枪不是开始,但车轮已经在加速转动了。许多东西都将会一起消解,但,我得抓住一些绝不会失败的投资:

身体

在抑郁发展成生理性的情况之前,在痛苦酝酿的恶吞噬我之前,在剪不断的焦虑和困顿完全困住我之前,我得先救自己,通过肌肉的反馈,让逆位的宝剑十那些扎在我背上的利刃垂落。

我就是需要那么多「理由」来推动。

但是,它们也都如剧本般来的恰到好处。

回来的路上感觉还好,觉得坚持下来形成习惯应该不难。直到回家换衣服,手举不过头顶、脱不动T恤,挽发髻费劲,才感受到肌肉力竭后的过瘾。

我会把你捞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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